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诋毁陈汤、甘延寿的,应该不止丞相匡衡吧?还有那个专权的中书令石显?”王舜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对石显的厌恶——长安士人私下里都知道,石显靠着元帝宠信,常借故打压异己。
刘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没错。石显力主治两人罪,一是摸透了元帝想‘敲打功臣、平衡朝局’的心思,二是记恨甘延寿不肯与他联姻。”
“联姻?”王邑眼睛一瞪,“他想把女儿嫁给甘延寿?”“是他姐姐。”刘歆纠正道,“石显曾托人向甘延寿说亲,想把自己的姐姐许配给他,借机拉拢这位‘元帝亲信’。可甘延寿看不惯石显的专横,婉言拒绝了。石显觉得丢了面子,便记恨在心,等甘、陈二人班师回朝时,就开始暗中使绊子。”
“他到底做了什么?”王舜追问,语气急切。刘歆叹了口气:“两人还在回长安的路上,石显就暗中授意司隶校尉,以‘核查军资、防止私藏战利品’为由,半路截住大军,把将士们都扣了下来,挨个搜查行李。”
“这分明是公报私仇!”王邑气得拍桌,酒碗都震得叮当作响。王莽却比众人冷静些,问道:“最后查出东西了吗?”刘歆看向众人,语气复杂:“还真查出了问题——陈汤确实私藏了西域征战时缴获的财宝,一查就搜出了好几车,有金银器,还有西域特产的宝石。”
“陈汤真的贪财?”王邑皱起眉头,在他心里,陈汤是军神般的人物,怎么会做这种事。王莽却陷入沉思——他忽然想起之前的猜测:陈汤矫诏立奇功,本就让元帝又爱又怕,若他表现得“贪财不贪权”,反倒能让元帝放下戒心,这说不定是他的自保之策。
“那陈汤就这么认了?”王舜问道,虽知陈汤后来没死,却好奇他如何脱身。刘歆笑道:“陈汤哪会坐以待毙?他直接写了封奏疏递上去,言辞激烈:‘臣等率将士不远万里诛杀郅支,为大汉雪耻扬威,如今却被司隶校尉扣押盘查,这不是在寒将士的心,替匈奴人报仇吗?’元帝本就不想真治他的罪,只是想借石显、匡衡的手敲打一番,见状立刻下令释放所有将士,还让沿途郡县设宴慰劳大军。”
听到这,王莽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陈汤看似鲁莽贪财,实则深谙朝堂生存之道。王舜也若有所思,与王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
等大军回到长安,朝堂上关于“赏罚”的争论又起。刘歆继续道:“匡衡和石显还是咬住‘矫诏’不放,说‘假传圣旨是死罪,若不处罚,以后人人效仿,朝廷规矩就乱了’。元帝夹在中间两难——既不想寒了武将的心,又怕开了‘矫诏无罪’的先例。这时家父刘向看出了元帝的心思,以宗正的身份站出来进言:‘郅支单于杀害汉使、践踏大汉威严,罪该万死。甘、陈二人虽矫诏,却诛杀叛贼、扬我国威,功远大于过,理应重赏而非治罪。’”
“后来呢?”王邑追问。“元帝借家父的话下了台阶,下诏说‘甘延寿、陈汤假称皇命虽不合律,但诛杀郅支有功,功过相抵,予以封赏’。”刘歆道,“只是在匡衡、石显的阻挠下,封赏大打折扣——甘延寿封义成侯,陈汤封关内侯,两人各食邑三百户,再加赐黄金百斤,连千户侯都没评上。”
“这好歹比李广强,李广到死都没封侯。”王舜、王邑感慨道。王莽却追问:“既然封了侯,陈汤怎么又沦落到贬为庶人?”
刘歆摇头叹气:“匡衡因朝堂争论时被刘向反驳,又没能治陈汤的罪,早就和陈汤结了怨。甘延寿有元帝护着,匡衡不敢轻易动他,便把所有矛头都对准了陈汤。陈汤本就有‘私藏财宝’的把柄在手上,后来又改不了旧习,时常接受他人财物,替人在朝堂上说情,比如帮某个郡守求过官,收了人家几匹好马,这些事都被匡衡记了下来。匡衡抓住这些事反复向元帝进言,说陈汤‘贪赃枉法、败坏朝纲,不配为侯’,元帝架不住他多次弹劾,又怕陈汤真的恃功而骄,最终免去了陈汤的官职,只保留了爵位。”
“只是免官,也不算庶人啊?最多是没了职权,还有食邑可以过日子。”王舜敏锐地抓住关键,追问起最核心的转折。刘歆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道:“这只是开始。石显见陈汤没被彻底打垮,还保留着爵位,怕他日后有机会复用,又设了一条毒计,想把他彻底踩在脚下。”
“什么毒计?竟能让一个列侯贬为庶人?”众人都凑了过来,连一直冷静的王莽都忍不住前倾身体,想知道这其中的阴谋。
“当时康居王在郅支死后,派了侍子来长安进贡,以示臣服。”刘歆缓缓道,“石显知道陈汤征战西域时见过康居侍子,便派人假扮成康居侍子,坐着马车在长安街上故意招摇,还特意从陈汤常去的酒楼前经过。陈汤许久没被重用,正愁没机会表现,见了‘假侍子’,果然以为康居国弄虚作假、心怀不轨,立刻上书朝廷,说‘康居侍子是假的,恐有阴谋’。”
“结果呢?”王邑急问。“朝廷派鸿胪寺卿去馆舍核查,发现康居侍子是真的。”刘歆叹道,“陈汤这才知道自己中了计,可已经晚了——‘诬告外国使节’可是大罪。”
王莽等人都叹了口气——再厉害的将军,也躲不过朝堂上的阴谋诡计。王舜又问:“石显怎么能做到偷梁换柱?”“听家父说,石显先让人设宴邀请康居侍子,趁侍子喝醉,让人换上他的衣服,假扮成他回馆舍,还特意让陈汤的熟人‘恰好’看到,再把消息透给陈汤。”刘歆道,“连请陈汤去酒楼吃饭的人,都是石显安排的,就是为了让他‘刚好’撞见假侍子。”
“好阴险!”王邑骂道。刘歆继续道:“按律,陈汤诬告外国使节,论罪当死。幸好太中大夫谷永站出来上疏,说‘陈汤诛杀郅支,为大汉扬威,劳苦功高,应将功折罪,罪不至死’。当时元帝已去世,成帝刚即位,看在陈汤有功的份上,免了他的死罪,却剥夺了他的关内侯爵位,贬为庶人。”
“谷永?他怎么会帮陈汤?”王莽忽然想起什么,追问。“谷永是谷吉的儿子。”刘歆道。“难怪!”王邑恍然大悟,“陈汤杀了郅支,算是帮谷永报了杀父之仇,谷永这是知恩图报!”
“那石显最后有好下场吗?”王舜问道,语气里满是期待。刘歆笑了:“天道好轮回。后来御史大夫张谭在匡衡的授意下,检举了石显‘专权擅势、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罪证,成帝本就看不惯石显,立刻下令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原籍。石显在路上又怕又急,吃不下饭,最后饿死了。”
“死得好!”众人齐声叫好,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算是为陈汤出了口气。王莽却暗自思忖——石显之死,看似是罪有应得,实则是朝堂权力倾轧的结果,匡衡想铲除异己,成帝想巩固皇权,石显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那陈汤怎么会去大司马府当从事中郎?他不是被贬为庶人,回老家了吗?”王莽又问,回到了最初的疑问,想理清这最后的脉络。王邑摸了摸下巴,难得正经起来:“如今朝堂上,除了成帝,最有权势的就是大司马伯父(王凤)了。匡衡一脉的人都看不惯陈汤,把他当成眼中钉,他在老家待着也不安生,怕被匡衡的人找机会陷害。伯父是武将之首,知道陈汤的本事,也想拉拢些有能力的人,便让人把陈汤召回长安,给了他个从事中郎的职位,让他在府里整理兵书文书,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陈汤愿意屈就在幕府,做个小小的从事中郎?他当年可是立下奇功的人。”王莽追问,觉得以陈汤的性子,未必肯屈居人下。“他没得选啊。”王邑道,语气里满是理解,“匡衡他们盯着他,他若不找个靠山,迟早还会被陷害。再说,伯父是大司马,手握兵权,能给他人脉和机会,说不定以后有战事了,陈汤还有复用的可能,总比在老家混吃等死强。”
众人都沉默了——一代名将,曾立下“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奇功,让大汉威名远播西域,如今却只能在大司马府做个小小的从事中郎,靠整理文书混口饭吃,连施展抱负的机会都没有,实在令人唏嘘。
“不知,小邑,可有办法,让众人与陈汤大哥相识。”王舜问出了王莽、刘歆心中所想。王邑拍着胸脯道,“这还不简单!你们忘了大哥王襄了吗?”是啊,王莽、王舜相视一笑,自己两人确实读书读傻了。大哥王襄虽是纨绔,但好歹是大伯王凤之子啊,由他出面宴请陈汤,陈汤没有理由不来。
刘歆也点头,眼里满是期待:“算我一个。不过咱们别喊谷永了,虽然他帮过陈汤,但两人若是走得太近,难免会有人说他们‘结党营私、互相勾结’,反倒给陈汤惹麻烦,还是谨慎些好。”众人都同意——朝堂险恶,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给陈汤添乱。
其实,几人此刻正在燕归楼的包厢里,门窗紧闭,还特意让掌柜的别让人靠近,才敢放心谈论这些朝堂秘事。毕竟他们虽是权贵之后,身份尊贵,但公开妄议当朝大臣、谈论先帝时期的旧案,还是容易惹祸上身,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没过多久,又到了周末。王邑果然通过王襄,在长安城西一家环境清雅的酒楼里设下宴席,专门邀请陈汤赴宴。让众人意外的是,一向周末必回家陪母亲的刘秀,这次竟主动提出要一起去——他听说要见的是斩杀郅支单于、写下“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陈汤,也想见识一下这位传奇名将的风采,听听他在西域的征战故事。
宴席当天,王莽、刘歆、王舜、王邑早早到了酒楼的包厢,点好了陈汤可能爱吃的菜,又备了上好的酒,满心期待地等着这位“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主角登场,想亲眼见见这位让他们敬佩不已的名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