轺车轱辘轱辘碾过东郡阳平县的黄土路,扬起的尘土差点把王舜呛出眼泪。“巨君兄,再颠下去我腰间盘都要突出了!”王舜揉着腰抱怨,七天车程把俩人数度颠得差点飞出去,连驭者的马鞭都颠掉了三次。王莽扶了扶歪掉的进贤冠,素色深衣上沾着泥点,却仍端着架子:“稍安勿躁,乡关已近,这般模样归家成何体统?”
话音刚落,就见自家院门前乌泱泱站着一群人,亲眷们举着陶罐接水,远远就喊“回来了”,唯独一个铁塔似的身影叉着腰立在台阶上,脸黑得堪比灶膛里的烧炭——不是王邑还能是谁?“王莽!王舜!你们俩还好意思回来!”王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拳头捏得嘎嘣响,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王莽脸上,“开春同去长安的约定是喂狗了?你们倒好,去长安吃香喝辣,把我丢在阳平喝西北风!”
王莽赶紧往后退半步,顺了顺衣襟摆出无辜脸:“邑弟息怒,此非我所愿啊!姑母(王政君)一道诏令催得紧,说‘王氏子弟速归长安议事’,我总不能对着圣旨说‘等我兄弟明年开春’吧?”王邑正要发作,王舜赶紧从马车里掏出个木匣子,献宝似的打开:“别气别气!看这是什么?长安巧匠丁缓亲制的七轮扇,一转起来凉风能吹到后脑勺,比你天天摇的蒲扇省力十倍!”
那扇子以细木为骨,七片扇叶错落有致,王邑半信半疑地转了转,凉风“呼”地扑在脸上,瞬间把怒火吹灭了大半。“算……算你们还有点良心。”他嘴硬道,手指却不停摩挲着扇骨。不远处的王光早就馋得直蹦,扒着王舜的胳膊喊“我也要”,王莽赶紧又递过一柄,小家伙抱着扇子就往晒谷场跑,边跑边喊:“娘亲!快看叔送我的宝贝扇子!”
此番长安之行满打满算一个月,回来时刚入七月中旬,阳平县的日头毒得能晒脱皮。热闹了两天后,王家院子终于安静下来,王莽躺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摸着姑母给的黄金锭子,突然一拍大腿坐起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现在连顿顿有肉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治国?先把家业搞起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王莽把全家老少外加王舜、王邑召集到院子里,搬了个树桩当讲台,开起了“创业动员大会”。“同志们!”他清了清嗓子,“今年咱们的目标就四个:让地里的麦子多收两筐,让锅里的肉从‘逢年过节见’变成‘三天两头有’,让身上的衣服从‘补丁叠补丁’变成‘新崭崭’,再把咱们这破院子翻修一下,别让张大户家看笑话!”
王邑听得眼睛发亮:“真能顿顿有肉?那我第一个报名干活!”王舜却皱着眉:“巨君,这得花不少钱吧?咱们家那点家底……”王莽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哗啦啦倒出二两黄金:“别慌,姑母给的启动资金,够用!”西汉的黄金购买力着实不弱,二两金(约合现在三百多克)刚好能置办起家当。
他当即派家仆去集市采购,傍晚时分,采购队伍浩浩荡荡回来了:一头壮牛昂首阔步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两对毛茸茸的羊崽、两对哼哼唧唧的猪崽,还有四只鸡雏、四只鸭雏挤在竹筐里,外加一只黄狗摇着尾巴跟在后头,旁边还堆着木石、茅草这些修缮材料。王邑蹲在地上戳了戳羊崽,羊崽“咩”地叫了一声,吓得他往后一蹦:“巨君兄,你买这么多小畜生,是打算开个动物园?”
“什么动物园,这是咱们的‘肉食储备库’兼‘经济作物基地’!”王莽得意地解释,“牛耕地,羊产奶,猪长肉,鸡鸭下蛋,等它们长大了,咱们不仅能吃肉,羊毛还能纺线,羊奶能做奶酪,这都是钱啊!”王邑一听有钱有肉,立马撸起袖子:“行!喂猪喂羊的活儿归我了!”
不过话说回来,王家的院子是真拿不出手。前后两院加起来才二百四十来步见方(差不多就是现在二百四十平方米),前院挤着个小菜畦,种点葱韭应付日常;后院堆着麦秸,角落里搭了个小仓房储粮。中间的住房更局促,四间卧室每间不到二十步,客厅稍大也才三十步,跟叔伯家上千平方米的院子比,简直是蚂蚁见大象。
“必须扩建!”王莽拍板决定,当起了总设计师。他在后院东侧拓出块空地,打算建个书院。“读书人就得有个读书的地方!”他指挥着工匠种上梨树、枣树,中间搭了个藤架,埋上葡萄藤苗,架底下摆了长木桌和树桩凳,“以后咱们就在这儿看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旁边还搭了间简易棚子,遇上下雨天就能挪进去,书院大小刚好跟前院一样。
西侧则规划成牲畜栏,用黄泥拌麦秸砌墙,高约一丈,整整齐齐分了四栏,分别圈养羊、猪、鸡、鸭。牛棚和黄狗的小窝挨着栏门,旁边特意留了块空地,供这些小家伙出来“放风”。棚顶盖了厚厚的麦秸,用草绳捆得严严实实,就怕下雨漏进去。
除了扩建,细节也没落下。王莽找木匠做了块木匾,写上“王家小宅”挂在大门上,又给书院题了“书香苑”三个字,还在檐下摆了些盆草,看起来讲究又不铺张。王舜和王邑全程当苦力,王邑搬砖扛木头,累得汗流浃背,肌肉倒是练得更结实了,就是晚上睡觉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嘴里还哼哼唧唧的。王舜则当起了监工,一会儿喊“这墙歪了,跟王邑的站姿似的”,一会儿喊“瓦没铺好,下雨要漏水”,比工匠还较真。
院子修好那天,三人站在书院里欣赏成果,王舜突然一拍脑袋:“巨君,你这书院是挺好看,就是缺点东西。”王莽摸了摸下巴:“缺啥?”“书啊!”王舜指着空荡荡的书架,“我家有好几捆竹简,明天让家丁给你送来,保证够你看半年!”
王莽赶紧摆手:“别别别,竹简太沉了,我上次搬三捆就差点闪了腰。我打算自己造纸,造那种轻薄好用的纸,然后自己写书!”
王舜和王邑当场愣住,王邑张大嘴巴,能塞进个鸡蛋:“巨君,你没发烧吧?现在的纸能叫纸吗?跟糙麻布似的,墨汁一上去就晕开,写个字跟画地图似的,还不如竹简清楚!”这话倒是没说错,西汉虽已有麻纸,但质地粗疏,顶多用来包东西,根本没法写字,大家还是得靠竹简记事,出门带本书得扛着半人高的竹简,累得气喘吁吁。
王莽却胸有成竹:“我在长安跟丁缓聊过,知道问题出在哪儿。现在的纸只用麻,纤维太粗,咱们换树皮、芦苇试试,肯定能造出好用的!”他早就在长安把造纸的门道摸得差不多了,就等回来实践。
说干就干,王莽连夜制定了“造纸六步攻坚计划”,还画了张草图贴在墙上。第一步是泡原料,把砍来的树皮、芦苇去了青皮,分类泡在水缸里,得泡到软烂才行。这活儿全靠王邑,他力气大,砍树比谁都快,就是泡原料的时候没留神,差点把自己掉进水缸里,淋成了落汤鸡。
第二步是煮料,得把泡好的原料放进大锅里,加草木灰和石灰煮,煮上七八天。这就得花钱买大锅和石灰了,王莽给了王舜一两黄金,再三叮嘱:“砍价的时候狠点,别让人家把你当冤大头!”王舜果然没让人失望,不仅买齐了东西,还顺便砍价买了两斤猪肉,晚上全家改善了伙食。
第三步是舂料,把煮好的原料放进石臼里捣烂,捣成泥糊糊才行。这活儿最累人,全家老少齐上阵,王莽抡大锤,王舜挥小锤,王光也拿着个小木槌凑热闹,结果没对准原料,一锤子砸在石臼上,把自己的手锤红了,哭着去找王莽告状。
第四步是做竹帘,得用细竹条编成像筛子似的帘子,用来捞纸浆。王莽让王舜买了十副细竹帘,交给母亲渠氏和嫂嫂许氏改造。两位女眷心灵手巧,没几天就改好了,竹帘细得能看清纹路,王莽看了连连称赞:“比长安卖的还精致!”
第五步和第六步就简单了,把纸浆倒进水槽,用竹帘捞起一层,变成湿纸,再叠起来压干水分,最后贴在焙纸墙上烘干。王莽特意在书房外砌了面焙纸墙,用土砖砌成夹巷,中间烧火,墙烧热了就贴湿纸,跟现在的烘烤箱似的。
接下来的日子,王家院子天天飘着草木灰的味道,活像个小作坊。王莽每天都在试验不同的原料,芦苇、紫穗槐、南蛇藤……试了一遍又一遍,还专门找了块竹简当“实验记录本”,记着每种原料的浸泡时间和出纤维率。王邑天天挥着锤子舂料,胳膊越来越粗,走起路来都带风,村里的姑娘见了都偷偷脸红。
王舜则成了“采购专员”,今天买石灰,明天买竹子,把阳平县的集市跑了个遍,连哪个摊位的草木灰便宜都摸得门儿清。渠氏和许氏每天煮原料、编竹帘,手上磨出了茧子,却笑得合不拢嘴:“等造出纸来,咱们家巨君就能写书了!”
这天中午,王莽拿着一张刚烘干的纸跑出来,激动地喊:“快来看!成了!”大家围过去一看,这纸比之前的麻纸白净多了,摸起来也细腻。王舜赶紧拿过毛笔,蘸了点墨在纸上写了个“好”字,果然清晰工整,一点都不晕开。王邑凑过来看了半天,挠了挠头:“这纸是挺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用来包肉?”
王莽差点没被他气笑:“这是用来写字的!等咱们造出更多纸,不仅能自己写书,还能卖给学堂,到时候全阳平县的读书人都得用咱们造的纸!”王光拿着纸,用木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狗,开心地蹦起来:“以后我再也不用在竹简上画画了,竹简太沉了,搬不动!”
夕阳西下,焙纸墙上的纸渐渐烘干,晚风拂过书院的藤架,带来阵阵槐花香。王莽靠在藤架上,看着全家人忙碌的身影——王邑在给羊崽喂草,王舜在整理竹帘,母亲和嫂嫂在收拾工具,王光拿着画满小狗的纸到处炫耀。他心里暗暗盘算:等造纸的生意做起来,再琢磨琢磨改进农具,说不定还能搞出更多新鲜玩意儿。
王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碗凉茶:“巨君,你说咱们这纸能卖出去吗?”王莽喝了口茶,笑着说:“肯定能!你想啊,以前读书人扛着一箱子竹简出门,累得直喘气;以后揣一沓纸就行,多方便!到时候咱们王家,说不定能成阳平县的‘造纸大王’!”
远处传来王邑的吆喝声:“巨君兄!羊崽又打架了,快来管管!”王莽笑着起身:“来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未来的“新朝皇帝”,此刻正满心欢喜地奔着他的“创业梦”而去,全然不知自己将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而阳平县的黄土路上,似乎已经能闻到未来纸张的清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