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凤的病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王莽的人生轨迹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此前,他始终在“入仕”与“归隐”之间徘徊,既不愿卷入朝堂的尔虞我诈,又深知身为王氏子弟,难以彻底摆脱家族的羁绊。而王凤临终前的力荐,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最终将他推向了仕途——这位视他如子的伯父,不仅在病榻前苦口婆心地劝说,还在太后王政君与成帝刘骜探望时,多次提及王莽与淳于长,称两人“品行端正,孝顺尊长”,恳请陛下与太后多加关照。
公元前 22年九月,朝堂的人事任免诏书如期下达:淳于长升任校尉,而王莽则接替他的旧职,成为一名黄门郎。虽只是个六百石的小官,却也是王莽踏入官场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朝堂因王凤的离世,迎来了一场大规模的人事变动:王音正式接任大司马车骑将军,成为王氏新的掌权者;王谭被封为特进,主管城门兵,位仅次于三公;光禄勋于永升任御史大夫,填补了此前张忠病逝后的空缺;谷永则被外调为安定太守,远离了权力中心;陈汤因早年贪财的名声,依旧担任从事中郎,在王音帐下效力;而王凤的第一谋士杜钦,则选择告老隐退,彻底告别了朝堂。
香满楼的一间包厢内,气氛既有不舍,又有几分洒脱。王莽与陈汤设宴,为杜钦践行。陈汤举起酒杯,眼中满是留恋:“老杜,你当真要离开长安,从此归隐山林?”
杜钦端着酒杯,笑了笑:“怎么,子公这是舍不得我了?”
陈汤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杜钦见状,打趣道:“要不你跟我一起云游四方,远离这朝堂的是非?”
陈汤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哪有你这般豁达。”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还是老杜你潇洒,能做到功成身退,干!”
王莽也举起酒杯,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可惜杜老哥要归隐,我却刚要入仕。若是早几年,我倒真愿意陪老哥做对闲云野鹤,走遍天下。”
“哈哈,你这小子!”杜钦与王莽碰了碰杯,眼中满是欣赏,“我已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承蒙大司马关照,也算实现了毕生抱负。你才刚成年,正是施展拳脚的时候,怎能跟着我这老头子虚度光阴?”
王莽心中对杜钦始终充满敬佩——敬佩他的才华,更敬佩他的品行。杜钦既能慧眼识珠,举荐贤才,又能审时度势,在权力巅峰时选择急流勇退,这样的境界,正是他所仰慕的。“杜老哥即将远行,不知可有什么话要提点小子?”
杜钦放下酒杯,深深地看了王莽一眼,语气郑重:“巨君,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王氏子弟。才学不输旁人,品行更胜一筹,却从不恃才傲物,不贪图名利。若真要我说,只有四个字——‘不忘初心’。”
王莽在心中反复默念这四个字,将其牢牢刻在心底。三人又推杯换盏了几轮,王莽趁机向杜钦请教为官之道:“杜老哥,你为何总能一眼识别人才,举荐的人也都能胜任其职?”
杜钦眯着独眼,笑道:“你这小子,是想把我肚子里的墨水都掏空啊?”
王莽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陈汤在一旁打趣:“老杜,你那些本事烂在肚子里多可惜。巨君这孩子踏实,又有才华,正好传承你的衣钵,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杜钦笑了笑,其实他一直很欣赏王莽,此次归隐,也只有王莽和陈汤会特地设宴送行。“察举人才,首先要看他的风评,但最关键的,是要有自己的情报网。收集足够的信息,再根据信息判断此人的能力与品性,看他适合处理何种事务。这样的举荐,不受贿赂、关系的影响,自然能十有八九得当。”
王莽与陈汤闻言,都点了点头。王莽又问道:“朝堂之上,人事变动频繁,局势多变,一不小心就会招惹政敌,是不是很容易被人弹劾?”说罢,他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汤。
陈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反应过来后,佯怒道:“你小子看我干嘛?我可没少被人弹劾!”
杜钦被两人逗乐了,缓了缓说道:“朝堂本就是个风云变幻的地方,没有谁能一直屹立不倒。要想长久,就得广结善缘,少树政敌。真到了无力回天的时候,要学会急流勇退;等时局有利了,再图顺势而起。”这番话,如同明灯,照亮了王莽未来的仕途之路。
几日后,香满楼的同一间包厢,又迎来了一批客人。此次设宴的是平阿侯王谭,作陪的是红阳侯王立,被请的则是即将离京赴任的谷永。王谭端着酒杯,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子云,真没想到大哥一走,你就被调离了京师。”
谷永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没落。他心中清楚,自己此次外调,早在意料之中——平日里他与五侯交往密切,与王音素来不和,如今王音掌权,自然会借机将他调离权力中心。
王立察言观色,连忙附和:“依我看,王音这人心胸太狭隘。好歹你和他都曾为大哥效力多年,就算不念及同事情谊,也该顾念大哥的面子吧!”
谷永心中本就有气,被王立这么一说,更是火上浇油:“其实大司马原本是想让平阿侯接任的,哪知王音成天往大司马府跑,端茶送药,比亲儿子还孝顺。这才让大司马临终前改了主意。”
王谭闻言,悔恨不已,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都怪我当初太过大意,以为胜券在握,没成想被他钻了空子!”
“哎,说这些都晚了。”谷永话锋一转,“听说陛下准备封平阿侯为特进,掌管城门兵?”
王谭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我劝平阿侯还是不要就任为好。”谷永说道。
王立抢先问道:“为何?特进位次三公,掌管城门兵,也算是个不小的官了。”
“特进虽位高,但终究归大司马管辖,处处受王音掣肘。与其如此,不如当个闲散侯爷,以退为进。说不定陛下还会因为愧疚,等丞相或御史大夫空缺时,考虑提拔您。”
王谭与王立闻言,都觉得颇有道理,纷纷点头。可他们没想到,正是这个决定,让王谭与王音彻底交恶,直至去世,也未能如愿位列三公。而谷永自己,也不甘心去安定郡赴任,竟想出装病的计策,一病就是三个月,迟迟不肯动身。
另一边,王莽家中却是一派温馨景象。“巨君,这是皇宫内侍送来的官服,你赶紧试试合不合身。”王静烟拿着一套崭新的官服,脸上满是欣慰。王莺也在一旁帮忙,将配饰一一摆好。
王莽在两人的帮助下,第一次穿上了官服——深蓝色的衣袍,腰间系着黑色的革带,配上铜制的带钩,虽不算华丽,却也透着一股庄重。因家中贫寒,没有全身铜镜,他便在妻儿面前转了一圈,笑着问道:“怎么样?为夫穿上这身衣服,是不是很威风?”
王静烟与王莺都被他逗乐了,眼中满是笑意。就在王莽准备出门进宫时,六岁的王宇牵着三岁的王获跑了过来,一把扑进他怀里。王莽顺势将两个孩子抱起,王宇指着他的官服,好奇地问:“父亲,这是什么衣服啊?看起来好厉害!”
“这是官服,父亲以后就要穿着它去上班了。”王莽笑着解释。
王获眨了眨眼睛,奶声奶气地问:“父亲要去哪里上班呀?”
“去皇宫里。”王莽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
王宇还想问些什么,王静烟走了过来,王莺抱着刚满一岁的王安跟在后面。“宇儿、获儿,别缠着父亲了,再不走父亲就要迟到了。”
两个孩子不情愿地从王莽怀里下来,躲到王静烟身后。王安伸出小手,作势要王莽抱。王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轻声道:“你们在家要乖,等爹爹下班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告别家人后,王莽骑着家中新买的骏马,直奔皇宫。到了宫门前,他将马匹交给少府太仆的下属,又从腰间取出令牌。守宫门的士兵长接过令牌,一看是新任的黄门郎,连忙恭敬地将令牌递还:“原来是王大人,小人这就带您进去。”说罢,他吩咐手下继续守好大门,自己则带着王莽走进了黄门内的一座阁楼。
刚一进门,士兵长便躬身退下。这时,阁楼内走出一人,笑着迎了上来:“巨君,好久不见!恭喜你啊,终于如愿入仕了。”
王莽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好友刘歆——他也是一名黄门郎,两人此前因读书结缘,关系一直很好。刘歆热情地拉着王莽,给他介绍阁楼的布局:“这里一共有四个隔间,最多的时候能供四名黄门郎办公。不过平时一般只有两人,只有遇到特殊情况才会增加到四人,甚至六人。咱们每日寅时一刻入职,卯时点名,戌时皇宫关闭后就能下班回家了。”
王莽点了点头,问道:“那我们有休假吗?”
“当然有,除了特殊节日,每五日休息一天,叫做‘休沐’。”刘歆指着一个空着的隔间,“那里原来是淳于长的办公区,他升任校尉后就空下来了。”接着,他又指了指旁边的隔间,“这是我的办公区,你想选哪个隔间?”
“我就选你旁边这个吧,正好方便请教。”王莽说道。
刘歆笑了笑:“没问题,目前就咱们两个黄门郎,你随便选。”
没过多久,卯时一到,巡逻人员前来清点人数。王莽与刘歆连忙起身迎接,待巡逻人员离开后,刘歆见王莽是第一次当班,不熟悉工作,便泡了两杯茶,与他坐在阁楼的窗边,详细讲解黄门郎的职责。
“其实咱们这个职位很清闲,没事的时候可以带几本书来读,不会有人管。”刘歆抿了一口茶,说道。
王莽有些疑惑:“那我们主要负责什么工作呢?”
“主要是帮陛下传达旨意,还有掌管一些机密文件的上传下达。”刘歆解释道。
王莽心中恍然大悟——这不就相当于后世的办公室秘书吗?他看了一眼刘歆,心中有些感慨。刘歆在黄门郎的位置上已经待了快六年,却始终没有得到升迁的机会。他不知道的是,此前刘歆曾有一次升迁的机会,还是王莽暗中运作的,可惜最终没能成功。
黄门郎这个职位,说难晋升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关键要看人脉。就像淳于长,若不是靠着王凤的临终推荐,又与成帝是表兄弟关系,恐怕也还会在这个位置上一直窝着。王莽端着茶杯,望着窗外皇宫的飞檐斗拱,心中暗下决心:既然已经踏入仕途,就一定要守住本心,做出一番成绩,不辜负王凤的期望,也不辜负自己的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