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邑昨日靠众人帮衬，总算把拜师礼数办得周全。转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跟着王莽、王舜往陈汤府上去——这拜师后首回登门，三人都格外上心，衣袍选了最规整的素色锦缎，半点不敢怠慢。

　　陈汤本是当朝名将，早年随甘延寿出西域，斩郅支单于之首，“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言至今在朝堂传颂，凭此封关内侯，风光无两。可没过两年，就因石显借康居王子真假之事设局，失了言语分寸，爵位被削，家产折损大半。若不是大将军王凤念旧情，暗中帮他寻了这处宅院，怕是连遮风挡雨的寒舍都没有。

　　三人到了门口，陈汤已亲自迎出。他虽长三人近三十岁，又是前辈名将，可如今地位远不及王氏外戚，礼数反倒谦和：“三位公子竟真来了，快里头请，院里刚扫过。”

　　王莽是三人中最长者，虽家境不如王舜、王邑，却素来受两人信赖，当下躬身回礼：“陈大哥说的哪里话，我等是来讨教的，怎敢劳您迎门？”王舜、王邑也跟着作揖，动作整齐。

　　陈汤听着“陈大哥”的称呼，心里暖了暖——自他被贬，官员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居高临下，这般平等相待的，也就眼前几个后辈。他笑着引三人往里走：“前堂太暗，咱去后院说话。”

　　穿过正堂，后院模样映入眼帘。院子不大，比王凤、王音府上的花园差远了，连块像样的假山石都没有，却收拾得干净。空地上摆着十几件木制兵器，长枪、大刀、藤牌错落，西墙老槐树下，一张石桌配四个石凳，凳面磨得发亮，显然常有人坐。王邑瞥见墙角的箭杆，心里多了几分亲近——这哪是后院，分明是小演武场。

　　四人刚落座，就见穿粗布襦裙的中年妇人端着木托盘过来，盘里放着粗瓷茶具。陈汤忙介绍：“这是内子，家里没雇下人，让她受累了。”

　　王莽立刻起身作揖，王舜、王邑也跟着站起：“见过夫人。”他们虽出身外戚，却知陈汤境况，不敢摆公子架子。

　　陈夫人爽朗一笑，把托盘放石桌上：“几位公子别多礼，今早没听说你们来，茶水还得烧烧，你们先聊，我去灶房看看。”

　　“有劳夫人。”王莽又躬身，待陈夫人走远，三人才坐下。陈汤打趣：“昨儿在酒肆你们没大没小，怎么到我这儿倒拘谨了？”

　　王莽拿起蒲扇给陈汤扇了两下：“昨儿是和您论交情，私下不用虚礼；可夫人是长辈，晚辈哪能失了礼数？”这话正合陈汤心意，他这辈子最看重“礼义”，当下笑意深了些，端起凉白开喝了口：“说吧，今日想讨教什么？”

　　王邑早等着这话，往前凑了凑，恭恭敬敬喊了声“师父”：“弟子想问问，何为为将之道？”

　　这声“师父”让陈汤身子微颤——他征战半生，从没受过徒弟，此刻心里发酸，却强压情绪，反问道：“你们先说说，什么样的人才算合格将领？”

　　王邑最先开口，他自幼好武，满脑子战场冲锋：“弟子觉得，得武艺超群，能带头冲锋，让士兵服他！”

　　陈汤没表态，看向王舜。王舜本是陪王邑来的，对军事不感兴趣，皱着眉想了半天：“我不懂打仗，但将军得看清战场变化吧？敌人变阵还按老法子打，肯定要输。”

　　陈汤微微点头，又看向王莽。王邑心里发慌，也跟着转头。王莽手指轻敲石桌，沉吟片刻：“合格将领，首先得军纪严明。若军队有法不依，士兵各怀心思，就算将军武艺高、看得准，也指挥不动——只有上下一心，军队才能如臂使指。”

　　“说得好！”陈汤终于赞叹，指节敲了敲石桌，“你们说的，正是合格将领的‘智、信、仁、勇、严’。王邑的‘武艺超群’是‘勇’，王舜的‘看清变化’是‘智’，王莽的‘军纪严明’是‘严’也是‘信’——将军守信用、严执法，士兵才信服。至于‘仁’，便是爱兵如子，不苛待下属。”

　　三人连连点头，王邑又问：“那什么样的算优秀将领？”

　　陈汤喝了口凉白开：“合格将领能守一方疆土，优秀将领能定一场战局。要做优秀将领，得会三样事——把握战机、等待战机、创造战机。你们先说说，什么是战机？”

　　这话把三人难住了。王莽前世研究农学，对兵法一窍不通；王舜本就不感兴趣；只有王邑通读过《孙子兵法》，略懂门道：“弟子觉得，战机是敌人的破绽，可能是天时，比如大风大雨；也可能是地利，比如敌人扎营河边；还可能是人和，比如敌人久攻不下，士气低落。”

　　“哦？你倒有些见识。”陈汤第一次赞许王邑，又问，“那什么是把握战机？”

　　“先侦查敌情，摸清部署，找到破绽再制定计策，一举破敌！”王邑说得胸有成竹。

　　“等待战机呢？等的是什么？”

　　王邑皱眉思索：“等合适的时机。比如等天气变了能用火攻，或等敌人行军犯了扎营忌讳，再或等敌人久战士气低，咱们再出击。”

　　陈汤满意点头——王邑虽稚嫩，对兵法的理解还算到位。他又问：“那如何创造战机？”

　　这话问住了王邑。《孙子兵法》多讲把握、等待时机，“创造战机”他从没细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王莽开口：“我虽不懂兵法，可听王邑说‘战机是敌人的破绽’，倒觉得创造战机就是让敌人露破绽。十六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若敌人阵列整齐，咱们别硬拼——他前进，咱们后退；他扎营，咱们骚扰；他累了，咱们就打；他撤退，咱们就追。这么折腾，敌人肯定会犯错，到时候就有战机了。”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陈汤喃喃重复这十六字，眼睛越睁越大。他打了一辈子仗，听过游击战术——汉初三杰彭越就用这招骚扰项羽粮道，《孙子兵法》也有类似说法，却从没听过这么精辟的总结！他看向王莽，暗暗称奇：这少年年纪不大，竟有如此大局观，可惜志不在军事。

　　王邑被点醒，忙问：“师父，历史上哪些名将最会这三样事？”

　　陈汤放下杯子，眼神悠远：“把握战机，当属冠军侯霍去病。他率八百骑兵深入匈奴腹地，不等大军汇合，就趁匈奴不备突袭单于王庭，把匈奴打得溃不成军——这才是‘兵贵神速’。”

　　三人听得眼睛发亮，王邑又追：“那等待战机的名将呢？”

　　“我最佩服王翦。”陈汤声音沉了些，“秦始皇派他灭楚，他带六十万大军到楚地，却按兵不动，天天让士兵练兵、种地。项燕也是名将，天天挑战，他就是不应。耗了几个月，楚军士气没了，项燕只好撤退，他才下令追击，一战灭楚——这是‘以静制动’，把‘等’字用到极致。”

　　“创造战机的名将呢？”王舜也忍不住问，竟被故事吸引了。

　　陈汤语气满是敬佩：“首推兵仙韩信。他出蜀地时，明着派士兵修栈道，让章邯以为他要从栈道出兵；暗地里却率大军从陈仓小道偷袭，拿下关中——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后来围项羽于垓下，又用‘四面楚歌’，让楚军以为楚地已失，军心大乱，不战而胜——这才是创造战机的最高境界。”

　　三人听得心驰神往，王莽叹道：“古之名将，果然名不虚传。”

　　“还有白起善打歼灭战，坑杀四十万赵军；孙膑‘围魏救赵’‘减灶诱敌’；吴起练魏武卒，‘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陈汤顿了顿，看向王邑，眼神郑重，“你们若真心想学，我虽没什么本事，战场经验还能说说。以后闲暇，尽管来探讨。”

　　王邑立刻起身跪拜，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谢师父！弟子定不负栽培！”

　　陈汤忙扶他起来：“不用多礼，师徒相称，不用拘谨。”

　　王舜尴尬地挠头：“陈将军，我对打仗实在没兴趣，您别费心了。”陈汤不勉强，他早看出王舜适合文职。

　　他又看向王莽：“巨君，你呢？想学我也教你。”

　　王莽摆手：“陈大哥，我不喜冲锋陷阵，今日是陪王邑来的。不过听您说兵法故事挺有意思，以后王邑来，我有空就陪他来，长长见识。”

　　陈汤故意板脸：“什么叫‘长长见识’？想来就好好学，不想来就别烦我！”

　　这话刚落，陈夫人端着水壶过来，瞪他一眼：“你这老东西，刚还好好的，怎么翻脸？别吓到公子们！”

　　陈汤没脾气，背过身装看弓箭。王莽忙打圆场：“陈大哥别气，是我说错话了。以后我常来好好学，您别嫌我笨。”

　　王舜也跟着说：“我们常来看您，您别嫌烦。”

　　王邑拉着陈汤的胳膊撒娇：“师父，他们嘴笨，您别计较。以后我天天来学兵法，好不好？”

　　陈汤被逗笑，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小子，倒会替人说话。行，你们想来就来。”

　　陈夫人沏好茶，粗瓷杯虽不起眼，茶香却浓。四人边喝边聊，从兵法到家常，直到日头偏西才告辞。陈汤送他们到门口，望着三人背影，转身回院——这辈子，总算有了能传承本事的徒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