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光、严武二人行至余姚县城外,夯土城墙已在眼前。严光拽住严武衣袖,压低声音道:“武弟,你怀中金饼须藏紧些。今汉承平虽久,县城内外流民、游侠杂处,这般硬通货若露了形迹,必招宵小觊觎,徒生祸端。”严武颔首,将衣襟内的布包又往深处塞了塞,外罩的粗布短打正好掩去轮廓。
入了东门,街市顿时热闹起来。土坯房檐下悬着各色幌子,有书“酒”字的青布幌,有绘布匹纹样的白布幌,商贩吆喝着“新收的粟米”“织好的麻布”,往来行人或着曲裾深衣,或穿短打束带,一派西汉市井景象。严光却皱起眉——他怀中的金饼每枚重一两,在民间却难直接流通,寻常买米买布只用几枚、几十枚五铢钱,总不能将金饼切割开来用。
“大哥,咱往何处去?”严武见他驻足,开口问道。严光沉吟片刻,眼中一亮:“去车马铺!购置一辆马车,既能用去不少黄金,还能托掌柜兑换些五铢钱与碎银,解日常用度之困。”
二人寻了家售卖农具的铺肆,严光对着掌柜拱手作揖:“老丈有礼,敢问城中何处可购马车?”掌柜见二人虽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不似流民,连忙起身还礼:“两位公子可是要置车马?城西近城门处有‘宋氏车马铺’,是本县唯一专营车马的铺子,公子们可往那边去。”严光、严武再次作揖致谢,转身往城西行去。
行约一炷香时辰,便见路尽头挂着块木匾,上书“宋氏车马铺”五个鎏金大字。入了铺内,掌柜宋忠正持竹简核对账目,见二人进来,抬眼扫过他们的粗布衣裳,语气冷淡:“两位客官是来看车马?不知欲选何等价位的?”
严光心中了然,却不恼——西汉商贾多以衣着断人身份,本是常情。他温声道:“初来乍到,不知贵铺车马品类,想多瞧几匹比较一番,可行?”宋忠放下竹简,嘴角撇了撇:“本店虽非大铺,却也有二十辆车马存货。若每辆都看遍,最后却不买,岂不是白费功夫?”
严光知多说无益,直接道:“在下预算,在十两金饼以上,四十两金饼以下。”宋忠闻言一怔,手中竹简险些落地——他这铺子里的车马,最便宜的十两金饼,最贵的四十两金饼,这区间正好囊括所有存货!他连忙换了副笑脸,对着后院喊道:“小二,速来!带两位公子去后院看车马!”
不多时,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小二跑了来,对着二人作揖:“两位公子随小人来。”到了后院,小二问:“先看何等价位的车马?”“先看十两金饼的。”严光道。小二引着二人到一处茅草棚下,一辆榆木马车停在那里,旁侧拴着两匹老马,毛色杂乱,身形瘦弱。
严武只扫了一眼,便开口道:“此二马齿龄已高,难承重载;车篷粗布老旧,多处破损,只载我二人,不出一年必废。”小二惊得瞪大眼——这魁梧汉子竟未近前细察,便说中了车马的实情,要知道这马车的毛病,寻常买主不细看半日都发现不了。
没等小二回神,严光便道:“再看那最贵的。”小二连忙引着二人往另一处瓦棚去,棚下马车通体楠木所制,车篷覆着锦绣,绣着云纹,旁侧拴着三匹西域良马,毛色油亮,身形健硕。“此车马如何?”严光问。严武绕车一周,答道:“三马皆健壮,耐力充足;车身榫卯牢固,车篷锦绣细密,非遇山洪、盗匪等特殊情况,载我二人可用十年以上。”
“这车马需多少金饼?”严光问小二。小二躬身道:“回公子,四十两金饼。”严光却未应,又让小二引着看了三辆中等价位的车马,最后在严武建议下,选了一辆二十五两金饼的——两匹本地壮马,车身榆木涂了清漆,车篷麻布虽朴素却厚实,“好好保养,可用五年以上,性价比最宜。”
回到前堂,严光与宋忠一番议价,最终以二十三两金饼成交。入了内室,严武取出十二枚金饼,宋忠接过,从怀中摸出一小块试金石,反复擦拭金饼,又对着光细看,一边笑道:“公子莫怪,这般大额交易,验明成色是规矩。”严光摆了摆手:“掌柜自便。”
宋忠又命小二端来粗瓷茶杯与几块麦饼,严光正好填腹——自清晨赶路,他因无零钱买食,已饿了大半日。片刻后,宋忠道:“金饼成色无误,余下一两金饼,公子想如何兑换?”严光早有计较:“八两碎银,两贯五铢钱便可。”
要知西汉时,一两金饼兑十两银、一万枚五铢钱,一贯五铢钱千枚,重十三斤,十贯便有一百三十斤。如今虽只用了二十三两金饼,却多了八两碎银与二十六斤铜钱,好在严武力大,用麻布包了背在身上。严光看着那沉甸甸的铜钱,不禁叹道:“今汉货币,竟这般不便携。”
购完车马,二人寻了家“悦来客栈”住下。客栈客房虽简陋,却铺着苇席,挂着粗布帐子,墙角还摆着陶制灯盏,比后世的仿古酒店多了几分真实的西汉烟火气,严光倒觉满意。次日一早,二人在街市买了两身细布短打、几袋粟米与干肉,便驾着马车,继续往长安方向行去。
马车行在官道上,严武执缰驾车,严光坐在旁侧,看着道旁的农田与桑林,不时与严武说笑。忽然,严武猛地勒紧缰绳,马匹一声嘶鸣,马车稳稳停下。“大哥,前方路侧林中藏着二十八人,看其装束与姿态,像是山贼,且瞧着是冲咱们来的。”
严光神色一凝:“你一人应付,需多久?可要留活口?”严武面色平静:“十分钟足矣。留不留活口,听凭大哥吩咐。”“你自行斟酌,我在车中等你。”严光道。
严武跃下车,大步往前,行至百米外,朗声道:“林中诸位,既已在此埋伏,何不出来一见?”话音刚落,林中人影闪动,二十八名山贼手持刀斧,簇拥着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走了出来——正是龙泉寨的三当家刀疤男,他身旁还跟着孙威、孙阳兄弟。
刀疤男看着严武,眼中满是诧异:“你怎知我等在此?”身旁一个瘦小的山贼也问道:“三当家,他就一人,难不成会通妖术?”刀疤男一脚踹在那山贼腿上:“休得胡言!”又转头看向孙威:“你二人确定,这两人身上有百两金饼?”孙威连忙道:“三当家放心,昨日我二人见他们在宋氏车马铺用了二十多两金饼买车马,身上定然还有不少。”
刀疤男点头,喝道:“兄弟们,既然被发现了,也别埋伏了!瘦猴,你带七人去围那马车,别让另一个跑了!余下的跟我上,先拿了这小子!”他见严武身形魁梧,怕其难缠,特意分兵围堵严光,却没料到严武竟直奔瘦猴一伙而去。
严武步伐极快,转瞬便到瘦猴身前。瘦猴刚要挥刀,严武一拳已砸在他胸口,瘦猴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昏死过去。余下七名山贼见状,举着刀斧围攻上来。严武不慌不忙,左臂格挡一人的刀,右手顺势夺下刀柄,反手一挑,挑飞另一人的斧,紧接着一个扫堂腿,三名山贼应声倒地。
剩下四人吓得脸色惨白,僵在原地不敢动。此时刀疤男已带着十九人围了上来,见此情景,怒喝道:“小子,倒有几分蛮力!可你再厉害,能敌过我们二十人?兄弟们,砍了他!”山贼们挥舞着刀斧,将严武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刀光斧影直逼而来。
严武却丝毫不惧,身形辗转腾挪,避开要害的同时,徒手去挡刀刃。只听“铛铛”几声脆响,砍在他手臂上的刀刃,要么卷了刃,要么崩了口,严武的粗布短打虽被划开几道口子,肌肤却毫发无损。众山贼见状,惊得魂飞魄散——这哪里是人,分明是怪物!
严武不再留手,一拳砸在一人肩头,那山贼肩骨碎裂,惨叫着倒下;又一腿扫出,三名山贼被扫倒在地。不过片刻,二十八名山贼已倒下大半。刀疤男见状,咬了咬牙,抽出腰间九环刀,大喝一声:“让开!我来会他!”
九环刀舞得虎虎生风,带着呼啸声劈向严武。严武不闪不避,双手合十,竟直接钳住了刀刃。刀疤男使出浑身力气,想将刀抽回,可刀刃却像被铁钳夹住一般,纹丝不动。他这才明白,自己与严武的力量根本不在一个层级,转身就要逃。
严武手腕一翻,夺过九环刀,顺势掷出。刀身破空而去,精准穿透刀疤男的腹部,将他钉在一棵树上。余下几名山贼吓得魂飞魄散,四散而逃,孙威、孙阳兄弟也混在其中,头也不回地往山林深处跑。
严武回到马车旁,严光问道:“林中晕厥的山贼,如何处置?”严光本非嗜杀之人,可转念一想,这些山贼劫掠商旅、害人性命,若放了他们,日后还会为祸百姓;更兼方才见了孙威、孙阳的身影,知晓此次埋伏是二人唆使,“做好人可一可二,不可再三”,便沉声道:“都杀了吧,免得再害旁人。”
严武应了声,走到晕厥的山贼身旁,出手利落,皆是扭断脖颈。随后又按照严光吩咐,在路侧挖坑,将山贼尸体掩埋,连那死去的刀疤男也一并埋下,前后只用了一个时辰。严光在山贼身上搜出近二十两碎银,掂了掂道:“这便算是他们的安葬费了。”
“大哥,孙威、孙阳逃了,他们若回龙泉寨搬兵,恐会再来寻仇。”严武提醒道。严光眼神一冷:“既已结仇,便不能留后患。武弟,你去龙泉寨一趟,将那匪窝清理干净,我在此处等你。”
严武循着孙威、孙阳的足迹,往山林深处行去,约一个时辰后,便见一处山寨依山而建,正是龙泉寨。此时寨内,孙威、孙阳正对着两个壮汉哭诉——那是龙泉寨的大当家与二当家。
“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他……他被那汉子杀了!还有二十多个弟兄,也都没了!”孙威哭喊道。大当家闻言,怒拍桌子:“岂有此理!敢杀我龙泉寨的人!”二当家也道:“定要将那汉子碎尸万段,为老三报仇!”
正要下令召集人手,却见一个小喽啰连滚带爬跑进来:“大当家!不好了!有个壮汉杀上山来了!看模样,就是杀了三当家的那个!”大当家怒喝:“将这两个惹祸的东西关起来!余下的跟我上,替老三报仇!”
山寨内顿时乱作一团,山贼们或举刀,或拉弓,还有人触发寨门处的陷阱,滚木、巨石顺着山坡滚下。可严武却如入无人之境,巨石袭来,他便侧身避开;箭矢射来,他便徒手接住;山贼围上来,他便拳脚齐出,片刻间便倒下一片。
半个时辰后,山寨内已无活口。大当家、二当家倒在血泊中,至死都没明白,为何一个人能徒手屠了整个山寨。被关在牢笼里的孙威、孙阳,透过栅栏看着满身血污的严武,终于忍不住流下悔恨的泪水——他们早知严光二人有金饼,却没料到严武竟这般厉害,若早知如此,便是有再多金饼,也不敢动半分心思。可世间哪有后悔药,二人最终也成了严武的刀下亡魂。
严武清理完山寨,回到官道与严光汇合。二人驾着马车,继续往长安行去,车轮碾过尘土,只留下一路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