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凤的呼吸愈发微弱，卧在病榻上，眼神却依旧清明。自从病重后，王莽便将家中诸事托付给王静烟，自己则日夜守在王凤床前。于王莽而言，王凤不仅是伯父，更似半个父亲——他的婚礼、家业，皆由王凤一手操持，如今家中赖以维系的三百六十亩田地，也是王凤所赠。这份恩情，王莽始终铭记于心。
前来探望的王氏亲属，见王莽每日端药喂饭、悉心照料，态度各异。王谭、王立远远看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只当王莽是想在王凤临终前攀附，心中暗忖：“老大都快不行了，再怎么讨好也没用，不如多花心思巴结我们。”王商、王根、王逢时则多了几分感慨，看着王莽忙碌的身影，不禁想到自己的子嗣，不知日后能否有这般孝顺。唯有王音，每次前来都会主动搭把手，与王莽一同照料王凤，眼中满是真切的担忧。
这日清晨，王音刚踏入大司马府，便见王莽端着刚熬好的药从后厨走出，药碗上还冒着热气。“巨君，让我来吧。”王音伸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轻声道，“小心烫。”王莽点点头，快步上前扶起王凤，将软枕垫在他背后。王凤缓缓睁开眼，见是王音，虚弱地开口：“音弟来了。”
王音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再递到王凤嘴边。王莽则站在一旁，见药汁从王凤嘴角溢出，连忙用丝帕细细擦去。喂完药后，王凤又陷入半昏睡状态。王音走出卧房，找到管家询问病情：“大哥的病，到底是何缘由？”管家不敢隐瞒，低声答道：“大夫说，大司马是操劳过度，再加上平日饮食油腻、滋补过甚，导致气血淤积，时常溢血，如今已是……病入膏肓。”
王音闻言，沉默良久，眼中泛起红意。他知道，再多的大夫也无力回天。临走前，王音拍了拍王莽的肩膀：“巨君，辛苦你了。大哥这边，就多劳你费心。”王莽躬身应下，看着王音离去的背影，心中愈发沉重。
夜里，王凤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从昏睡中惊醒。他睁开眼，见床边卧着一个年轻身影，沙哑地喊道：“襄儿，襄儿……”那身影被惊醒，抬头应道：“伯父，是我。”王凤定睛一看，发现是王莽，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被暖意取代——他怎会不知自己儿子的性子，王襄哪能这般耐心守在床前。“是巨君啊，”王凤喘了口气，“不用喊他了，他性子野，待不住。”
王莽扶王凤坐起身，递过一杯温水。王凤喝了两口，精神稍振，看着王莽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王莽摇摇头：“只要伯父能好起来，这点辛苦不算什么。”王凤苦笑一声，大夫换了一波又一波，他早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巨君，你和王家其他小辈不一样，”王凤的声音愈发低沉，“他们大多被名利迷了眼，唯有你能守住本心，一心求学。趁我还在，答应我一件事。”
王莽神色一凛，郑重道：“伯父请讲。”“王家这一辈，有你音叔撑着，出不了大乱子。但下一辈，还得靠你。”王凤紧紧盯着王莽，“巨君，入仕吧。你大哥王襄难当大任，我只盼着我走后，王家后辈还有人能照拂一二。”王莽心中一震，此前他一直不愿卷入官场纷争，可看着王凤期盼的眼神，想到这些年的恩情，他终究没有拒绝，只是轻声道：“伯父，您一定会好起来的。”王凤笑了，他知道，王莽这般回答，便是应下了。
次日，淳于长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来到大司马府，见王莽正在煎药，径直走进卧房，还未到床前，便放声大哭：“舅舅啊，您怎么病得这么重！都是我不好，没能早点来看您！”王凤被哭声惊醒，见淳于长泪流满面，心中泛起一丝暖意。淳于长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王凤坐起，又从木盒里取出三株雪莲：“舅舅，这是我托人从西域寻来的天山雪莲，据说能治百病，您服了肯定能好！”
王凤握住淳于长的手，轻轻拍了拍：“长儿有心了。”这时，王莽端着药走进来，刚要喂药，淳于长却一把抢过药碗：“巨君，让我来。”王莽心中反感，却没有表露，只是道：“表哥，那便麻烦你了。伯父若有动静，我就在旁屋。”淳于长满脸殷勤地喂着药，嘴上不停说着宽慰的话，王凤看在眼里，对他愈发满意。此后，淳于长来得愈发频繁，每次都抢着喂药，可熬药的活儿，却从未碰过。
转眼间，王凤已病重两个月。起初他还能偶尔下床走动，后来便彻底卧病在床，连说话都变得困难。成帝得知后，派来御医诊治，可御医诊脉后，也只能摇头叹息，直言病入膏肓。成帝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对王凤有着深厚的感情，毕竟王凤从小陪伴他长大，还为他处理了诸多政务，推荐的王尊、陈立等人才也屡立大功；另一方面，王凤专权多年，始终是他心头的一块巨石，如今巨石将落，他又难免生出一丝轻松。
成帝第一次探望时，王莽仍在旁伺候。随着“陛下驾到”的吆喝声，大司马府众人纷纷跪地迎驾，唯有王凤卧在病榻上无法起身。成帝快步上前，按住想要挣扎起身的王凤：“大司马病重，不必多礼。”他扫了一眼四周，又道：“你们都平身吧。”中常侍刚想让众人退下，王凤却看向王莽，成帝会意，道：“巨君，留下吧。”
君臣二人寒暄片刻，成帝见王凤气息微弱，面色蜡黄，心中愈发确定他时日无多。临走时，成帝让王莽送自己出门。这是王莽第一次与帝国最高掌权者近距离接触，他始终跟在成帝身后，大气不敢喘。快到门口时，成帝突然回头，看着王莽道：“巨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王莽躬身答道：“只要伯父能康复，臣便心满意足了。”成帝微微点头，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表弟，心中颇有感触——他印象中的王氏子弟，皆是锦衣玉食、飞扬跋扈，王莽这般模样，倒是少见。
八月初，王凤的身体出现了回光返照的迹象。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于是让人召来王音、杜钦、陈汤、谷永四位亲信。自他病重后，四人虽各自前来探望过，却从未一同到场。众人踏入卧房，见王凤靠在床头，眼神清明，心中皆明白，此次议事非同寻常，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与王凤商议事务。
“我开门见山说吧，”王凤的声音虽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我走后，王家的一切事务，交由王音打理。你们是去是留，自行决定。”王音闻言，连忙推辞：“大哥，万万不可！大司马之位，理应交给三哥王谭才是。”
王凤笑了笑，眼中带着一丝无奈：“老三的性子，你我还不清楚？他行事奢侈，不知收敛，若让他上位，王家不出一代便会败在他手里。”谷永在一旁听得心惊，他此前一直依附于五侯，如今权力要交到王音手中，心中顿时没了底。陈汤却没有丝毫犹豫，率先躬身道：“属下谨听大司马安排。”
杜钦看着王凤，眼中满是不舍：“大司马，属下追随您多年，如今您要走了，我也想归隐乡里，过些自在日子。”王凤深深看了杜钦一眼，想起两人多年的交情，长叹一声：“也罢，能过些舒坦日子，也好。”最后，王凤看向谷永，谷永连忙道：“属下一切听从大司马安排。”
八月二十日，成帝最后一次探望王凤，询问他身后大司马之位是否由王谭接任。王凤摇了摇头：“王谭等人虽是我的至亲，却行事无度，无法统领百姓。御史大夫王音谨慎持重，走正道，我愿以性命保举他。”次日，王凤担心成帝改变主意，又上书坚决推荐王音，直言王谭等五人绝不可用。成帝最终同意了。
八月二十四日，一代权臣、王氏第一位大司马王凤，在大司马府病逝。他的一生，始终秉持着“先家后天下”的理念，虽专权多年，却从未有过篡夺帝位的念头，毕生所求，不过是让王氏家族昌盛延续。随着王凤的离世，西汉朝堂的权力格局，迎来了新的交替。王音接过大司马之位，成为王氏新的掌权者，而王莽、淳于长等人，也在这场权力更迭中，悄然迎来了人生的新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