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人给四人倒完茶,指尖沾着茶渍,轻轻扯了扯陈汤的衣袖:“当家的,几位公子都是娇客,下手别没轻没重,可别吓坏了。”陈汤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知晓。陈夫人又转向三人颔首一笑,端着空托盘转身回灶房,木屐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声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陈汤与三人闲聊了几句家常,从昨日酒肆的酱肘子聊到近来的闷热天气,见日头爬高,槐树叶筛下的光斑在地上晃荡,便收了话头,正色道:“今日你们头回上门学武,我没备太多讲究,复杂招式怕你们记混。不如在院里选件趁手兵器,我先教些基础门道,如何?”
王邑一听“学武”,眼睛顿时亮了,先前靠在石凳上的慵懒劲儿一扫而空,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到兵器架前,手指在木枪、木矛上轻轻摩挲,来回打量。王舜本就对舞刀弄枪没兴趣,只端着茶杯小口啜饮,目光落在院角石榴树上,看几只麻雀啄食花瓣。王莽见王邑兴致高,也放下茶杯,慢悠悠走过去——他对近身武艺没太大兴致,却想瞧瞧西汉兵器的样式,是否与后世典籍记载相合。
院中两排榆木兵器架,虽没上漆,却被摩挲得光滑发亮。左边长兵器架上,矛、镗、戈、槊、戟等一字排开,木杆粗细均匀,枪尖、矛尖是木头削成,却也棱角分明,透着几分锋利;右边短兵器架上,刀、剑、鞭、弓等摆得整齐,木刀刀身刻着简单纹路,木弓弓弦是麻绳拧的,绷得紧实。王莽凑近看了看,心里暗道:都是木制仿品,陈汤如今被贬后仅够温饱,确实置办不起真兵器。
王邑在长兵器架前徘徊半晌,拿起木矛试了试,觉得太重;掂了掂木戟,又嫌招式繁琐,最后抓起一柄木枪。这枪杆比他在家用的略细,却更趁手,他握住枪杆,手臂微发力,枪身稳稳横在身前,手腕轻转,枪尖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又顺势挥了两下,感受着平衡感,嘴角忍不住上扬。
“邑公子,既选好了,便开始吧,让我看看你这些年的底子。”陈汤走到庭院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王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好!”王邑应声,提枪走到陈汤对面,深吸一口气调整站姿。他自八岁起,父亲王商便请了京城枪法名家教他,从握枪姿势到基础劈刺,一练就是七八年,如今虽称不上顶尖,却也算小有所成——倒不是王商早年小气,实在是王家靠外戚发家没几年,早年家境普通,没余钱请人教武,直到王商在朝中站稳脚跟,才圆了他的念想。
只见王邑手腕一甩,木枪带着风声横扫,是“横扫千军”的基础招;接着脚下步法变换,瞬闪腾挪间身体后仰,枪尖朝上挑起,使出“白鹤亮翅”,姿态轻盈;随后拖枪小跑几步,突然转身,枪尖直刺身后空处,正是他最得意的“回马枪”。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王莽微微点头,王舜也放下茶杯喊了声“好”!
王邑耍了一炷香的功夫,额角沁出细汗,收枪而立,胸脯微起伏,眼神满是期待,等着陈汤夸赞。可陈汤没说话,只从短兵器架上抽了把木刀,握在手里走到他面前,沉声道:“向我攻来。”
王邑愣了愣,随即双手握枪,枪尖对准陈汤胸口直刺。陈汤不躲不闪,手腕轻转,木刀向上一撩,“铛”的一声,正撞在木枪杆上,轻松化解攻势。王邑只觉虎口发麻,枪杆在手中震了一下,心里暗惊:陈汤力气竟这么大!
他不敢大意,趁陈汤没近身,围着陈汤游走,手中木枪接连使出“连环刺”,枪尖指向陈汤胸口、小腹、咽喉等要害,招式又快又急。可陈汤应对得游刃有余,要么侧身闪避,要么挥刀格挡,木刀每次都精准撞在枪杆薄弱处,让他攻势屡屡受挫。
约莫十几回合,王邑连续进攻无果,力气渐竭,动作慢了下来。就在这时,陈汤突然加快速度,木刀如闪电般架在了王邑的脖颈上,冰凉的木刃贴在皮肤,王邑瞬间僵住。
可王邑性子执拗,练了多年枪法,怎甘心就这么输了?他猛地发力,用枪杆格挡开木刀,往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眼神满是不甘,又深吸一口气,使出“白鹤亮翅”,枪尖带着风声劈向陈汤肩头。
陈汤却像预判到他的招式,早退了两步。等王邑枪尖落地,陈汤上前一步踩住枪杆,木刀横在他胸前:“还不服输?”
王邑弯腰堪堪躲过,双手握枪猛地一转一抽,拔出长枪转身用“回马枪”反击。陈汤不敢怠慢,上前一步转身,用刀柄狠狠撞向王邑腹部。
“哎呦!”王邑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木枪脱手滚到一旁。王莽、王舜连忙起身扶起他,王舜还顺手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没事吧?疼不疼?”
王邑摇了摇头,看向陈汤:“我招式都练熟了,为何还输?”
陈汤捡起木枪递给他,叹道:“你输在基础不牢。枪法根基是拦、拿、扎三式,再衍生点、崩、挑、拨、缠这些变化。你耍的都是花架子,握枪手劲不稳,步法也乱,看似凶猛,实则漏洞百出。练枪重点在基本功,不在花式多。”
王邑似懂非懂点头,接过木枪低头思索。陈汤见他没完全明白,拿起木枪:“看好了,只演示一遍。”说罢便演武——双脚扎根,拦招稳如泰山,拿招巧劲十足,扎招手臂发力,枪尖带破空声。他每一招都慢却有力,眼与心合、气与力合、步与招合,简单八招竟有几分六合枪韵味,看得王邑眼睛发直,先前的不甘渐变成敬佩。
舞完,陈汤放下枪:“看懂了吗?每日每招练一百遍,一个月后我检验,练不好别喊我师父。”
王邑把招式记在心里,重重点头:“弟子记住了,定不让师父失望!”
“巨君,你也选件兵器吧,别光看着。”陈汤转向王莽,语气温和些——对王邑严格,是想让他懂基本功的重要性,对王莽倒没太多要求。
王莽走到短兵器架前,目光扫过木刀、木剑,最后落在木弓上。他是 20世纪穿越而来,对近身格斗没兴趣,却对远程兵器格外熟悉——热兵器时代,哪个男子没幻想过有把自己的枪?如今虽只有弓箭,也算圆了一半念想,且弓箭原理与枪械有几分相似,他想试试。
“我想试试这个。”王莽拿起木弓,摸了摸麻绳弓弦,掂了掂弓身重量,觉得趁手。
陈汤指了指院角草垛:“那是我扎的箭靶,约莫二十米,你去试试。”
王莽拿了几支裹棉的木箭,走到草垛前站定,左手持弓,右手拉弦搭箭,眯眼瞄准靶心。他前世没射过箭,却玩过射击游戏,估算着距离松手,箭“嗖”地飞出去,却偏了老远,插在草垛旁的地上。
王舜忍不住笑了:“巨君,你这箭术,连麻雀都射不到。”
王莽不尴尬,挠了挠头看向陈汤。陈汤走过来,帮他调整姿势:“左臂伸直别晃,箭头对准靶心,呼吸要稳,拉弦别用蛮劲,靠手腕发力。”说着,让他的左臂与肩同高,弓弦拉到胸口。
王莽按指点重新搭箭,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神,睁眼时将箭头抬高二十度——他刚才没算重力下坠,二十米距离箭会下坠,必须抬角度——接着缓缓拉弦,猛地松手。
“中了!”王舜惊喜喊道。箭虽没中靶心,却射中箭靶边缘,插在草垛上晃动。
“不错,第二箭能中靶,已是难得。”陈汤又道,“射箭还要看风向,你闭眼感受下风速风向,再试试。”
王莽闭眼,微风从左边吹过,带着凉意。他估算风速,睁眼后将弓身微向左偏,调整角度拉弦射出。箭飞得更稳,离靶心近了不少,插在靶心周围的红色区域。
陈汤没再说话,只站在一旁看。王莽继续练习,第六箭“噗”地插在靶心草绳结上;第九、十箭也射中靶心,十箭三中靶心。
陈汤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二十米十箭三中靶心,初学者里已是好成绩。”
王莽放下弓揉着酸麻的手臂:“陈大哥,神箭手是什么水准?”
“至少百米百发百中才算。”陈汤解释,“弓箭有效射程不过六八十米,百米外想射中很难,更别说百发百中。而且得开三石弓,寻常人连拉都拉不开。”
王莽苦笑,他射十箭就胳膊酸,三石弓对他是天方夜谭。正想放弃,突然想起什么:“陈大哥,家里有弩箭吗?听说弩箭比弓箭好上手,想试试。”
陈汤一愣,随即笑了:“你倒会讨巧。等着。”转身进后院小屋,很快拿了个手臂长的弩出来。
“铜错金银弩机!”王邑眼睛直了,快步凑过去看。这弩木拊是黑檀木,泛着光泽,铜部件用错金银装饰:望山刻着龙纹、凤纹等图案,双牙外侧是奔鹿,正面是灵鹤,转轮刻飞雁,键两端一边白虎朱雀,一边奔鹿奔兽——这是西汉精锐骑兵的标配,不仅威力大,还是身份象征,寻常人见不到。
“当年在西域征战,陛下赏赐的,我没舍得用。”陈汤把弩递给王莽,“小心拿,零件精密,别弄坏了。”
王莽接过弩,入手沉甸甸的,按后世对弩机的了解装箭扣扳机,箭“咔嗒”射出,差一点中靶心。
王舜喊彩,王邑说:“陈大哥,我也想试试。”
陈汤没理他,盯着王莽:“你以前练过弩箭?第一次用就这么准。”
王莽心里一惊,刚才下意识用了后世瞄准技巧,连忙苦笑道:“哪有机会接触?不过在书上见过图纸,瞎蒙的。”
王舜、王邑虽疑惑,却没多问——王莽爱读书,或许真在孤本里见过。陈汤清楚弩机图纸是军机密,却没点破,只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王莽转移话题,接连射了九箭,全中靶心。陈汤惊叹:“这弩与你有缘,我被贬后用不上,送你了。”
“陈大哥,这是您的心头好,我不能要。”王莽推辞。
“就当借你练箭,他日我要再找你取。”陈汤态度坚决。
王莽收下弩:“谢陈大哥!他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陈汤看重他,是从他眼神里,看到了常人没有的沉稳与远见。
“师父,您就没什么送我的?”王邑见王莽得了弩,忍不住问。
陈汤笑骂:“你家底比我厚,还缺弓枪?”
王邑苦笑:“师父总不能什么都不送吧?”
陈汤思索片刻:“我教你武学要义,比兵器实用。你们听好。”
三人收声细听。“武学之路,说到底是人器合一之路。”陈汤缓缓道,“熟悉兵器特性,把基础招式练熟,再组合成克敌的杀人技,就是武学大师。但招式是死的,能灵活运用、料敌先机的,才算宗师。”
王莽结合射箭经历,越想越觉得在理;王邑拍手叫好;王舜虽不习武,也点头赞同。
四人畅聊一天,除了吃饭没歇过。傍晚时分,王莽三人才依依不舍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