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刘备手中的蕲县缣帛布防图被高顺带来的消息惊落,图轴碰击帅案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纪灵不是在淮陵与张辽对峙么?!何以出现在此处?!他那三万精兵又是从何而来?!”刘备一脸惊诧之色,急切地问道,似是问高顺,又似是问自己。
陈宫、魏越、宋宪等与桥蕤、陈兰彼此牵制,关羽又与梁纲数千精兵纠缠,两部一时皆难以抽身。
沛县夏侯博等处军屯兵虽然暗中有所集结,但东门平调兵运粮赶往沛县一带尚需时间周转,一时难以汇聚,当下军屯之地又值收割秋粮之时,民力已是不敷使用,正是虚弱无备之时。
沛县狭小,虽然为了防备兖州、沛国,此前多有修葺,但夏侯博、魏续仅有两千兵马驻守城中,兵力悬殊,是扛不住纪灵三万精兵的大举围攻的,届时必然陷落。
而徐州各方集结的唯一机动之兵也被自己尽皆带来奔袭蕲县,眼下镇府再无兵力前往沛县救援,沛县一旦有失,各地军屯必然毁败,顿失根基。
纪灵一旦得手,再挥兵南下,或与梁纲南北夹击关羽于彭城,或直接攻击下邳腹心之地,那可真是灭顶之灾,覆灭在即了。
念及此处,刘备不由得头皮阵阵发麻,震惊之下,一时失神也是当然。
高顺看刘备一时失神,心中又是一惊,见刘备问询,只得无奈的缓缓摇头以示不知。
“使君勿惊,乐就或许知晓其中细情,可将其请来相问。”倒是王修见刘备如此失神,率先反应过来提醒刘备。
刘备听王修言语,旋即回过神来,强自平复心中惊骇的心情,捋清脑中杂乱的思绪,待稳住心神后,方才对王修缓慢挥手说道,“不忙!”
高顺、王修见刘备如此模样,不敢再轻有动作,生怕扰乱了刘备思绪,堂上一时沉寂下来,落针可闻,气氛顿时也沉闷压抑起来。
刘备冥神细想,揣测袁术意图,自言自语道,“乐就前称袁术令其与梁纲、桥蕤两部汇合后,围攻取虑,威逼下邳,引徐州各部回援,张勋、纪灵此时屡屡动作,欲要强渡淮水;”
“我还以为袁术只是要乐就各部与张勋南北策应,意在夺取徐县一带,全据淮水之地,再挥兵直捣下邳;而乐就并未言及纪灵在沛国举动,料想......”
“好谋略!好险恶!好气魄!”
刘备心念电转间理清了袁术前后举动,窥破其大谋所在,也忍不住为其才略胆魄击案赞叹。
刘备见高顺、王修尚未明了袁术意图何在,遂对二人简略述说,“袁术命乐就三部合兵威逼下邳,实欲牵制徐州各部兵马回援,以虚弱各处兵力;”
“又令张勋大举佯动,牵制张辽各部,其间亦露出了怯意,袁术当知以乐就三部万余兵力是啃不下下邳坚城的,但却能动摇徐州治下军心士气,亦能威胁张辽各部侧背,张辽一旦应对有误,张勋兵马即可化佯动为实攻,夺取淮水中段,而后挥兵北上,汇合乐就各部,攻击下邳;”
“袁术种种动作皆是为了迷惑与我,梁纲、张勋各部皆是虚兵,而其要命杀机实在纪灵所部,其令纪灵暗中汇集三万精兵,潜袭沛县,动摇军屯根基,而后再与梁纲、张勋各部彼此呼应,一举倾覆徐州;”
“这才是袁术的真正图谋所在,此谋真可谓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实相应相得益彰,以此谋观之,袁术实乃用兵高手,不可小觑!”
“主公言之有理,眼下沛县守备不足,局势危急,当如何应对?”高顺听刘备讲明袁术图谋,一时也是惊骇不已,遂急切问道。
“纪灵兵马现在何处?”刘备问道。
“城中吏员称纪灵离去已有五日,其部取用城中粮草后,轻兵急进,绕西而行,直奔相县而去,以此算来此时当在相县一带。”高顺推测道。
“梁纲、桥蕤此时定已知晓乐就兵马覆没的军情,甾丘距相县不过七十里,若纪灵目下真在相县,料想其已得知此消息。不好!纪灵隐匿行军,彭城无备,关将军处或有危难!”
王修听高顺之言,大惊失色,立即反应过来纪灵或许会分兵与梁纲夹击关羽于甾丘、竹邑一带。
刘备稳住心神后,恢复了沉稳之气,见王修一惊一乍,倒被其反吓了一跳。
“设若纪灵当下就在相县,其自淮陵运兵至此,一路奔波四五百里,亦需十数日,兵卒当已疲惫,骤然间难以动兵攻伐,关将军处或许一时无虞。”高顺倒未惊慌,而是依据实情揣测纪灵兵士战力,推测眼下战局。
“舒邵可愿归降?”
刘备并未理会高顺、王修对彭城局势的推测,而是突兀的问到舒邵的情况,想从其口中得到更多的讯息。
“其人倒有些气节,只是眼下尚未松口,只说使君此番如能击退纪灵大军,他愿说服治下各县归附主公。”
高顺有些跟不上刘备跳脱的思绪,只得依照舒邵言语回禀。
“虽有气节但却不多,心存观望,也是人之常情,命兵士好生看顾,不得怠慢饮食,有所轻侮。”
刘备知晓一时间从舒邵口中难以得知纪灵、梁纲、桥蕤等部实情,随即将其丢之一旁,不再过问。
“舒邵僚属众多,或能得知此间各地军情,而梁纲各部兵马粮草调度皆从蕲县划拨支用,当有账册细目记录在案,亦能从中窥探一二细情。”
王修听刘备将话题转移至舒邵处,立时明白是要详察袁术在沛国各处兵马布置的情况,随即提出了急缓两策应对。
毕竟此前议论袁术各部兵马动向皆是依照其兵势推演而得,并无确切细情支撑。
“烦劳叔治前去安排,务必掌握纪灵各部实情。”刘备见王修反应机敏,听懂了自己的言下之意,遂让他立即前去查明。
王修去后,刘备兀自思索当下局势,推演敌我双方优劣利弊,以求应对危急之策。
纪灵暗中汇集三万精兵潜至沛国,淮南之地此时兵力当有不足,而以蕲县划分南北,袁术在淮南当是虚处,虽然纪灵当下位置不明,但其集结重兵在北,确是实处。
以此度之,南部局势相对而言反倒有一时之安,北部局势却颇为危急。
南侧陈兰、桥蕤两部计有七千兵马,兵多士众,但已失根据之地;两军出征在外,料想所携粮草亦不丰足,若得知蕲县失守的消息,兵将必然惊慌失措,士气颓丧;
其旁又有陈宫、魏越在侧牵制,轻易动弹不得,其或缓缓退兵。至于退兵方向,则有两途,一者北向,汇聚梁纲、纪灵,二则经过虹县、洨县一带,南渡淮水,屯驻钟离防守。
至于北侧,纪灵、梁纲尚未得知蕲县失守消息,按进兵速度来看,纪灵所部距离沛县应该还有数日路程,当会依照袁术前令继续进兵。而依运兵实情来看,纪灵一部三万之众,声势浩大,想掩人耳目是不可能的。
占据彭城后,已命云长准备伺机夺取萧、相二县,其地多有暗探斥候,若纪灵此时果真在彼处,料想以云长之能,当会有所警觉;而镇府下令命其南下缠斗梁纲,此时算来也不过短短三日时长,其或在进兵甾丘、竹邑途中,其间或许尚有转机。
而纪灵大军行进十数日,奔袭数百里,兵卒体力必然疲累,亦需修整。
高顺之言实是运兵实情,王修少经军阵,不谙军务,惊慌之下先入为主,想当然地认为纪灵会与梁纲汇合夹击彭城兵马,或亦有之;但王修之见亦有道理,纪灵得知乐就覆没后,或许会改变进军方向,与梁纲夹击云长,也不是没有此种可能,确实不能不防。
邢烈此前暗中与袁术勾结,意欲反叛,为了稳定军屯百姓人心士气起见,州府只命东门奂、张弘二人将牵涉其中的一干人等暗中处死,并未宣示治下。
如今来看,其中当是与纪灵进兵沛县有关,意欲在纪灵大兵攻击军屯之地时,二者里应外合,一举打破各地军屯之兵,以求快速向彭城、下邳推进。
而此时纪灵虽然兵多势众,兵锋强劲,但其不明就里,一不知蕲县已被拿下,已然失去了与淮南的联系,成孤军之势,处于蕲县、彭城、沛县东、南、北三面夹击之下;
二来其部兵众,每日粮草消耗甚巨,其命脉如今皆控在蕲县,已断供应,而沛国北部因处于兖州、徐州两面合围之中,袁术素有戒备,只是遥控北部各县,各地钱粮兵马皆有限度。
即使袁术对此图谋久有筹备,想必短时间内其地粮草亦有不足之处,若能与纪灵相耗,则时间会慢慢站在徐州一边,假以时日,或亦有变;
三则邢烈之事州府防备甚严,并未对外泄露,纪灵此时应当尚未知晓,若此时利用邢烈做些文章,当能迷惑纪灵一时,使其心生迟疑,不敢轻易靠近沛县,为军屯兵调度布防,赢得几日时间。
刘备心中抽丝剥茧计较已定,想出了应对纪灵之计,眼下只有虚虚实实虚张声势这一条路可走,或能对纪灵有所羁绊,为彭城、沛县布防赢得时间。
刘备念及此处,继而将高顺唤到跟前,摊开方位舆图,说道,“伯平且来看!”
“纪灵三万精兵北上,淮南兵力定有不足,当即刻遣一路快马将夺占蕲县的消息送往公台、度之处,令其宣扬于桥蕤、陈兰军中,以使陈、桥两部军心震荡,后援断绝,两部袁兵必走,或北上汇合梁纲,或南下钟离;”
“于此同时可命度之率其部轻骑舍弃陈兰不顾,直趋虹、洨一带,耀兵于淮水北岸,做渡淮水南下夺取钟离之势,以震慑淮南之地,使其不敢轻易出兵北上接应袁兵各部;”
“如此,陈兰、桥蕤则必然北上汇聚梁纲,可命公台处再与其缠斗,不使其轻易退走,而两部兵马七千之众,所携粮草有限,再假以迁延,两部必然溃散;”
“益德、伯昭两部兵马尚在其后,此时可急令益德率兵三千,不必赶赴蕲县,就地屯驻大泽乡要地,扼住陈、桥二部北上之途;”
“有益德、公台南北夹击陈兰、桥蕤,则此二将定被公台所缚,而后命公台出兵东南,夺取阳谷、洨、虹三县,扫平蕲县南侧之患,就地汇合度之屯驻其间,彻底断绝淮南与沛国联系,如此蕲县以东可安。”
“趋益德一路快马传令后,不必回返,再令其后的眭穆将剩余之兵运至城中驻防,而后直奔下邳报讯,命汉瑜公将屯驻于郯县的琅琊一部兵马以及即将赶赴下邳的袁谭两千兵马一同西调至沛县一带,会同夏侯博驻防,定要造成三部兵马大举联合之势,以迷惑纪灵所部。”
“同时蕲县城中即刻赶制琅琊、青州旗帜,多布城头,亦造成三部兵马大举夺取蕲县的假象,后路断绝,纪灵定然惊慌,一时不察或被迷惑,不敢轻易北进;”
“此时可从城中派遣多路斥候直奔沛国西、北两方,将蕲县被三路万余大军夺取、此间兵马即将挥兵西进北上的消息大肆渲染,以震慑纪灵、梁纲及西、北各县,或可引出纪灵踪迹,亦能使沛国各县有所震荡,亦未可知;”
“北路斥候亦不必回返蕲县,可令其直趋云长处,令其收精兵固守彭城,派遣小股军兵蹑袭梁纲其后,牵制监视梁纲一部,再佯作攻取萧、相二县之势,命其于二县宣扬邢烈勾结淮南被诛及拔除袁术一众坐探暗间的消息,使纪灵心生疑惑;”
“再令云长传信夏侯博、魏续大张琅琊、青、徐三部旌旗,做西进丰县、下邑之状,造成东、南、北三路大军吞并沛国之势,同时命其传令东门平迅速集结各部军屯兵赶赴沛县支援。”
“此举如可奏效,纪灵不但不敢轻举妄动,轻易北进沛县,亦或能激起纪灵、梁纲自保之心,为各部兵马调动赢得时间。”
高顺听得有点发懵,脑子有点跟不上趟儿,只是双眼紧紧盯着刘备的手指在舆图间上下移动。
待刘备言罢,高顺凝神思索片刻,方才明白了刘备的韬略意图,亦是要大张声势,虚实相应,借以迷惑纪灵、梁纲,而后为各部兵马调动赢得时间。
“主公高见,但我有一事不明,既然咱们已经知晓纪灵就在蕲县以北隐匿,为何南北举动不直接指向纪灵,而是要做向西合围之举?”高顺疑惑地问道。
“此事易尔,纪灵隐匿行藏,乐就这位袁术亲军大将都不知晓其行踪,咱们刚刚夺下蕲县,如何就能知晓纪灵就在此间?”
“当下咱们只能佯装不知纪灵消息,而是佯作图谋沛国已久的模样,自南而北逐次动兵,方可不惊动纪灵,迷惑与他,诱其上钩。”
刘备为高顺解释道。
当然,刘备此举还有更深的一层用意,那就是一旦纪灵上钩,按兵不动,驻足观望形势,稍作迁延,各部兵马有了回旋余力,届时纪灵就将成为掌中之鱼,瓮中之鳖,再难逃脱了。
北有曹操兖州之力,纪灵定然不敢北上;南下有蕲县坚城,足以防守,而陈宫、魏越届时把守钟离北岸,堵塞南返淮南道路;东有关羽驻防彭城,沿泗水巡视,下邳以西、彭城以南皆是荒原,大兵难以过境;西部各县屡经荒乱,人口凋敝,粮草匮乏,亦非行军之地。
纪灵、梁纲加上萧、相二县兵马合计四万余众,人吃马嚼,耗费日剧,以情度之,兵事定然难以持久,只要纪灵反应稍微迟缓,东西南北四面皆有挂碍,便只得坐困愁城。
届时待其粮草耗尽,其部数万兵马定然不战自溃,纪灵一部迟早落入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