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周末休息时光,太学院的学子便会结伴出游。王莽、王舜、刘歆常结伴长安行,刘秀却一到周末便与众人告别。毕竟家中对她入学之事还不知情,刘燕瞒得甚是辛苦。
长安燕归楼,一家新开的酒楼中,刘歆、王莽、王舜、王邑四人围桌而坐。王邑虽未入学太学院,但每逢周末便与刘歆、王莽、王舜三人厮混,现在也算是熟络。王邑粗犷的性格,永远是先开口的那个。“巨君,你那个室友咧?”“他家中母亲身体不佳,每逢周末必须赶回家,难聚首啊。”这是刘秀的托词,他也想周末与众人吃喝逛,可惜入学已是不易。王莽说道刘秀时,其实也有一种失落感。毕竟平日里,与刘秀相处的时间最长,只是周末不聚,已成一种习惯,王莽也没有过多纠结。
“几位兄长,你们猜我最近在长安遇到谁了?”王邑见王莽不愿多谈刘秀,立刻转了话题,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显然是遇到了新鲜事。“能让你这么上心,难不成是哪位将军?”王舜笑着接话,王莽与刘歆也好奇地看向他,等着听下文。
“陈汤!”王邑一字一顿道,语气里满是崇拜。王莽闻言,立刻在脑中搜索两世的记忆,可无论是穿越前的历史知识,还是穿越后在西汉的见闻,都没半点关于“陈汤”的印象。王舜也摇了摇头,他自幼饱读经书,却从未在典籍或长辈闲谈中听过这个名字——毕竟陈汤成名时,他们都还是懵懂孩童,未曾留意朝堂旧事。唯有刘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似在回想什么。
“你们连陈汤的大名都没听过?”王邑见两人茫然,顿时有些不忿,在他这个军事迷心中,陈汤可是堪比卫青、霍去病的军神。他急着为偶像正名,又追问道:“‘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话,你们总该听过吧?”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王莽与王舜同时低声重复,前者心头猛地一震——这话竟与他穿越前听过的“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如此相似!想起抗美援朝、自卫反击战时期的宣传标语,他顿时热血沸腾,暗自断定:这个陈汤绝非寻常人,定要想法结交一番。王舜则满眼惊叹,追问王邑:“这么大气的话,真的是陈汤说的?”
“可不是嘛!这是他当年给汉元帝上奏折时写的!”王邑刚说完,一旁的刘歆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却清晰:“臣闻天下之天下,当混于一,昔有唐、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逼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阵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悬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段奏折原文朗朗上口,字句铿锵,众人都惊讶地看向刘歆。刘歆放下茶杯,神色淡然:“陈汤确实是当世难得的将才,他斩杀郅支单于、安定西域的功绩,丝毫不亚于武帝时期的卫青、霍去病。可惜如今大汉久未征战,朝堂上文臣对武将的打压日渐严苛,他的境遇并不好过。”
“那些文臣就知道勾心斗角、争名夺利,哪懂保家卫国的重要性!”王邑听得义愤填膺,重重拍了下桌子,碗碟都震得叮当作响。王莽看向刘歆,语气带着疑惑:“子骏,你为何对陈汤的事如此清楚?”
刘歆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陈汤大败郅支单于后,立刻上表向元帝奏捷。可元帝看着奏折,却犯了难——陈汤出兵前并未上表请示,属于‘矫诏’行事,按律当治罪,可他又确实立下了不世之功,彰显了大汉国威。当时丞相匡衡、权臣石显都坚持要治陈汤的死罪,说他目无君上;唯有家父觉得,陈汤的功绩远大于过错,当赏不当罚,极力在朝堂上为他辩解。最后元帝还是倾向于维护国威,封了陈汤关内侯,赐了食邑。”
“刘大人果然高义,明辨是非!”王莽、王舜、王邑连忙起身,向刘歆拱手作揖。刘歆连忙回礼,叹了口气:“可朝堂上的权力倾轧,从来都丑陋得很。陈汤虽得了爵位,却始终被文臣排挤,日子并不好过。”众人闻言,都沉默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小邑,你在哪里遇到的陈汤?”王莽突然问道。“大司马府。”王舜闻言,疑惑道:“陈汤怎么会出现在大伯府上?”“听大哥王襄说,陈汤现在被贬为庶人,正在大司马府为大伯从事中郎,幕府议事。”
“怎么会这样?”王莽皱眉,他实在想不通,立过那般大功的人,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王邑也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缘由。就在这时,刘歆再次开口,语气笃定:“这说到底,还是陈汤的心性所致。他这个人,有才却也桀骜,做事不循常规,早晚会惹出麻烦。”
众人都看向刘歆,等着他细说。刘歆也不隐瞒,缓缓讲起了陈汤的过往:“陈汤是山阳瑕丘人,也就是如今的山东兖州东北一带。他年少时就喜欢读书,尤其爱读兵法和史书,可家里穷得叮当响,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得靠乞讨度日,有时替乡里人写状纸换些粮食。可他写的状纸,思路太过开阔,总爱引经据典,又直言不讳地指出是非,反倒不受乡里豪强待见,常常被人排挤,混得很不如意。”
“后来他实在在老家待不下去了,就一路流浪到了长安。也是他运气好,认识了富平侯张勃。张勃是武帝时期名臣张汤的玄孙,素来爱才,见陈汤谈吐不凡,对天下大势和兵法都有独到见解,便很赏识他,不仅留他在府中居住,还时常与他讨论国事。”
“初元二年(前47年),元帝下诏,让公侯大臣举荐年轻有为的人才,张勃第一个就举荐了陈汤。陈汤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便在长安等着朝廷分配官职。可就在这时候,老家传来消息,说他的父亲去世了。按儒家礼法,父亲去世,儿子必须回家奔丧守孝,这是天大的事。可陈汤实在舍不得这个机会,他怕一旦离开长安,官职就没了着落,便偷偷隐瞒了父亲去世的消息,继续留在长安等待任命。”
“竟有此事?”王舜满脸震惊,他自幼受儒家教育,最看重“孝道”,陈汤此举在他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这陈汤行事,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王舜喃喃道。王邑却不以为然,反而赞道:“我觉得这才是真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哪用拘泥于文人那些繁文缛节!”这话一出,刘歆和王舜都有些尴尬——他们两人都是标准的儒士,王邑这话,倒像是在说他们迂腐。
王莽站在一旁,神色平静,没有表露好恶。他穿越前见多了“德才之辩”,心里清楚:光有道德没有才能,难成大事;可只重才能不顾道德,又容易走偏。唯有守住道德底线的人,掌控住有才能的人,才能真正为百姓谋福利,这才是治国的正道。
刘歆继续道:“后来又有人大力举荐,陈汤终于被释放出狱,任为郎官。再后来,由于西域局势动荡,陈汤发现了机会,便主动请求出使外国,几年后被任为西域都护府副校尉,与校尉甘延寿奉命出使西域。”
“西域局势动荡?”王舜皱起眉头,疑惑道:“我怎么听人说,自从昭君出塞后,大汉与匈奴和亲,西陲就安定了数十年,怎么会突然动荡?”他对军事向来不感兴趣,自然不清楚西域的具体情况。
“舜哥,你这就不懂了!”王邑立刻接过话头,他是个军事迷,对西域局势早有了解。见刘歆没有反对,他便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昭君出塞确实换了几年安定,可那只是南匈奴的呼韩邪单于归附了汉朝。宣帝时期,匈奴内乱,五个单于抢着当大单于,后来呼韩邪单于投降汉朝,成了咱们的北藩,可还有个郅支单于不服气,不愿归顺。”
“这个郅支单于野心大得很,靠着武力兼并了呼偈、坚昆、丁令三个小国,势力越来越强。他见呼韩邪单于靠汉朝撑腰站稳了脚跟,心里不服,就开始跟汉朝作对,先是把汉朝派去的使者江乃始困在匈奴,百般羞辱,后来更是胆子大到直接杀了汉朝使者谷吉!”
王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继续道:“郅支单于杀了谷吉后,也怕汉朝派兵来报复,就带着部众往西逃,跑到了康居。康居就在如今的新疆北境到中亚东南部一带,康居王见郅支单于势力大,想靠他来对抗乌孙,就对他特别尊敬,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可郅支单于根本不把康居王放在眼里,借了康居的兵,多次袭击邻国乌孙,甚至深入到乌孙的赤谷城,杀了不少人,抢了无数的牲畜和财物。乌孙打不过他,只能远远地逃避,不敢反抗。”
“就这样,郅支单于在康居站稳了脚跟,控制了方圆千里的地盘,觉得自己成了大国之主,更是狂妄。他不仅不尊重康居王,还因为一点小事发脾气,杀了康居王的女儿,还有康居的贵族数百人,甚至把尸体肢解了,扔到城外的都赖水里,手段残忍得很!”
“这个郅支单于,真是个畜生!”王舜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骂了出来。刘歆和王莽也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怒意——汉朝自武帝以来,何曾受过这般羞辱,更何况郅支单于还残杀无辜,简直是丧心病狂。
“就是这么个混账东西,还敢看不起咱们大汉!”刘歆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郅支单于不仅在康居作威作福,还派使者去阖苏、大宛等西域小国,威胁他们年年给他进贡。那些小国害怕他的武力,不敢不给。咱们汉朝也曾三次派使者去康居,想要回使者谷吉等人的尸体,可郅支单于非但不给,还敢当面侮辱汉使,用嘲讽的语气说:‘我在这儿住得寂寞了,想归顺汉朝,还能给你们传授点计策,让汉朝变得更强盛,你们觉得怎么样?’他这话的言外之意,分明是觉得汉朝不如他,甚至有取代大汉的狂妄野心!”
王莽坐在一旁,听得暗自皱眉,心里想道:“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靠和亲换来的和平,终究只是暂时的,不过是以肉喂狼,根本不是长远之计。”他不是历史迷,虽早听过王昭君出塞的故事,却一直没弄清楚其中细节,直到此刻才明白:昭君嫁的是归附汉朝的南匈奴首领呼韩邪单于,而这个郅支单于,是不服汉朝管辖的北匈奴首领,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