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歆目光灼灼地看着王莽,缓缓问道:“假如我们脚下的大地真叫‘地球’,那你刚才说的日食,具体又是怎么形成的?”
王莽向刘歆投去感激的目光——在众人都面露疑惑时,唯有刘歆愿意深入探究,这让他少了几分孤军奋战的无力感。他清了清嗓子,右手拿着代表地球的碗,围绕着象征太阳的酒坛慢慢转动,一边转一边解释:“你们看,地球会绕着太阳转,转完一圈,就是我们所说的一年。”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忍不住想开口质疑——在他们的认知里,一直是太阳绕着地球转,从未听过这般“颠倒黑白”的说法。可当他们看到刘歆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王莽的动作,眼神里满是思索,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纷纷选择沉默,继续听王莽解说。
王莽见状,又拿起代表月亮的碗,让它围绕着代表地球的碗旋转:“而月亮呢,会绕着地球转,转完一圈就是一个月。”说着,他将代表月亮的碗移到太阳和地球中间,挡住了酒坛投射向地球的光线,“当月亮恰好运行到太阳和地球中间,挡住了太阳的光,从地球上看,太阳就像是被吃掉了一块,这就是日食。”
随后,他又将代表地球的碗移到太阳和月亮中间:“要是地球挡在太阳和月亮中间,挡住了太阳照向月亮的光,那就是月食。”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脸上满是茫然,唯有刘歆皱着眉头陷入沉思,偶尔还会轻轻点头。过了片刻,刘歆忽然开口:“不对,巨君。按照你这个说法,月亮每个月都会绕地球一圈,那岂不是一年要发生十二次日食?可实际上,我们好几年都未必能见到一次。”
王莽心中一喜——刘歆果然是个通透之人,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他笑着解释:“刚才我演示的时候,让地球绕太阳、月亮绕地球的轨迹都在同一个平面上。但实际上,这两个轨迹并不是完全重合的,它们之间有一个夹角。只有当月亮运行到这个夹角的交点附近,又恰好位于太阳和地球中间时,才会发生日食。”说着,他调整了手中碗的角度,模拟出有夹角的旋转轨迹。
刘歆虽然不懂“平面”“夹角”这些陌生的词汇,但看着王莽的演示,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眼中闪过一丝顿悟的光芒。而其他众人,依旧是一脸茫然,完全跟不上两人的思路。不过,王莽这番话,虽然没有让其他人理解日食原理,却在刘歆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为他日后研究天文历法、撰写《三统历》打下了重要基础。
王莽费劲口舌,又是讲解又是演示,累得口干舌燥。他坐回座位,看着众人呆滞的眼神,有些气馁地问道:“还是没听懂?”
除了刘歆,其他人都苦着脸摇了摇头。王莽无奈地笑了笑:“既然听不懂这些道理,那我给大家讲个关于日食的故事吧,权当解闷。”
众人一听有故事可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坐直身子,眼神里满是期待。王莽喝了口茶,缓缓开口:“从前有个叫目连的公子,一心向佛,立志要出家修行。他的母亲青提夫人知道后,非常不高兴,觉得儿子放着好好的家业不顾,去当和尚太荒唐了。为了让目连打消出家的念头,青提夫人想了个坏主意——她命人做了三百六十个狗肉馒头,然后谎称是素馒头,捐给了目连所在的寺庙。”
“目连提前得知了母亲的计谋,连忙告诉了寺庙的住持。住持为了不拆穿青提夫人,又不让众僧破戒,便让每个和尚在衣袖里藏了一个真正的素馒头。等到青提夫人来查看时,众僧假装吃掉了狗肉馒头,实际上吃的是自己藏的素馒头。青提夫人以为自己的奸计得逞了,得意地大喊:‘大家快来看啊!这些和尚不守清规,竟然吃了狗肉馒头!’”
“住持听了,连连念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随后悄悄命人把那三百六十个狗肉馒头埋在了寺庙的后院。这件事后来被玉帝知道了,玉帝非常愤怒,觉得青提夫人不仅戏弄僧人,还亵渎佛法,便下令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罚她变成了一只恶犬。”
“目连得知母亲的遭遇后,悲痛欲绝。他为了救母亲,更加刻苦地修行佛法,最终修成正果,成为了地藏菩萨。他打开地狱之门,将母亲救了出来。可青提夫人出来后,依旧是恶犬的模样,她心中怨恨难平,跑到天庭想找玉帝报仇,却没找到玉帝。于是,她就追着太阳和月亮一通撕咬,发誓要让天地间日月无光,以此来发泄自己的怒火。”
故事讲完,众人还沉浸在情节里,久久没有回过神。王静烟率先开口,好奇地问道:“夫君,这个故事叫什么名字啊?”
“这个故事叫‘天狗食日’,要是发生月食,也可以叫‘天狗食月’。”王莽答道。
王邑拍着手笑道:“‘天狗食日’!这个故事真有趣,比刚才那些转来转去的道理有意思多了!”众人也纷纷点头附和,刚才听不懂原理的沮丧,瞬间被听故事的愉悦取代。
……
第二日,长安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前一天的日食,人们纷纷猜测这是“不祥之兆”,恐怕要有灾事发生。朝堂之上,成帝得知日食的消息后,更是忧心忡忡——在他看来,天象异变必然是朝政出了问题,上天在向他示警。
为了平息天怒,成帝下了两道诏书:一是要求公卿百官直言进谏,指出朝廷和他本人的过失,不得有所隐瞒;二是大赦天下,希望能通过宽恕罪犯来积累功德,化解灾厄。
诏书下达后,官员们纷纷上书。光禄大夫刘向——也就是刘歆的父亲,在奏疏中写道:“此次日食发生在四月末五月初,出现日食的月份与孝惠帝时期相同,出现日食的日子与孝昭帝时期相同。孝惠、孝昭两位先帝都没有子嗣,这种巧合绝非偶然,恐怕预示着陛下子嗣艰难,不利于国家传承。”
此时的成帝,正专宠许皇后,后宫其他嫔妃很少有机会得到临幸。朝廷内外都为皇上没有继承人而担忧,之前杜钦曾提出过“九妻制”,建议成帝广纳后妃以增加子嗣;谷永也多次上书,将天变与成帝无嗣联系起来。如今刘向的奏疏,再次提及这个敏感的问题,让成帝更加焦虑。
为了表明自己“改正过失”的决心,成帝下令削减皇后椒房殿和妃嫔掖庭的开支——不仅减少了各官署为后宫制作衣服、用具、轿舆车马的数量,还按照前朝旧例,降低了对皇后亲属和众嫔妃的赏赐标准。
深受宠爱的许皇后得知消息后,心中颇为不满。她自认为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有过过失,如今却因为一场日食被削减用度,实在难以接受。于是,许皇后上书给成帝,为自己辩解:“时代不同,制度也会有所差异,有长有短,互相补充,只要不超出汉朝的整体制度即可,不必在细微之处强求一致。比如元帝竟宁年间和宣帝黄龙年间的制度,难道是完全一样的吗?主管后宫的官吏并不明白这个道理,如今我刚接到削减开支的诏书,他们就处处限制我——我想做个屏风放在屋里,他们就说‘没有这种先例’;我需要什么东西,他们也不肯备办,总是拿诏书来搪塞。这样的做法实在不可行,请陛下明察!”
她还在奏疏中提到了祭祀的问题:“按照原先的规定,祖父母祭祀用‘特牛’——也就是一头牛即可。可我的祖父戴侯、敬侯都蒙陛下恩宠,准许用‘太牢’——一牛一猪一羊祭祀。如今要一律依照旧例,两位祖父就只能用特牛祭祀了,这实在有损先祖颜面,请陛下哀怜!而且宫廷官吏刚宣读完诏书,就立刻来告诫我,说以后后宫财物不能再像私家财物一样随意取用。这些规定的初衷,看似是约束我,实则是不近人情,请陛下为我做主!”
成帝看完许皇后的奏疏,并没有安抚她,反而将谷永、刘向奏章中“灾异责任在后宫”的观点转告给她,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官吏不过是按照法制行事,又有什么过错呢?要矫正偏差,就必须稍微过正一些,这是古今通用的道理。况且节省钱财、改用特牛祭祀,对你而言,正好可以发扬节俭的美德,为你博得更多赞誉。如果不铲除引发灾变的祸根,以后灾异接连发生,连祖宗的祭祀都难以保全,又何谈你的祖父戴侯呢?经传上说‘俭约之人,犯过失的很少’,皇后果真要追求奢侈吗?若是如此,我倒该效法孝武皇帝,重新兴建甘泉宫、建章宫了。但我更愿意以节俭的孝文皇帝为榜样。皇太后、皇后的待遇都有成文规定,假使皇太后当年做皇后时,都不能达到规定的标准,你如今受到宠爱,又怎么能超过她呢?皇后应当专心修德,以谦和节俭为上,这样才能成为众嫔妃的榜样,让她们效仿。”
一场日食,让原本恩爱的帝王夫妻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两人之间的裂痕,也在这次争论中悄然加深。成帝之所以如此强硬,不仅是因为相信“天变示警”,更因为大臣们反复提醒他“无嗣”的危险——作为一个帝国的统治者,他比谁都清楚没有继承人意味着什么。而许皇后,始终无法接受自己因“无嗣”和“天象”被指责,她想用自己的文采据理力争,却没意识到,这场争论的背后,早已牵扯到了各方势力的博弈,她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与许皇后的“不知进退”相比,班婕妤的应对则要聪明得多。自从班婕妤凭借出众的才华和温婉的性格得到成帝宠爱后,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许皇后的敌意——毕竟她是第一个打破许皇后“独宠”局面的嫔妃。两人表面上贤良淑德、相敬如宾,实则许皇后一直担忧班婕妤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尤其是在许皇后的父亲许嘉被免去大司马之职、子女又相继早夭后,这种担忧更是达到了顶峰。后来,班婕妤的儿子也不幸早夭,从那以后,班婕妤就刻意与成帝保持距离,经常以身体不适为由逃避临幸,再也没有怀过孕。
班婕妤心里清楚,只要许皇后还在位且没有子嗣,她就不能有孩子——否则只会让许皇后更加忌惮,最终落得凄惨下场。所以,当日食发生、成帝下令削减后宫开支时,班婕妤第一个响应,不仅主动减少了自己的用度,还把更多时间用在了两件事上:一是读书学习,陶冶情操,向外界展现自己“不慕荣华”的形象;二是频繁去长乐宫陪伴太后王政君,以孝道博取王政君的好感——在她看来,依附太后,远比依附反复无常的帝王更可靠。
这场日食引发的风波,对大司马王凤一家的影响最小。按理说,匡衡刚死,王家在朝堂上的势力日益壮大,各方势力本该借“天变”来遏制王凤的专权。但王凤在杜钦的建议下,提前做了两件事,成功堵住了悠悠众口。
第一件事,是巩固与谷永的关系。王凤让谷永在奏疏中巧妙地将“天变”的原因从“外戚专权”引导到“成帝独宠许后、以致无嗣”上,将舆论焦点转移到后宫,远离了王家。第二件事,是暂缓王家直系亲属入朝为官。王凤主动减少王家子弟在朝中的任职,以此向外界表明自己“不谋私利”的态度,减轻了众人对王家“专权”的忌讳。
当然,这些不过是王凤的“表面功夫”。在暗地里,他排除异己、增强王家话语权的动作从未停止——许嘉之所以在许皇后受宠时被免去大司马之职,匡衡之所以因“侵吞土地”被罢官削爵,背后都有王凤的推动。一场日食,不仅没有削弱王家的势力,反而让王凤借着这场风波,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