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蒙着薄暗时,太学院宿院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青石板的轻响。王莽悄声起身,指尖触到床底靛蓝色粗布布袋时动作更轻——里面的铜错金银弩是陈汤所赠,望山雕五兽、双牙嵌鹿鹤,金银丝错纹泛着细光,却是不能见光的麻烦。太学院学风重文,若被学子撞见他带弩进出,难免落得“荒废学业”的名声,所以他总趁天刚泛鱼肚白出门晨练,布袋紧贴腰后,用外袍遮得严实。
同住的学子多起得晚,唯有室友刘秀,每日坐在窗边,目光透过窗纱追着他出门。起初刘秀只留意王莽日渐挺拔的背影,肩背宽了、轮廓添了英气,后来却被那只总被护着的布袋勾了好奇心,日日发酵,愈发浓烈。
那日清晨,王莽刚系好布袋绳结,刘秀就凑过来,指尖点着布袋流苏:“巨君,这是何物?瞧着像宝贝。”王莽弯腰系草鞋,头也不抬:“晨练装水壶的寻常物件,没什么。”刘秀伸手要解绳结,却被王莽拦住。“看看又无妨,还能偷你的?”他笑着执拗追问,王莽却攥住布袋,转身锁进储物柜,铜锁“咔嗒”声格外清晰。刘秀手僵在半空,心里委屈又不服:“不给看?我总有办法弄明白。”
“再不走,早课要罚抄《春秋》了。”王莽抱好书简往外走,脚步刻意放慢。刘秀赶紧抓起书简追上:“等等我!腰带还没系好呢!”
第二日晨练归来时,日头刚爬过墙头,给宿院的青石板镀了层暖光。王莽刚拐进院门,就见刘秀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片柳叶,见他回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笑:“巨君,你可算回来了!”
“今日练得久了些,出了不少汗,我先去沐浴。”王莽说着,便要往屋内走。
刘秀却突然捏住鼻子,故意皱着眉怪叫:“哎呀,这味儿!巨君,你快些去洗,不然宿院都要被你熏臭了!”
王莽被他逗得笑出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这叫男人味,你懂什么?”
刘秀看着他走进屋,门没关严,留了道指宽的缝。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耳里传来屋内的水声——王莽该是在倒沐浴的热水了。等水声渐歇,又隐约听见王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想来是已经泡进木桶里,刘秀的心才悄悄提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指尖刚碰到门板,就见屋里的桌子上赫然放着那只粗布布袋——想来是王莽沐浴心切,竟忘了锁进柜子里。
刘秀的心跳快了几分,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溜进屋里,伸手掀开了布袋的口子。当那只铜错金银弩露出真容时,刘秀彻底呆住了——望山上的五兽雕刻得栩栩如生,金银丝错出的纹路在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泽,连弩臂上的奔鹿与飞鹤都像是要从铜器上跳下来似的。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弩机的纹路,指尖触到冰凉的铜器时,只觉得连呼吸都轻了些,眼睛更是舍不得移开,一遍遍打量着弩机的构造,连王莽从淋浴房走出来的动静都没听见。
“静烟?”王莽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惊讶。他刚披好内袍,正低头系着腰带,抬头就见刘秀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弩机的部件,脸色瞬间沉了几分——他从没告诉过刘秀弩机的事,更没允许他碰这东西。
刘秀被这声呼唤吓了一跳,手一抖,竟不小心碰到了弩机的机括。“嗖”的一声,一支弩箭从弩槽里射了出去,直朝着王莽的面门飞过来!
王莽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侧身躲避,可刚沐浴完的地面沾了水,脚下一滑,竟直直地摔在了地上。弩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的一声钉进了身后的淋浴房门板里,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刘秀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弩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扑过去蹲在王莽身边,手忙脚乱地摸他的胳膊、肩膀,声音都带着哭腔:“巨君!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可不能有事啊!”
王莽本想发作,可看着刘秀通红的眼眶,鼻尖还泛着酸,那点怒气竟莫名消了。他忽然想捉弄一下这个莽撞的室友,便皱着眉闷哼了一声:“啊……”
“巨君!你哪疼?是不是被箭擦到了?”刘秀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手更急地在他身上摸索,指尖不小心碰到王莽的腰腹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王莽强忍着笑,慢慢坐起身,看着刘秀慌乱的样子,才慢悠悠地说:“和你开玩笑呢,你看我哪受伤了?”说着,他站起身,在刘秀面前转了一圈,内袍的下摆扫过地面,露出光洁的脚踝。
刘秀这才松了口气,可看着王莽只穿着内袍的模样,又想起自己刚才摸遍了他的胳膊、腰腹,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像是被火烤过似的。他抬手锤了王莽一拳,赶紧背过身去,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吓死我了!还不赶紧把衣服穿上!”
王莽被他这反应逗得差点笑出声,拿起一旁的外袍穿上,才开口道:“是你先不守规矩,趁我沐浴偷摸我的弩机,还差点射伤我,若不是我身手快,今日怕是要栽在你手里了。”他说着,走过去抓住弩箭的箭尾,用力一拔,将箭从门板上拔了下来,心里却暗自庆幸——还好他平时练习八极步,闪避能力强了不少,而且这支箭是木制的,没有铁质箭头,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刘秀背对着他,偷偷抹了把眼角的泪花,听到这话,才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却又强撑着反驳:“还不是怪你!若你平时不把弩机藏得那么严实,我怎么会想着偷看?”
王莽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忽然躬身作揖:“此事是我没说清楚,可学院里人多口杂,若被其他学子知道我带弩机进出,难免引来是非。所以,此事还请静烟替我保密,拜托了。”
刘秀看着他郑重的样子,心里的气早就消了,想了想,才开口道:“要我保密也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定不推辞。”王莽直起身,看着他。
“教我弩射之术。”刘秀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满是期待。
王莽本想立刻答应,可转念一想,弩射之术是陈汤教他的,贸然传出去总不好,便说:“静烟想学弩射,我自然愿意教你,可这事得先问过我师父陈汤,他点头了,我才能教你。”
“陈汤?”刘秀的眼睛更亮了,“就是你们兄弟聚会时总提到的那位名将陈汤?”
“正是。”王莽点头。
“好!那你一定要替我引荐!”刘秀抓着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急切。
三日后太学院休息,王莽带刘秀、王舜、王邑去陈府。陈汤坐在廊下喝茶,见刘秀递上块碧绿玉佩,眼底闪过笑意——玉佩价值百两,是份厚重拜师礼。王莽有些尴尬,他和王舜、王邑从没过拜师礼,却不知王邑早替他送了西域弯刀,陈汤更看重他的韧劲。
“刘公子想学什么?”陈汤接过玉佩,随手递给身边的侍从,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
“弩箭。”刘秀毫不犹豫地说。
陈汤指着王莽,笑着说:“弩箭之术,我这徒弟已经入门了,你们还是室友,直接向他讨教便是,何必来问我?”其实在刘秀来之前,王莽就已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陈汤,他自然明白王莽的意思,故意这么说,也是想看看刘秀的反应。
刘秀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就听陈汤又说:“不过不怕刘公子笑话,我手里只有一张铜错金银弩,实在送不出第二张。”
王莽赶紧打圆场:“师父,无妨,我可以和静烟一起练习,弩机我们共用便是。”
陈汤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刘秀身上,思索片刻道:“弩机我给不了你,不过我这里有一套剑法,灵动多变,倒挺适合你,不知你愿不愿学?”
刘秀一听,立刻来了兴趣,忙躬身道:“晚辈愿意!还请师父教诲!”
陈汤当即让人取来一把木剑,亲手教刘秀握剑的姿势、出剑的角度。这套剑法果然如他所说,动作轻盈,招式灵动,像是为刘秀量身定做的。刘秀学得认真,虽然刚开始手脚生疏,可练了几遍后,竟也有了些剑舞的韵味,连王邑都忍不住凑过来看,嘴里还念叨着:“这剑法看着挺好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
陈汤见刘秀正琢磨着招式,便拉着王莽、王舜、王邑走到一旁闲聊。王邑忍不住问道:“师父,这套剑法虽灵动,可看着没什么杀伤力啊,怎么能防身?”
“邑弟,你这是在质疑师父吗?”王舜打趣道。
陈汤笑着摆了摆手:“他说得没错,这套剑法确实没多少杀招,可用来防身,对付些宵小之辈也够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刘秀,声音压低了些,“刘秀这孩子体能跟不上,再厉害的杀招他也练不了,能有自保能力就够了。”
众人都点了点头,没人注意到陈汤眼底的深意。待刘秀练得差不多了,陈汤借口要和王莽说些事,把他拉到了廊下,压低声音调侃道:“巨君,你这室友,若是有个妹妹,定是倾国倾城的模样。”
王莽心里一动——他早就怀疑过刘秀的身份,毕竟刘秀生得眉清目秀,皮肤也比寻常男子细腻,只是没找到证据,又想着张放那样的美男子也是有的,便没敢多想。如今被陈汤点破,他竟有些慌乱,忙道:“陈大哥,莫要开玩笑了,若是被静烟听见,就不好了。”
陈汤笑而不语,拍了拍他的肩,两人心照不宣地岔开了话题。
从陈府回来后,王莽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每日下午课后,他都会带着刘秀去太学院外的密林里练习弩射。晴好的日子里,夕阳还没沉下去时,密林中总能看到两个青年的身影:王莽站在刘秀身后,手把手地教他调整姿势,指尖偶尔碰到刘秀的手腕,能感觉到他手腕的细腻;刘秀则低着头,脸颊泛着绯红,连呼吸都变得轻了些。
起初,王莽以为是自己眼花,可次数多了,他心里竟有些发慌——刘秀的反应太奇怪了,若是寻常男子,怎会每次肢体接触都脸红?“难道静烟有什么不良嗜好?”他心里嘀咕着,又想起陈汤的话,“还是说,静烟真的是女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忍不住幻想起刘秀穿女装的模样——若是梳上发髻,穿上襦裙,那眉目的清秀定能盖过许多女子。“不行!我怎么能这么想?万一静烟真是男子,岂不是冒犯了他?”王莽赶紧晃了晃头,把那些杂乱的思绪甩出去。之后再练习时,遇到需要肢体接触的地方,他都会刻意避开,比如教调整姿势时,会用木棍代替手去碰刘秀的胳膊,或是站得远一些,用言语指导。
可他不知道,刘秀本就是女儿身——宜春侯之女王静烟,为了能进太学院读书,才女扮男装成了“刘秀”。王莽的小心思,她全都看在眼里,每次王莽刻意避开她的手时,她都忍不住在心里偷笑:“这个傻瓜,若是知道我真的是女子,怕是要更手足无措了吧?”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刘秀看着王莽认真指导的侧脸,脸颊的绯红又深了几分,心里的情愫像藤蔓似的,悄悄缠绕住了心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