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驰救
李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神一紧,连忙问道:“熊波大婆婆,您怎么会到这儿来?自从上次分别后,您不是一直跟着刘长明伯父在一起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熊波大婆婆闻言,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声音低了几分:“唉……路上跟你刘伯父走散了。”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哽在喉咙,“本来护着我的几个战士……也都没撑住。”
话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抬起头,望着天上悬着的月亮,月光落在她眼里,漾开一片细碎的光,不知道是月亮太亮,还是别的什么,那双眼睛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汽。她就那样静静望着月亮,仿佛透过那轮清辉,看到了许久之前的人和事,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李枚看着熊波大婆婆那副提不起劲的样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走过去,轻声说:“大婆婆,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行动。”
说完,她朝在场的熊波、王潇、唐菊、熊波小婆婆、熊敏、小李子和熊波小姑婆都看了一眼,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告别。然后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安静下来,熊波大婆婆望着门口,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熊波小婆婆在一旁点头:“是啊,明天行动危险,是该养足精神。”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屋里的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光,大家心里都想着明天的事,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为明天的行动倒计时。
天刚蒙蒙亮,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高副团长的声音就在营地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起来!动作快点!”
帐篷里的人被这声喊惊醒,揉着眼睛往外钻,动作快的已经开始穿装备,慢的也被同伴拽着胳膊往前赶。营地里瞬间热闹起来,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低低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台突然启动的精密机器。
早饭是简单的馒头和热粥,大家狼吞虎咽,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高副团长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手里的马鞭轻轻敲着掌心,目光锐利如鹰。
“吃完的立刻整理装备,五分钟后集合!”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
众人动作更快了。检查枪支、清点弹药、背上背包,每个人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了准备工作。一千多人的队伍,竟然没出现一点混乱,很快就在空地上站成了整齐的方阵,黑压压一片,气势惊人。
高副团长走下高台,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沉稳的脸,沉声道:“目标东南密林,营救刘长明师部。记住,服从命令,不许擅自行动!”
“是!”一千多人的回应震得空气都在颤。
高副团长满意地点头,转身走到队伍最前面,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出发!”
队伍像一条长龙,跟着他的身影缓缓移动,脚步声踏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咚咚”声,朝着东南方向的密林进发。朝阳慢慢升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穆——这是一场必须赢的战斗,容不得半点差错。
部队在高副团长的带领下,沿着蜿蜒的山道又行进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花尖山脚下。只见山峦起伏,林木葱郁,几条小径隐没在茂密的树丛中,透着几分幽深。
李枚快步跟上,望着眼前复杂的地形,对高副团长说道:“高副团长,您看这花尖山,山势险峻,林深草密,敌人要是藏在里面,咱们贸然进去怕是会吃亏。您经验丰富,对这一带又熟,接下来该怎么部署,还得听您的!”
高副团长把王潇和唐菊叫到跟前,眉头微蹙,语气严肃:“你们俩去探探路。记住,带上熊波的大婆婆,路上碰见鬼子尽量绕着走,别硬碰硬。”
他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要是遇上刘长明的部队,就说我们已经到了,把情况讲清楚。回来的时候,把大婆婆留在他们那儿,你们俩务必安全回来,别出岔子。”
王潇和唐菊对视一眼,立刻立正敬礼:“是!”
一旁的李枚见状,忍不住叮嘱道:“路上小心点,能避就避,尽量别交火,安全第一。”
两人用力点头,转身麻利地收拾好装备,扶着熊波的大婆婆,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上。风穿过树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的行程轻轻伴奏。
王潇、唐菊带着熊波的大婆婆和小李子,领了任务便往山里走。刚绕过一道山梁,来到一片茂密的竹林边,就听见前方传来“咔哒咔哒”的皮鞋声——一群鬼子正背着枪在林道上巡逻,刺刀在斑驳的光影里闪着冷光。
王潇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短枪,压低声音问唐菊:“唐菊姐,这咋整?硬闯肯定不行。”
唐菊眯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竹林右侧一道被藤蔓半掩的窄径上,那路隐在乱石后面,刚好能避开鬼子的视线。她指了指那边,低声道:“你看那条岔路,杂草刚被踩过,说不定有人走。刘师长他们要是在山上,十有八九从这儿走。咱们从这儿绕,正好能躲开这群鬼子。”
王潇探头一看,那路确实隐蔽,忙点头:“行,听你的!”说着便扶着大婆婆,唐菊则拉着小李子,几人猫着腰钻进藤蔓丛,脚下踩着松软的腐叶,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悄无声息地往岔路深处挪去。身后的巡逻队还在说笑,浑然不知刚有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四人刚绕过山脚的拐角,就听见前方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不是鬼子那生硬的腔调,而是带着浓重口音的中国话,仔细一听,竟是四川话,热辣辣的,像锅里翻腾的辣椒。
王潇抬手示意停下,几人迅速隐在一块巨石后,屏住呼吸。
“啥子动静?”一个粗嗓门的男声突然响起,带着警惕,“那边是不是有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小李子扒着石头缝往外看,看清来人的穿着时,眼睛猛地一亮——是国民党军装!再看为首那人的侧脸,轮廓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震。
没等对方再开口,小李子已经按捺不住,从石头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是我!李建军!你们认不认得到我?”
林子里的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喊:“是小李子?!”
随着这声喊,十多个人从树丛里站了出来,为首的那个高个子军官快步走过来,看清小李子的脸,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抬手就给了小李子胳膊一拳:“龟儿子!真是你!老子还以为你跟大部队走散,遭鬼子抓了咧!”
小李子先给王潇、唐菊作了介绍,随即问道:“兄弟们,那刘长明现在在哪儿?”
一个川军士兵接话:“你找刘长明做啥?”
唐菊上前一步:“我们找他,是想和他商议如何应对眼下的局势。”
那士兵又问:“就你们几个?”
王潇怒道:“你这是啥意思?看不起人吗?我们虽人少,但志不在此。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听你冷嘲热讽的!”
那士兵被王潇的气势震慑,一时语塞。
唐菊趁机道:“我们知晓刘长明经验丰富,想请他指点迷津,共商对策。还请你告知我们他的下落。”
那士兵见状,也不敢再怠慢,嗫嚅着说:“他……他就在前面的帐篷里。”
王潇和唐菊对视一眼,朝着士兵指的方向走去。
几人刚走到帐篷外,就被两个站岗的士兵拦了下来。其中一个抬眼问道:“你们找谁?”
熊波的大婆婆抬眼扫去,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嗔怪:“小王、小徐,连我都不认得了?”
那两人闻声定睛一看,猛地挺直了身子,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原来是二小姐!失礼失礼!”忙不迭地侧身让开,“刘师长正在里面,快请进!”
大婆婆微微颔首,侧身指了指身边的王潇与唐菊:“这两位是我的朋友。”目光扫过最后面的小李子时,她扬了扬眉,“后面这位,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你们的老熟人,小李子。”
小王与小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小李子,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的笑意更热络了些:“原来是李哥!快请进,快请进!师长刚还念叨着呢!”说着便伸手撩开了帐篷的门帘,引着众人往里走。
几人掀帘而入时,帐篷里正弥漫着一股烟草味。刘长明背对着门,正和几个佩着徽章的军官俯身看地图,手指在上面重重点着,似乎在争执什么。
“老汉,我回来了。”熊波大婆婆的声音落下,帐篷里霎时静了。
刘长明猛地转过身,军帽下的眼睛瞪得滚圆,手里的指挥棒“当啷”掉在地上。他盯着门口的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几步冲过来,一把攥住对方的手,眼眶瞬间红了:“丫头!你可算回来了!这阵子你跑哪儿去了?通讯全断,我派了三队人去找,都快把这山头翻过来了!”
“曾太公,”唐菊上前一步,轻声打断,“先不说这个,我们找您有要紧事。”她目光扫过帐篷里的军官们,“外面情况有变,我们带了新的消息。”
刘长明这才注意到女儿身后的人,尤其是看到王潇和唐菊时,眉头微蹙,随即松开手,抹了把脸:“好好好,先说正事。”他转身对那几个军官道,“你们先出去,守好外围。”待帐篷里只剩他们几人,他才沉下脸,“是不是山里的鬼子有新动作了?”
唐菊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曾外公,我们在部队时就听说,你们被鬼子围了。高副团长他们带着大部队在后面,怕直接过来惊动鬼子,才特意让我和王潇、大婆婆还有小李子先过来探路。我们一路绕着鬼子的岗哨走,就想弄明白,你们怎么会突然被围攻?”
刘长明往嘴里塞了支烟,划火柴的手顿了顿,火苗在他眼底跳了跳:“说起这事,也是邪门。”他猛吸一口烟,烟圈在帐篷里散开,“我们本来计划回重庆休整些日子,补充点弹药粮食再出来。哪想到走到这花尖山附近,正撞上鬼子在攻打这儿——我们事先根本不知道这地方已经被他们占了,纯属一头撞进来。”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指腹蹭过代表山脉的曲线:“当时就跟他们在山坳里打了一仗,硬撑了四五天,被追得一路退到这儿。原本一万多人的队伍,现在拢共就剩下几千号人,弹药也快见底了。”
熊波大婆婆听得脸色发白,伸手抓住刘长明的胳膊:“那伤亡……”
“不少。”刘长明喉结动了动,声音沉了下去,“尤其是医务兵不够,好多伤号没能及时处理……”他猛地掐灭烟头,抬头看向唐菊,“你们大部队在哪?带了多少人?”
王潇接过话:“高副团长带了一千多人,就在山外的密林里待命。我们来之前已经约定好,只要这边情况摸清,就发信号让他们过来汇合。”
刘长明眼睛亮了亮,猛地一拍桌子:“好!有这一千多人支援,咱们说不定能反杀出去!”他转身在帐篷里踱了两步,“鬼子虽然人多,但他们刚打完一仗,肯定也在休整。咱们趁这功夫合计个法子,要么突围回重庆,要么就跟他们在这山里耗着,等他们粮草跟不上自乱阵脚!”
唐菊点头:“我们路上也观察过,鬼子的岗哨主要设在东边的山道,西边是悬崖,他们防备松些。或许能从西边找条路绕出去?”
刘长明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西侧的悬崖标记上:“那悬崖我知道,看着陡,其实有几条老猎户踩出来的暗道,就是窄了点,只能单人过。”他抬头看向王潇,“你们大部队里有熟悉攀岩的吗?”
王潇刚要开口,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站岗士兵的喝问:“什么人?!”
刘长明瞬间绷紧了身子,伸手摸向腰间的枪:“怎么回事?”
帐篷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川军士兵急步进来,敬礼时胳膊都在抖:“报告师长!外面……外面有人要见您!”
刘长明眉头拧成疙瘩:“谁?”
“是……是个日本鬼子。”士兵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鬼子?”刘长明猛地拍向桌子,木桌发出一阵吱呀的呻吟,“他来干什么?送死不成?”
“他说……说要劝降。”士兵的头垂得更低了。
“放屁!”刘长明霍然起身,腰间的枪套被带得晃动,“老子的队伍里就没有投降的孬种!不见!把他给我轰出去!”
“曾外公,”唐菊突然开口,眼神里闪着琢磨的光,“要不……还是见见?”
刘长明回头瞪她:“见什么见?听他放屁吗?”
“听听也无妨。”唐菊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轻,“咱们正好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真心劝降,还是想探咱们的底。再说了,您去见,我们几个在帐篷里等着,不露面,也出不了岔子。”
王潇在一旁点头:“唐菊说得对,说不定能套出点鬼子的动静。比如他们的兵力部署,或者后续的计划。”
刘长明捏着拳头想了片刻,指节泛白。他往帐篷外瞥了眼,阳光透过布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亮线。最终他松了拳头,沉声道:“行。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那鬼子敢胡说八道,老子当场崩了他!”
他转向那士兵:“带他进来。就在外面的空地上见,别让他进帐篷。”
士兵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刘长明理了理衣襟,又摸了摸腰间的枪,确认子弹上膛,才对王潇几人使了个眼色:“你们在里面待着,别出声。”说完,大步跟了出去。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熊波大婆婆攥着衣角,小李子按着枪套,唐菊和王潇则凑到帘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他们倒要看看,这鬼子究竟敢来耍什么花样。
刘长明刚走出帐篷,就见空地上站着个穿日军中佐制服的男人。那人身材壮实得像头熊,军靴踩在泥地上陷出两个浅坑,手里的指挥刀斜斜杵着,刀鞘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眼皮耷拉着,看人时只用眼角扫,下巴抬得老高,浑身透着股嚣张的气焰。
“你找我?”刘长明站定,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手依旧按在枪套上。
那中佐缓缓抬眼,视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用生硬的中文问道:“你就是刘长明?”
“是。”刘长明懒得跟他兜圈子,“有屁快放。”
中佐像是没听见那脏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挥刀往地上重重一顿:“现在,你们被包围了。”他伸出三根手指,“东边,西边,南边,都是我的人。”
刘长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然后呢?”
“投降。”中佐吐出两个字,语气斩钉截铁,“放下武器,走出林子,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不然——”他猛地抬高声音,指挥刀指向身后的山林,“三个时辰后,我的一万人马会踏平这里,到时候,没人能活。”
“一万人?”刘长明嗤笑一声,故意拖长了音,“中佐先生,吹牛皮也要打草稿。这花尖山就这么点地方,塞一万人进来,怕是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吧?”
中佐脸色微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是不是吹牛,你可以试试。给你半个时辰考虑,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白旗。”他说完,不再多看刘长明一眼,转身就走,军靴踩过地面的声音又重又急,像是在炫耀底气。
刘长明望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枪套上摩挲着。一万人?这数字听着就悬,但鬼子敢让中佐亲自来劝降,手里肯定有依仗。他回头往帐篷的方向瞥了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戏,得接着演下去。
王潇和唐菊从帐篷后绕了出来,脚步轻得像一阵风。王潇看着那中佐,扬声道:“劝降这种事,我们也得听听。”
那中佐猛地回头,看到两个穿着八路军制服的年轻姑娘,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带着惊疑:“你们是什么人?”
“八路军。”王潇挺直脊背,声音清亮,“路过此地,跟刘师长的队伍搭个伴。”
“八路军?”中佐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嗅到血腥味的狼,“你们来了多少人?”
“不多,就我们几个。”唐菊在一旁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中佐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粗嘎的笑,指挥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几个?哈哈哈!连你们一起收拾!”他往前逼近两步,军靴碾过地上的碎石,“八路军又怎么样?在这花尖山,天皇的军队说了算!等会儿发起进攻,管你们是川军还是八路军,通通埋在这山里!”
王潇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盘算——这鬼子故意夸大兵力,又急着炫耀,显然是想从他们嘴里套话,或者单纯想用气势压垮他们。
“是吗?”她突然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嘲讽,“中佐先生这么有把握,不如现在就试试?”
中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这姑娘敢跟他叫板,刚要发作,却见刘长明往前站了半步,挡在王潇和唐菊身前,手里的枪已经拔了出来,枪口稳稳地对着他:“废话少说。要么滚,要么吃枪子。”
中佐的脸色变了几变,看看黑洞洞的枪口,又看看周围隐在树林里的川军哨兵,最终咬了咬牙:“好!半个时辰!我等着你们的答复!”说完,狠狠瞪了王潇一眼,转身带着跟来的两个卫兵,悻悻地走了。
等人走远了,唐菊才低声道:“这鬼子不对劲,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刘长明收起枪,眉头紧锁:“不管他耍什么花样,咱们都得做好准备。王潇,你们跟高副团长约定的信号是啥?赶紧发出去,让他们往这边靠拢!”
唐菊正盯着中佐远去的方向,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右侧树林里的枝叶动了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晃,而是有人刻意拨开的动静。她心里一动,定睛细看,只见树影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着她快速比画着手势。
是邱政委!那手势她再熟悉不过:部队已到位,东侧岗哨清除,原地待命。
唐菊心头一松,转身对还在皱眉沉思的刘长明说:“曾外公,我们的人已经就位了。”
刘长明一愣,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没见你们发信号啊。”
唐菊没直接回答,只是朝着树林方向扬了扬下巴,朗声道:“邱政委,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八路军制服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正是邱政委。他步伐稳健,走到近前先给刘长明敬了个礼,又朝唐菊、王潇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的邱政委,”唐菊这才对刘长明解释,“他带着先头部队提前摸过来了,刚才一直在外围警戒。”
邱政委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我们从西侧山道绕过来的,刚解决了鬼子设在山腰的四个岗哨,大概四百多人,都是巡逻队和哨兵。”他顿了顿,嘴角带着点嘲讽,“刚才那中佐说有一万人?纯属吹牛。我们侦查过,这一带鬼子主力最多两千,分散在东、南两侧,北边是悬崖,他们没设防。”
刘长明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好小子!来得正是时候!我就说那鬼子满嘴跑火车,一万人?他把这山刨开也塞不下!”
邱政委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翻开递给刘长明:“这是我们画的简易分布图,鬼子的重火力点主要在东南山口,迫击炮大概有六门。我们的人已经摸到山口西侧,只要您这边动手,我们就能从后面端了他们的炮位。”
王潇凑近一看,补充道:“高副团长带的大部队离这儿还有两里地,刚才看见邱政委的信号,应该已经在加速靠拢了。”
刘长明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红点,又看了看眼前的几个人,紧绷的脸终于露出笑意:“好!既然他们只有两千人,那这仗就好打了!”他抬头望向帐篷方向,“走,进去合计合计,咱们给这吹牛的中佐来个措手不及!”
阳光穿过林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刚才还沉甸甸的空气里,突然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兴奋——一场反包围的仗,眼看就要拉开序幕了。
几人刚进帐篷,邱政委突然停下脚步,转向刘长明,故意板着脸道:“刘师长,我可得跟你提个意见。”
刘长明正弯腰要铺地图,闻言直起身,一脸诧异:“哦?邱政委有话尽管说,我哪做得不对?”
“刚才在外头,”邱政委挑眉看他,“你说‘好小子’的时候,眼睛可是盯着我呢。我这分明是女儿身,怎么就成‘小子’了?”
刘长明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哈哈笑起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嗨!你瞧我这记性!打了半辈子仗,见着干练的就习惯性喊‘小子’,口误,纯属口误!”他连忙拱手,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对不住啊邱美女,是我眼拙了。”
邱政委被他逗得绷不住笑,嘴角弯起来:“这还差不多。叫‘邱美女’就对了,总比被当成糙老爷们强。”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刚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散了大半。熊波大婆婆在一旁笑着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这时候了还开玩笑。”
刘长明收了笑,重新铺开地图:“好了好了,说正事。邱美女,你们先头部队的位置再跟我标细点……”
“哎,这声‘美女’听着就是顺耳。”邱政委笑着凑过去,手指在地图上点起来,“你看这儿,我们的狙击手已经摸到那棵老松树上了,能盯着鬼子的指挥部……”
阳光透过帐篷缝隙照进来,落在几人专注的脸上,刚才的小插曲像颗石子,在紧张的战前准备里漾开一圈轻松的涟漪,却丝毫没冲淡他们眼里的决心——这一仗,必须赢。
“说起狙击手,”唐菊忽然插话,眼底带着点笑意,“他们早就到位了。刚才我瞧见您的曾外甥了,他还跟我打了个手势呢,估计是看见您了,只是您没注意到。”
刘长明眼睛一亮,猛地转头看向帐篷外的山林:“真的?那小子在哪儿?我咋一点没察觉?”
王潇在一旁笑着接话:“要是能被您轻易发现,那还叫狙击手吗?”
刘长明被逗乐了,连连点头:“对对对!我这曾外甥,真是随了他爷爷的本事,有出息!”
熊波大婆婆也跟着笑起来,语气里满是骄傲:“这才是我们老刘家的种!好样的!”
这时邱政委俯身指着地图,指尖在三个标记点上重重一点:“我们的人已经按这三个位置布好了,都是视野开阔又隐蔽的地方,能随时接应。”
刘长明凑近一看,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巧了,我的人正好在这两处,咱们两边一合,刚好能把鬼子的西侧防线包起来。”
“李梅团长早就瞧出您的部署了,”邱政委补充道,“她在山外观察时,就猜到您可能在这一带,只是摸不准您的突围方向,才特意让我们先来对接。”
刘长明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我说呢!我本来是想找鬼子防线的薄弱处冲出去,正愁摸不清他们的虚实。”
邱政委指尖落在地图西北角的一处峡谷:“这儿是鬼子的补给线必经之路,兵力最松,咱们就从这儿撕开缺口。”
“好!”刘长明一锤定音,扬声喊来卫兵,“去,悄悄集合队伍,动静小点,别惊动了山对面的鬼子。”
卫兵领命而去,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人低声讨论战术的声音。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在地图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刚好落在他们选定的突围路线上,像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冲锋,提前镀上了一层锋芒。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将决定这几千号人的生死。但看着彼此眼里的笃定,没人说话,却都握紧了手里的枪——这一仗,必须赢。
“邱政委,”刘长明抬头问道,“咱们打算啥时候突围?现在就动,还是等晚上?”
邱政委想起李梅临走时的叮嘱——“能快则快,夜长梦多;若实在仓促,就等入夜再行动”,当下便沉声回道:“刘师长,能快即快,要是情况不允许,就等晚上。”
刘长明一点头,心里透亮——眼下鬼子刚派中佐来劝降,正是松懈的时候,此时不动,更待何时?他刚要开口,帐篷外传来卫兵的声音:“报告师长!部队集合完毕,请您训话!”
“走!”刘长明一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空地上,几千名川军战士早已列队站好,虽然衣衫破旧,不少人还带着伤,但眼神里的劲儿一点没减,手里的枪握得紧紧的。
“都听着!”刘长明站到高台上,声音洪亮如钟,“现在,咱们要突围了!目标——西北峡谷!”他抬手指向那个方向,“那边是鬼子的薄弱处,外围有八路军的同志接应,咱们只要冲出去,就能摆脱这该死的包围圈!”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片低吼声:“好!冲出去!”“跟小鬼子拼了!”
“按之前的部署行动,三班在前开路,机枪班掩护侧翼,伤号走中间!”刘长明的目光扫过人群,“记住,不许恋战,往死里冲!”
“是!”几千人的回应震得树叶簌簌落。
这时小李子往前跨了一步,梗着脖子道:“师长,我熟悉这山路,让我带尖刀班走前面!”
刘长明却摆了摆手,眼神落在熊波大婆婆身上:“不行。你给我护好二姑娘,她要是少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小李子愣了一下,看看身旁的大婆婆,又看看刘长明严肃的脸,只好耷拉着脑袋应道:“……是。”说着便伸手扶住大婆婆的胳膊,“二姑娘,您慢点,跟着我走。”
熊波大婆婆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稳得很:“放心,老婆子还走得动,不拖后腿。”
刘长明见状,对身旁的邱政委和几位军官一点头:“出发!”
“出发——!”
命令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队伍。三班的战士率先冲了出去,手里的步枪上了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机枪班的人扛着机枪,猫着腰跟在侧后方,眼睛警惕地盯着两侧的山林;伤号们互相搀扶着,咬着牙往前挪,没人哼一声。
小李子扶着大婆婆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看看,只见刘长明和邱政委并肩走在后面,正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像两根撑在队伍里的顶梁柱。
西北峡谷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枪响——是先头部队和鬼子的哨兵交上火了。
一场硬碰硬的突围,就此拉开了序幕。
李枚举着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刘长明师长那边的动向。当看到刘师长的先头部队成功撕开一道口子,已经和鬼子交上了火,她立刻转身对身后的战士们低喝:“上好子弹!准备支援!”
战士们动作麻利,“咔嚓”的上膛声在林间此起彼伏。李枚观察着地形,见鬼子的注意力全被正面的刘师长部队吸引,当即挥手:“都跟我来,绕后!注意隐蔽,慢慢摸过去,找准他们的火力点打!”
她带头弓着腰,借着树木掩护向前推进,身后的队伍紧随其后,脚步轻得像猫。前进了约莫两百米,正好绕到鬼子侧后方的盲区,李枚猛地抬手:“就是现在!给我打!”
话音刚落,手榴弹带着尖啸飞向鬼子阵地,炮弹也精准地落在扎堆的鬼子中间,“轰隆”几声巨响后,鬼子阵营瞬间乱了套。子弹从暗处射来,专打他们的机枪手和指挥官,鬼子被打得晕头转向,哭爹喊娘地四处逃窜。
眼看附近的鬼子往这边靠拢,想要反扑,却没料到侧面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高副团长带着一个营的部队早已埋伏在那里,硬生生把鬼子的增援部队拦了下来。两边火力交织,枪炮声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硝烟弥漫中,战士们的呐喊声、鬼子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打得天昏地暗。
李枚正盯着战局,见鬼子疯了似的往川军阵地上冲,眼看就要撞在一起,生怕枪炮无眼伤了自己人,当机立断喊道:“都上好刺刀!跟他们来场硬碰硬的!”
话音刚落,川军战士们“唰”地抽出刺刀,寒光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对面的鬼子也嗷嗷叫着端起了上了刺刀的步枪,像一群疯狗似的扑过来。
“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双方瞬间撞在一起。刺刀刺入肉体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嘶吼声、怒骂声混作一团。李枚握着枪冲在前面,刺刀精准地挑开一个鬼子的喉咙,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又是一刀刺穿了另一个鬼子的胸膛。
川军战士们个个红了眼,有的胳膊被刺穿了,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抱住鬼子往死里撞;有的没了刺刀,就抱着鬼子滚在地上用拳头砸、用牙咬。泥地里混着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只听见一片震天的喊杀声,连天地都像是被这股狠劲震得摇晃起来。
几个鬼子嗷嗷叫着围向小李子和熊波的大婆婆,刀光在眼前晃得人睁不开眼。谁都没料到,看似佝偻着背的大婆婆突然挺直腰板,手里那根不起眼的枣木棍“呼”地抡圆了,带着风势砸向最近的鬼子——“咔嚓”一声,那鬼子的头盔被打得凹陷下去,哼都没哼就倒了。
没等其他鬼子反应,大婆婆脚步轻快得不像老人,转身又是一棍,正中小鬼子的膝盖,对方惨叫着跪倒,她手腕翻转,木棍从下往上挑,精准磕在鬼子下巴上,又是一个倒栽葱。
“好身手!”李梅刚好杀到,一刀刺穿扑向自己的鬼子,溅着血回头看,眼里满是惊讶,“大婆婆,您这身手也太凶了!之前看您走路都要扶着墙,真是把我们都骗了!”
大婆婆抡棍格开一个鬼子的刺刀,喘着气笑骂:“小丫头片子,老婆子年轻时候扛过枪的,这点本事算啥?”说话间,木棍横扫,又撂倒一个。
李梅一脚踹开扑来的鬼子,反手抹了对方的脖子,笑得直喘气:“您可把我骗得好惨!刚才还想着护着您,现在看来,该您护着我才对!”
“哈哈哈!”两人笑声混在杀声里,反倒添了股说不出的劲。大婆婆的枣木棍舞得像风车,李梅的刺刀闪着冷光,一老一少配合着,转眼间,围上来的鬼子就全倒在了血泊里。
小李子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喊:“大婆婆!梅姐!厉害啊!”
大婆婆拄着棍子直起身,拍了拍沾着灰的衣角,脸上的皱纹里渗着汗,眼里却亮得很:“别愣着,还有的忙呢!”
熊波趴在狙击点的断墙后,迷彩服上落满尘土,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稳稳锁在百米外那个举着指挥刀的鬼子军官头上,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动,扣下扳机——“砰!”子弹穿透空气,精准地掀开了那顶军帽,鬼子指挥官直挺挺地倒下去,周围的鬼子瞬间乱了阵脚。
他没工夫看战果,迅速调整枪口,连续三枪,将三个架着机枪的鬼子射手一一爆头。机枪哑火的瞬间,我方阵地传来一阵欢呼,熊波却紧盯着瞄准镜,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
突然,镜中出现让他瞳孔骤缩的画面:小姑婆正背对着一个端着刺刀的鬼子指挥官,她手里的步枪抵着前方两个鬼子,背上还护着半蹲的堂姐熊敏儿,完全没察觉身后的死亡阴影正步步逼近。那鬼子的刺刀已经扬起,寒光刺眼。
熊波几乎是凭着本能调转枪口,枪身因快速转动而微微震动,他死死咬住牙,准星在鬼子后心稳住的刹那,再次扣动扳机!“砰!”子弹穿透鬼子的军服,带着血花从胸前爆出,对方闷哼一声,刺刀哐当落地,直挺挺地砸在小姑婆脚边。
小姑婆猛地回头,看清地上的尸体,又抬头望向熊波藏身的方向,隔着硝烟扬声喊:“好枪法!谢了啊,大侄子!”她嗓门亮得很,带着点得意的笑,手里的枪却没停,反手一枪托砸晕了扑来的鬼子。
熊波通过瞄准镜看见她脸上的笑,眉头皱了皱,对着领口的对讲机低声道:“小婆婆,打仗呢,别分心。”
“知道啦!”小姑婆的声音混着枪声传来,她侧身躲开一颗流弹,抬手一枪打死冲在最前的鬼子,回头冲断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等会儿打完,得请你喝两盅!”
熊波没再回话,瞄准镜里又锁定了新的目标。枪声在断墙后断断续续响起,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鬼子的命门上。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有把这些侵略者一个个从瞄准镜里抹去,小姑婆和堂姐,还有阵地上所有人,才能真正笑着喝上那杯庆功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