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鸡圈里的“报时员”就扯着嗓子开唱,朝阳跟刚睡醒似的,慢悠悠地从东边山头上爬出来,把王莽家那四十平的小院洒得暖洋洋的。王莽揉着眼睛爬起来,洗漱完毕扒了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没办法,家里粮囤还瘪着呢,能有口热的就不错。
他揣着“干活”的念头直奔柴房,推开门差点没被里面的潮气呛着。柴房里的农具跟打了败仗似的,东倒西歪摆得乱七八糟:四把镰刀锈得快看不出本来模样,刃口钝得能用来削土豆皮;两把锄头的木柄裂了缝,用麻绳草草缠了几圈;板车的轮子吱呀作响,看着就快散架;还有那耦犁和耧车,虽说在汉武帝那会儿是赵过改良的“黑科技”,可在1958年出生、中央大学农学院毕业的田野眼里,这玩意儿跟玩具似的,效率低得让人着急。
“就这家伙事儿,割五亩麦子不得累断腰?”王莽对着农具翻了个白眼,腹诽归腹,还是挑了两把看着稍精神的镰刀,搬了块磨刀石蹲在院子中央磨起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他一边哼着后世的小调,一边卖力蹭着刀锋,火星子溅得跟放小烟花似的。
磨了足足一刻钟,王莽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刃口,“嗯,够锋利,割麦子肯定利索。”刚站起身,院门外就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还夹杂着王邑那大嗓门:“巨君!快开门!你邑哥带着舜哥来给你当苦力啦!”
王莽笑着拉开门,就见王舜拎着个布包,王邑扛着把新镰刀,俩人精气神十足地站在门口。“可把你俩盼来了,再晚来我就得雇人了。”王莽打趣道。渠氏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立马眉开眼笑:“舜儿、邑儿来啦?快进屋,伯母刚把粥热好,再垫垫肚子。”说着就喊许氏端粥,虽说家里平日只吃两餐,可来了贵客,渠氏半点不吝啬,端出来的小米粥都比平时稠了些。
几人坐下喝粥时,王舜随口提了句:“巨君,听说大伯最近又加了食邑?”这话一出口,王莽心里就泛起了嘀咕,顺势想起了自家那点憋屈事。
说起来,王家如今能风光,全靠王莽的姑姑王政君。当年王政君成了汉元帝的皇后,祖父王禁直接被封了阳平侯,封地在东郡阳平县,手里握着五千户食邑。可惜王禁没享几年福,在王莽三岁时就没了,爵位传给了大伯王凤。王凤后来当上大司马领尚书事,权势滔天,食邑又加了五千户,还顺手把四叔王崇封了安成侯,给了万户食邑。
按理说,剩下的六个异母弟弟也该沾光,王凤干脆从自己封地划了六百亩田,每人分一百亩。可王莽爹王曼偏偏体弱多病,地里的活压根管不过来,这下可给了三叔王谭、六叔王立、七叔王根、八叔王逢时机会。这四人凑在一起嘀咕半天,以“帮忙打理”为由,每人硬生生占了王曼二十亩地,最后就剩二十亩给王曼自己折腾。
更过分的是,每年收成的时候,这四位叔叔明明各自收着二十亩地的粮食(按每亩一石半算,一人就有三十石),却只派下人给王曼家送一石米,合着就给了个零头,这哪是帮忙,分明是明抢!也就五叔王商,因为田地离得远,没掺和这糟心事。
大伯王凤不是不知道这事,可架不住王曼性格懦弱,自己又觉得王曼身体确实不行,也就没深究,只偶尔提点几句“别太过分”。后来王曼实在撑不住,连家里的奴婢都养不起,只能遣散了,堂堂阳平侯次子,竟沦落到去街头卖饼,最后在王莽十岁时,活活累垮了身子。王莽的兄长王永也没好到哪去,好不容易混了个小官,却在守孝时悲伤过度,在王莽十三岁那年也走了,只留下嫂子许氏和年幼的王光。
“可不是嘛,大伯现在风头正盛,就是咱们家这田地……”王莽没多说,点到即止。王邑一听就炸了,拍着石桌差点把碗震翻:“别提那四个老东西!巨君你都这么难了,他们还借着帮忙的名义占便宜,简直不是东西!”
王莽赶紧按住他的手,笑着打圆场:“别这么说,好歹他们还派人来帮忙了,要是我一直昏睡,麦子烂在地里,那才真的颗粒无收呢。”
王舜皱着眉想了想,点头道:“巨君说得也有道理,眼下先把麦子收了再说。”王邑还是不服气,嘟囔道:“自家人帮忙还要抽好处,这理说不通!”王莽没再接话,心里门儿清:亲兄弟明算账,有时候亲戚间的利益纠葛比外人还麻烦,计较太多反而伤和气,先把眼前的活干完才是正事。
吃过早饭,三人扛着镰刀、推着板车往田里去。远远望去,王莽家那二十亩地(实际能管的就五亩)在连片的麦田里显得格外不起眼,剩下的十五亩早就被四位叔叔“接管”了,美其名曰“抵扣帮工费”。
到了地里,三人分工明确:王舜和王邑在前头割麦子,王莽在后头推板车捡麦穗。可这锈镰刀实在不给力,割不了几下就得歇口气,王邑挥着胳膊砍了半天,汗流得跟下雨似的,回头一看,才割了巴掌大的一块地。“这破镰刀!再割下去我手都要废了!”他甩着酸痛的胳膊抱怨,手掌心已经磨出了好几个红水泡。
王舜也喘着粗气,擦了把汗:“确实费劲,这半亩地怕是要割到晌午。”王莽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再看看地里还有一大片麦子没动,突然想起后世听说过的宋朝推镰——那玩意儿推着走就能割麦子,效率比镰刀高多了!
“有了!”王莽一拍大腿,推着板车就往家跑,回头喊了句:“你们俩等我会儿,我去整个好东西!”王舜和王邑面面相觑,王邑挠挠头:“他这是干啥去?该不会是累得跑了吧?”王舜白了他一眼:“巨君不是那种人,肯定是有主意了,咱们先接着割。”
可这一等就是近一个时辰,王舜和王邑快割完一亩地了,还没见王莽回来。王邑叉着腰,撇着嘴道:“我就说他偷懒了吧!这都多久了,说不定在家躺着歇着呐!”王舜也有些急了,正想提议去看看,就见远处尘土飞扬,王莽推着板车狂奔而来。
俩人眯着眼一看,差点笑出声——那板车被改得面目全非:原本前面的挡板挪到了后面,前底板削了两个圆弧,上面用绳子固定了两把磨锋利的镰刀,刃口朝前,看着怪模怪样的。
“巨君,你这是搞的啥?”王邑凑上去,戳了戳板车上的镰刀,一脸怀疑。王舜也皱着眉:“这东西能割麦子?别是白费功夫。”
王莽神秘一笑,没说话,推着板车就冲进了第二亩麦田。他憋着力气往前一推,板车咕噜噜往前走,麦穗倒是被压在了底板下,可愣是没割断,反而把麦子压弯了一片。
王邑笑得直不起腰,拍着大腿道:“哈哈哈哈!巨君,你这是想当赵过第二啊?可搜粟都尉哪是这么好当的!人家发明的三脚耧能种庄稼,你这玩意儿只能压麦子!”赵过是汉武帝时期的农业大神,发明的农具和代田法可是农业史上的里程碑,王邑这话明着是打趣,实则是觉得这改良农具不靠谱。
王莽没理他的嘲笑,心里琢磨:“果然少了点东西。”他从板车侧面拽出一捆提前准备好的竹条,抽出五根,均匀地绑在板车前段,竹条末梢刚好跟镰刀口对齐,远远看去,就像板车伸出了五根细长的手指。
王舜看着这操作,眼睛一亮:“哎?这么一改,是不是能把麦子勾住割断?”王莽点点头,再次推着板车往前冲。这一回,竹条先把麦穗勾住,随着板车移动,镰刀精准地割断麦秆,一束束麦子稳稳地落在了板车里。
“我去!成了!”王邑的笑声戛然而止,瞪着眼睛惊呼,差点蹦起来。王莽又调整了竹条的数量和间距,多绑了三根,再推的时候,前面的麦穗几乎全被割落,效率瞬间翻了倍。
“巨君,这宝贝叫啥名啊?”王舜凑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推镰。”王莽言简意赅。虽说这推镰不是纯铁做的,竹条不结实,割一会儿就得换一根,但架不住速度快啊!之前三人半个时辰才割小半亩,现在王邑推着推镰往前冲,王舜和王莽在后面捡捡遗漏的麦穗,进度快得飞起。
王邑玩得上瘾了,推着板车不肯撒手,嘴里还哼着小调:“推啊推,推镰响,麦子哗哗进车厢!”王舜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却也忍不住加快了捡麦穗的速度。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五亩麦子竟然全收完了,板车来来回回运了二十趟,堆在粮仓里像个小山包。王舜和王邑累得瘫在地上,可脸上全是兴奋的笑容。“这推镰也太神了!明天我就回家让我爹也做一个!”王邑拍着胸口说。王舜也点头:“可不是嘛,有这东西,农忙能省不少劲。”
三人收拾好东西回家,渠氏和许氏早已做好了晚饭,虽说还是以蔬菜为主,但多了个鸡蛋炒青菜,算是犒劳他们。饭后,王舜和王邑恋恋不舍地告别,刚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各自父亲,唾沫横飞地讲起王莽发明的推镰有多神奇。
“爹,您是没看见!那推镰一推,麦子全进车里了,比十把镰刀还管用!”王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恨不得当场给父亲造一个。王舜则说得更细致,连竹条怎么绑、镰刀怎么固定都讲得清清楚楚。俩人为了这推镰,愣是跟各自父亲聊了一整夜,兴奋得差点没睡着。
而另一边,王莽躺在硬板床上,摸着手上的水泡,心里盘算着:“推镰只是开始,接下来得想想怎么改良耕犁、弄点肥料,先把粮食产量提上去,不然总喝稀粥可不行。”想着想着,他便伴着窗外的虫鸣,沉沉睡去,梦里全是金黄的麦田和堆满粮仓的粮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