王静烟的肚子一天天隆起，行动也渐渐不便。王莽每日除了去太学院上课，其余时间几乎都守在她身边，生怕有半点闪失。经常出入大司马府的陈汤，自从上次准确预言乌孙围困西域都护府的战局后，深得成帝赏识，不久前被任命为大司马从事，总算重新回到了仕途正轨。
一日傍晚，陈汤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提着两盒糕点、一坛好酒，径直来到王莽居住的东偏房。“巨君在家吗？”他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爽朗。
王静烟在王莺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见是陈汤，她笑着招呼：“师父来了，快进屋坐。”
陈汤看到她挺着的大肚子，连忙上前两步，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怎好劳烦你出来接待？巨君那小子呢？”
“无妨，夫君正在后厨热饭菜，马上就好。”王静烟笑着说道，引着陈汤往屋里走。
不一会儿，王莽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从后厨出来，见陈汤来访，惊喜地说道：“陈大哥来了！快坐，我再去添两个菜，咱们今天喝两杯。”
陈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多麻烦你……”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王莽说完，放下菜盘，又转身钻进了后厨。
王静烟请陈汤入座后，陈汤将带来的糕点和酒递给王莺，笑着说道：“前些天听邑儿说你有喜了，一直忙着公务没来得及来看你，这点东西不成敬意，恭喜你了！”
“师父太客气了。”王静烟连忙道谢，又问道，“师母也快生了吧？我记得比我早三个月左右。”
“嗯，差不多到年尾就能生了。”陈汤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王静烟转头对王莺说道：“燕儿，把东西放好，去后厨多拿几副碗筷，再把那坛酒也抱过来。”
“好嘞！”王莺爽快地答应着，转身往后厨走去。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王莽和王莺就端着新炒的菜、酒水和碗筷走了出来。众人刚准备入座，王莺就习惯性地想转身离开——以往家里来客人，她总是等大家吃完了再去厨房吃。
王静烟见状，连忙轻轻拽住她的衣袖：“燕儿，陈将军是我和夫君的师父，都是自家人，你也坐下一起吃。”
王莽也附和道：“母亲和嫂嫂带着光儿去音叔家了，你一个人吃多冷清，坐下吧。”
陈汤看着这一幕，也笑着帮腔：“小丫头，听你家小姐和姑爷的，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拘束。”
王莺见推脱不过，只好红着脸在桌边坐下，手里还紧张地攥着衣角。
席间，陈汤端起酒杯，对王莽笑道：“巨君，恭喜你啊，马上就要当爹了。”
“谢谢陈大哥，也恭喜你，咱们俩算是‘同喜’了。”王莽笑着举杯，与他碰了一下。
陈汤喝了口酒，压低声音说道：“我说的喜事，可不止‘喜当爹’这一件。”
王莽愣了一下：“陈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大司马准备大力举荐王家子弟入朝了。”陈汤见他一脸茫然，有些诧异，“你的叔伯们，年前就能到朝廷任职，开春之后，就该轮到你们这些小辈了。”
王莽闻言，脸上没有太多惊喜，只是平静地说道：“我暂时没有入朝为官的想法。”
陈汤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大丈夫读书入仕，不就是为了一展抱负吗？你读了这么多书，怎么反倒不想入朝了？”
“我觉得自己的阅历还不够，书也没读完、读透，不如趁年轻多积累些知识，多陪陪家人。”王莽说着，转头看向王静烟，眼神里满是柔情。
陈汤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王莽和那些急于求成的王家子弟，确实不一样。他不知道的是，王莽不想早入朝，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一来，他父亲早逝，在王家众多子弟中没有太强的靠山，贸然入朝很容易被当成“边缘人”；二来，他珍惜现在和王静烟的相处时光，不想被官场的尔虞我诈束缚；三来，他想利用这段自由时间，更深入地了解西汉的社会风貌，为日后可能的“作为”打下基础。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太学院第二次岁考的日子。张榜当天，王莽和王舜挤在人群中查看榜单——甲榜前三分别是平晏、翟方进、孔永；乙榜前三则是王莽、王舜、孔放。甄丰、甄邯虽然没有落榜，但排名都在中间，远不如第一次参加甲级考试的翟方进耀眼。由于王静烟怀孕没能参加考试，乙榜第三名才被孔光之子孔放获得。
王莽看着榜单，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甲榜第一不是刘歆？他之前不是一直稳居第一吗？”
王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你这阵子一门心思放在静烟身上，都没关注老友的消息。刘歆根本没参加这次岁考，他准备开春后就入朝为官了。”
“哦？他要当什么官？”王莽好奇地追问。
“黄门侍郎，和你大表哥淳于长一样。”王舜答道。
“那淳于长升官了？”王莽又问。
“黄门侍郎又不是只有一个，他们要轮班的。”王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开春我也要入仕了。”
“不再考个甲级再入仕吗？”王莽有些意外——王舜的学识虽然不算顶尖，但再考一次，未必不能进甲榜。
“不了，我爹已经给我安排好了。”王舜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所谓，“官职是中郎将，不过你也知道，我对军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先混着呗。”
他顿了顿，又看向王莽：“巨君，你是真的不准备入仕吗？”
王莽笑了笑，眼神温和：“再过两年吧，现在这样陪着老婆孩子，多自在。”
……
临近岁末，太学院放了年假。王莽从太学院出来，一路小跑着往长安城赶——他想早点回家陪王静烟。走到西街和东街交汇的路口时，一队二十多人的使节团从东门方向骑着快马飞奔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匈奴汉子，满脸络腮胡，脸庞粗犷，一头披发上还编着几根小辫子，身上穿着厚重的铠甲，肩上披着貂绒披风，腰间系着豹皮短裙，披风下隐约能看到一把未出鞘的弯刀，胯下的骏马更是神骏非凡。
由于王莽也是小跑前进，双方眼看就要迎头撞上。好在王莽平日里勤练八极步，反应极快，一个侧身闪避，再加上为首的匈奴人及时拉紧缰绳，硬生生让马儿改变了方向，这才堪堪避免了碰撞。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匈奴人用犀利的眼神与王莽对视了一眼——起初是惊叹于王莽的身法，随后眼神里就充满了鄙夷，仿佛在说“若是我，直接就把马儿撂倒了，哪用这么狼狈”。
王莽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激怒了，却没有当场发作。他在心里暗暗想道：“这些匈奴蛮子真是毫无礼数！明知长安城内禁止快马疾驰，还敢如此放肆，根本不把汉朝的法度和威仪放在眼里，简直是皮痒了欠收拾！”
第二日早朝，昨天那个为首的匈奴人带着一名副使，趾高气昂地来到大殿觐见汉成帝。“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奉复株累若单于之命，特来向大汉天子进贡。”他说着，身后的副使立刻让人抬上了贡品。
第一件贡品是一件雪白色的貂裘，毛色洁白如雪，摸起来柔顺光滑，一看就价值连城。第二件贡品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这马额头隆起，双眼突出，蹄子粗壮得像垒起的酒药饼，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相马经》中记载的千里马。
伊邪莫演捧着貂裘，向成帝介绍道：“这件贡品名为‘雪貂裘’，是我族境内最珍贵的皮毛所制，千金难买。”说完，他放下貂裘，走到枣红马旁，继续道：“这匹马名为‘赤龙驹’，耐力与速度皆是独一无二的千里马，可日行千里。”
他顿了顿，又让人拿出一份表单：“第三份贡品是我族开春后将送来的牛羊，这是明细表，还请陛下过目。”
一名宣旨太监上前接过表单，呈给成帝。成帝看完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右皋林王一路辛苦了。大司农，你尽快拟好回赐的物品，送到使馆。”
大司农连忙出列应道：“诺！”
成帝又看向伊邪莫演：“回赐还需几日才能准备妥当，右皋林王不如留在长安，参加元旦的朝觐大典再回去？”
伊邪莫演右手横按在胸前，向成帝躬身行礼：“谢陛下恩典！”
……
大年初三，大司马府内年味依旧浓厚。王莽正陪着王静烟在院子里散步，就听到院门口传来陈汤的声音：“巨君，快出来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王莽抬头一看，只见陈汤拉着杜钦，两人手里还提着几包年货，正笑着往这边走。“陈大哥，杜老哥，快进屋坐！”他连忙上前迎接。
陈汤看着王莽，笑着打趣：“巨君，我和杜老哥今天是来蹭饭的，你欢迎不？”
“两位哥哥能来，我求之不得！”王莽连忙说道，又对王静烟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回屋休息——外面风大，他怕冻着她。
杜钦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陈汤：“是这老小子，一直说巨君的厨艺堪比厨神，非要拉着我来尝尝。这不，刚在大司马府议完事，就被他拽过来了。”
“杜老哥太客气了，只要你们不嫌弃，随时来都成。”王莽笑着说道，引着两人往屋里走。
陈汤环顾了一圈，没看到王静烟，便问道：“静烟呢？怎么没见她出来？”
“前两天她回宜春侯府了，说想在娘家多住几日，过了元宵再回来。”王莽答道，“我昨天刚从岳父家把她送回去，本来想今天再过去，没想到你们就来了。”
“原来如此。”陈汤点了点头，“那正好，咱们三个今天好好喝几杯。”
王莽转身对王莺说道：“燕儿，去后厨准备几个菜，再拿一坛好酒来。”
“好嘞！”王莺答应着，转身往后厨走去。
一刻钟后，酒菜陆续端上桌。三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闲聊。王莽忽然想起前几天遇到匈奴使节的事，便问道：“两位老哥，最近是不是有匈奴使节来长安了？我前几天在街头差点和他们撞上。”
杜钦闻言，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是匈奴使节？”
王莽尴尬地笑了笑，把那天的经过说了一遍：“看他们的穿着打扮，还有那股子蛮横劲儿，不像是中原人，我猜应该是匈奴人。”
陈汤放下酒杯，笑道：“你猜得没错，为首的就是匈奴右皋林王伊邪莫演。不过这老小子可不是来单纯进贡的，他心里憋着坏呢。”
王莽顿时来了兴趣：“哦？他想干什么？”
杜钦抿了一口酒，缓缓说道：“他朝贡之后，突然说要归降汉朝，还说如果陛下不接受，他就当场自杀。你觉得他是真心归降吗？”
王莽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太像。匈奴单于刚向汉朝称臣不久，他作为右皋林王，没理由突然归降，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还是巨君聪明。”陈汤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朝臣们商议后，都觉得他是诈降。一来，是想骗取汉朝的赏金和爵位；二来，若是汉朝接受了他的归降，复株累若单于肯定会不满，到时候他就有理由煽动单于出兵侵扰边境了。”
杜钦补充道：“没错。复株累若单于刚归降不久，正是需要安抚的时候。若是我们接纳了伊邪莫演，就等于破坏了双方的和平，得不偿失。所以大司马已经建议陛下，委婉地拒绝他的归降，让他尽快返回匈奴。”
王莽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历史上匈奴反复侵扰中原的事，不由感慨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依我看，不如趁现在汉朝国力强盛，把匈奴彻底灭了，省得日后再添麻烦。”
陈汤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应该这样！当年我平定郅支单于，就是想杀鸡儆猴，让匈奴人不敢再轻视汉朝。可惜朝中总有大臣主张‘安抚’，错失了不少机会。”
杜钦却摇了摇头，语气严肃地说道：“没那么简单。大草原的环境决定了游牧民族的生存方式，就算你灭了现在的匈奴，用不了几十年，还会有新的游牧部落崛起。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分化削弱他们才是王道，一味地靠武力镇压，根本治标不治本。”
王莽心里清楚，杜钦说的是实话——后世的鲜卑、突厥、蒙古等游牧民族，都是在匈奴之后崛起的。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若是能趁着现在的机会，给匈奴一次重创，至少能换来几十年的和平，这也值得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渐渐从匈奴转到了朝堂之事。陈汤忽然说道：“对了，大司马已经决定，开春后就举荐你入朝为官，官职是黄门郎，你准备好没？”
王莽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还是想再等等，等静烟生了孩子，我再考虑入朝的事。”
杜钦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现在像你这样不急于求成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也好，你再沉淀两年，对你日后的发展也有好处。”
王莽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踏入朝堂，但不是现在。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准备迎接未来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