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上任黄门郎后,最先摸清的便是汉庭的政务运行机制——原来早朝分为内朝与外朝,二者各司其职,又相互关联。外朝以丞相为首,御史大夫与九卿协助,负责处理全国的行政事务,皇帝几乎不直接参与;内朝则由皇帝的亲信组成,以大司马为核心,是皇帝商议决策国家重大事宜的场所,权力远在外朝之上。若外朝的关键官员能得到皇帝信任,会被加授“领尚书事”“侍中”“常侍”等头衔,从而进入内朝,参与核心决策。
而王莽这个黄门郎,虽无议事之权,却是连接内朝与外朝的重要纽带——既要将内朝议定的重要旨意传达给外朝,又要将外朝上报的重要奏折呈送内朝。这份差事看似简单,却让他有了接触各方官员的机会。凭借着恭谦有礼的态度,王莽很快结识了不少同僚,其中不乏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
每日内朝早朝前,王莽都会与刘歆、班稚一同在黄门处理奏折。他们会根据奏折的机密程度与轻重缓急分类,再送往内朝。若是遇到封了蜜蜡的密奏,便直接呈给皇帝,连翻阅的权力都没有。这类密奏极为罕见,一旦出现,必然会引发各方势力的关注——当年王章的密奏便是如此,王音虽未查看,却凭借敏锐的直觉察觉到异常,最终通过偷听议事内容,为王氏化解了危机。
班稚能与王莽迅速交好,还与他的姐姐班婕妤有关。班婕妤因担心许皇后专宠会加害自己,便主动与太后王政君走得亲近。有了这层关系,班稚对身为太后侄子的王莽自然多了几分好感。再加上两人长期共事,性格相投,很快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每到休沐日前一天,三人走出宫门后,总会相约去小酒楼小酌两杯。王莽虽与刘歆同有才情,却多了一份来自未来的眼界,时常能提出新奇的观点,让刘歆佩服得五体投地;班稚虽不像刘歆那般痴迷于这些新奇理论,却也对王莽的见识赞叹不已。
除了同僚,王莽与王氏子弟的交往也从未间断。休沐日时,王舜与王邑常会约他相聚。“巨君,恭喜你入职黄门,总算不用再当闲散儒生了!”刚一见面,王舜便笑着打趣。
王莽无奈地摇了摇头:“上班哪有在家自在,每日寅时就得起床,还得时刻谨言慎行。”
“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王舜笑道,“我在中郎将的位置上干了好几年,早就腻了,还是太学院的日子舒服。”说罢,两人都看向一旁的王邑,眼神中带着几分调侃。
王邑年纪最轻,父亲王商虽位列五侯,却因与王音存在竞争关系,未能为他谋得官职,只能让他拜在陈汤门下学习武艺与兵法。此刻被两人盯着,王邑顿时有些不满:“你们俩明知我还没入仕,故意在我面前炫耀是吧!”
王莽与王舜相视一笑,连忙转移话题。“说起兵法,邑弟这几年跟着陈大哥,肯定学到不少本事吧?”王莽问道。
提到这个,王邑顿时来了精神,得意地说:“那是自然!论武艺,师傅都不是我的对手;论排兵布阵,虽然没上过战场,但跟着师傅观摩过几次军阵,若是给我一支部队,保证能操练得井井有条!”
王莽挑了挑眉,故作怀疑地说:“哦?这么厉害?那我们的王大将军,只差一支军队就能建功立业了?”
王舜也趁机打趣:“我好歹有个中郎将的头衔,要不你先来给我当副手,先练练手?”
“让我给你当副手?你还不够格!”王邑立刻反驳,两人又开启了互怼模式。王莽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两人从小就爱斗嘴,这么多年过去,性子一点没变。
待两人吵累了,王莽才缓缓说道:“说起来,我认识一位爱自比白起、乐毅的人,军事才华确实不错。”
王舜与王邑顿时来了兴趣,异口同声地问:“谁?”
“严尤,严伯石,是我在太学院的密友。”王莽解释道。
王舜皱了皱眉:“太学院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离开太学院都多少年了,他是后来才入学的。”王莽笑着说。
王邑却不服气:“连我都不敢自称白起、乐毅,这严尤倒是狂妄。”
“他确实狂,但有狂的资本。我曾与他探讨过军事问题,他的见解很有深度。”王莽说道,“哪天我介绍你们认识,你俩可以好好交流交流。”
王邑立刻点头:“好!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王莽不知道的是,王邑迟迟未能入仕,背后还有一段复杂的纠葛。王商本想让儿子早些历练,可王谭因拒绝担任特进与王音交恶后,其他五侯也受到牵连,难以获得晋升机会。更让王商不满的是,陈汤作为王邑的师傅,在王凤选定接班人时,不仅没有为自己说话,反而无条件支持王音,这让王商彻底记恨上了陈汤。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下,王邑又常与王舜、陈汤来往,王音自然不愿插手他的仕途,只能让他闲散在家。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莽的朋友圈不断扩大。除了刘歆、班稚,他在官场中接触最多的便是侍中金涉与长乐少府戴崇,两人也成了他最要好的职场伙伴。
金涉出身不凡,是原匈奴休屠王子金日磾弟弟金伦的四世孙,身上流淌着匈奴贵族的血液。他为人豪迈,嗜酒如命,经常与王莽相约对饮。虽有匈奴血统,但经过四代汉化,金涉的生活习惯已与汉人无异,只是性格中仍保留着匈奴人的爽朗。王莽虽厌恶匈奴人掠夺边境、残害百姓,却对汉化后的金涉颇有好感——这样一个豪迈而不残暴的汉子,值得深交。
戴崇则是另一番模样。他主要负责长乐宫的事务,归太后王政君管辖,对王氏子弟本就格外亲近。同时,他还是丞相张禹的得意门生。张禹的两个徒弟中,彭宣严谨守礼,每次拜访都被请到正厅谈经论道,吃饭也只是家常便饭;而戴崇却擅长讨喜,每次到访,张禹都会拉着他在后堂听曲赏舞,好酒好肉招待。可见戴崇的处世之道何等圆滑。在他眼中,王莽与太后的姑侄关系是极为宝贵的人脉资源,因此结交王莽时格外用心,还经常组局,介绍各级青年官员与王莽认识。
王莽的第一份官职虽清闲,却让他受益匪浅。工作四天休息一天的制度,让他有足够的时间交友;而黄门郎的职位,又让他有机会接触到不同层级的官员。尽管工作后无法像往常一样晨练苦修,但在交友的道路上,他却走得越来越宽。
王凤死后,王莽在宫中当差时,从未忘记给姑姑王政君请安;休沐日时,也会经常拜访王音与五位侯爷叔父。无论对方平时如何对待自己,他始终保持着晚辈的礼节,恭敬有加。失意的王谭、王商等人看在眼里,渐渐改变了对王莽的看法。尤其是王谭,再也没有了当初“王莽巴结错人”的嘲笑,反而觉得这个侄子眼光独到,比自己的儿子聪慧多了。
一日,泗水相甄丰回京述职。述职结束后,王莽主动组局,邀请平晏、刘歆、孔永、王舜、王邑、严尤等人,为甄丰接风洗尘。
刚一见面,孔永便笑着打趣:“疯子,憨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甄丰无奈地叹了口气:“别提了,憨子娶了老婆就忘了哥,我都好几年没见他了。”孔永口中的“憨子”,便是甄丰的弟弟甄邯。此前甄邯曾到泗水郡协助甄丰处理政务,后来因娶了孔光之女,便定居在孔光的家乡,如今估计正像前些年的王莽一样,在家中安心照顾妻儿。
严尤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除了王莽,其他人都不认识,显得有些拘谨。王莽坐在他身旁,耐心地为他介绍众人,还说起了每个人的外号。
“巨君,你身边这位是?”甄丰好奇地问。
王莽笑着介绍:“这位是严尤,严伯石,近几年才进入太学院,才华出众。”
众人纷纷点头,心里却想着“难怪没见过”。王邑看向严尤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敌意——这就是王莽说的那个自比白起、乐毅的人?待会儿一定要好好考校一番。严尤察觉到王邑的目光,心里有些发怵:这位大个子是巨君的兄弟,怎么初次见面就对我充满敌意?
酒桌上,众人先共饮一杯,欢迎甄丰回京,随后便聊起了各自的境遇。多年前的伙伴们,如今大多踏入仕途,也有人留在太学院担任五经博士。尽管境遇有高有低,但在座的无一不是当世的青年才俊。酒过三巡,严尤也被众人取了“石头”的外号,气氛愈发热烈,众人欢歌笑语,尽享此刻的欢愉。
几天后,甄丰结束述职,准备返回泗水郡。在众人的不舍送别中,甄丰踏上了归途。
尽管与朋友相聚时十分热闹,但王莽的生活依旧简朴。除了上班时穿着官服,平日里他仍一身儒生打扮,穿着改良后的细麻布衣服;除了与朋友在酒楼小聚,他从未去过烟花之地。在王静烟眼中,他是体贴顾家的好丈夫;在朋友眼中,他是品行端正的五好青年;在邻里眼中,他是乐于助人的好邻居——遇到需要帮忙的事,他从不推脱;有邻里需要救济,他也总能从有限的俸禄中挤出余钱,伸出援手。
一年时光转瞬即逝,王莽凭借着谦逊的态度、出众的才华与良好的品行,成为了长安城内闻名的青年才俊。与那些飞扬跋扈的官宦子弟不同,他用自己的行动赢得了众人的认可,也为自己的仕途积累了宝贵的人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