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湖遇
熊波一听是大婆婆,脚步猛地顿了顿,随即快步迎上去。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大婆婆额前凌乱的头发,看清那张布满泪痕与憔悴的脸,心猛地一揪——果然是她。
大婆婆抬眼望见熊波,积攒了一路的委屈瞬间决堤,浑浊的眼泪顺着脸汹涌而下,哭得肩膀都在抖。
“大婆婆,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了?”熊波声音发紧,握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里满是急与疼。
旁边的王潇也跟着红了眼眶,凑上前来轻声问:“大婆婆,您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弄成这样啊?”
大婆婆哽咽着,抽噎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话来:“我……我被人打了……他们……他们还想……还想欺负我……”话没说完,又被一阵剧烈的抽泣打断,看得人心头发堵。
那熊敏和小姑婆一听,立刻急问道:“你这是被谁欺负了?”
熊波的大婆婆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涩声说道:“是……是那个鬼子少佐,就在门口撞见的……”
话还没说完,熊波、熊敏和小姑婆顿时火冒三丈,抄起手边的家伙就想往外冲。
“都给我站住!”熊波的小婆婆王潇和唐菊连忙上前拉住他们,又气又急地劝着。
熊波被拦得动弹不得,一怒之下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地上狠狠一摔,低吼道:“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李枚见状,厉声喝道:“你们三个都冷静点!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李枚朝众人扫了一圈:“谁带吃的了?”
熊敏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军用饼干递过来。李枚接过后转身递过去,语气放软了些:“先垫垫,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事。”
对方显然是饿狠了,接过饼干就撕开油纸往嘴里塞,干硬的饼干嚼得“咯吱”响,嘴角沾了碎屑也浑然不觉,眼里那点因虚弱而黯淡的光,随着吞咽渐渐亮了些。
李枚在一旁看着,悄悄松了口气。熊敏凑过来低声道:“还有半袋,不够再跟我说。”李枚点点头,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刚才那股紧绷的劲儿,似乎随着食物下肚,慢慢缓了些。她心里清楚,眼下先让她缓过劲来,比什么都急。毕竟,只有撑得住,才有底气应付后面的麻烦。
李枚转头对阿青道:“阿青妹妹,麻烦你去烧壶水来。”
阿青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道:“好的,李团长,我这就去。”说着便转身往厨房走。
这时,井上红上前一步,沉声问道:“李团长,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李枚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沉凝:“先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刘长明救出来,这事了结了,再回头处理这边的麻烦。”
“行。”井上红应得干脆,“我暂时不离开这片区域,你们要是用得上我,随时来找我就行。”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又道,“我得先走了,再待下去,鬼子那边怕是要起疑心。”
李枚点头:“好,你多加小心。”
井上红没再多说,利落地转身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不一会儿阿青端着热水,轻声说水烧好了。李枚点头谢过,转头对熊波说:这水给你大婆婆用。
她刚说完,熊波的小婆婆就从包里,翻出一套干净衣裳走到大婆婆身边,低声说换上吧舒服些。大婆婆接过衣服时,眼角余光瞥见王潇,正站在窗边望向外。那是熊波常看的方向,王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像藏着话没说出口。
李枚假装没看见这细微,只催促大婆婆快去擦洗,转身时撞见熊波。正望着王潇的背影发怔她轻咳一声,熊波猛地回神,耳根瞬间泛红。
等熊波的大婆婆洗去一身污泥,换上干净衣裳回来时,整个人瞧着清爽了不少,只是眉宇间的郁色仍未散去。
李枚看她在角落坐下,才转过身,目光落在熊波和熊敏身上,语气沉稳:“我知道你们姐弟俩心里憋着气,刚才那股子冲动我懂。但我把话撂在这儿——这次营救刘长明的任务一结束,咱们立马杀回来,定要让那个鬼子少佐付出代价,给你大婆婆讨回公道。”
“真的?”熊敏眼睛一亮,攥着拳头追问,“教官说话算话?”
熊波也紧盯着李枚,眼里藏着期待。王潇站在一旁没作声,只是悄悄往熊波身边挪了半步,像是在无声地给他打气。
李枚迎着两人的目光,重重一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军中无戏言。”
“好!”熊敏当即应道,“那我们跟你一起去!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忙活!”
熊波也跟着点头:“对,带上我们姐弟俩,多两个人手,办事也利索些。”
李枚看着他们眼里燃起来的劲儿,心里那点担忧淡了些。她知道这姐弟俩性子执拗,与其拦着让他们分心,不如让他们把这股气化作动力。
“行。”她应得干脆,“但有一条,必须听我指挥,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莽撞。”
“没问题!”熊敏拍着胸脯保证,熊波也沉声应下。角落里的大婆婆听到这话,眼圈又红了,却没再哭,只是望着李枚的眼神里,多了些感激与依赖。
阿青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进来,见屋里气氛缓和了些,悄悄把茶碗往各人面前推了推,轻声道:“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外头天快黑透了。”
李枚端起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盘算着——营救刘长明的计划得抓紧了,而那个鬼子少佐,恐怕也不会想到,一场针对他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屋里的人各有心事,却都默契地没再提那些紧绷的事。熊敏靠着墙擦着枪,王潇帮着阿青收拾起地上的瓷片,熊波时不时往大婆婆那边瞟,见她喝着热茶闭目养神,才悄悄松口气。
直到暮色漫进窗棂,阿青端来简单的晚饭——糙米饭配着腌菜和一碗野菜汤,众人围坐在桌边,谁都没多说话,只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响。
饭后,熊波的小婆婆端着碗热水走过去,在大婆婆身边坐下,声音放得极柔:“姐姐,这段时间,你定是受了不少罪。”
大婆婆接过水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眼圈一红,抬头望着她:“妹妹,你也不容易。我这一群半大的孩子,全靠你带着撑到现在……前些日子,仗打得很凶吧?”
小婆婆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磨破的地方:“嗯,打得紧。好几次都以为熬不过去了,可一想到你还在等消息,孩子们也得有人护着,就又咬牙挺过来了。”
“是我对不住你们。”大婆婆声音发颤,“若不是我……”
“说这些干啥。”小婆婆打断她,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蹭得人发疼,“咱们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对不住的。你能平平安安找到这儿,比啥都强。”
两人就这么握着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熊波在一旁听着,喉结动了动,悄悄别过脸——他这才明白,原来那些他没瞧见的日子里,两个长辈是这样互相靠着,才把这口气喘到了现在。
李枚看在眼里,悄悄拉了拉王潇的衣袖,往门外努了努嘴。两人走到院坝里,晚风带着凉意扑过来,李枚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低声道:“今晚子时行动,你去通知熊敏和熊波,让他们提前检查家伙,别出岔子。”
王潇点头应下,转身要走,又被李枚叫住:“让阿青也准备些干粮和水,咱们救出人就得往山里撤,路上怕是顾不上歇脚。”
“晓得了。”王潇应声离去,院坝里只剩下李枚一个人,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静得发沉。她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夜晚,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暂时安宁——等过了子时,一切都要见分晓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哐哐哐”的砸门声,力道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门拆下来似的。
李枚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朝屋里扫了圈——阿青刚去后院收拾柴火,这会儿不在。她朝熊波几人递了个噤声的眼神,悄步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看。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日军少佐制服的男人正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满脸通红,一身酒气隔着门板都能闻到。他嘴里叽里呱啦地嚷着日语,唾沫星子溅在门板上,那双色眯眯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缝,正是白天在街角撞见的那个鬼子少佐!
李枚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定了定神,缓缓拉开门闩。
“少佐大人,这么晚了,有何贵干?”她声音放得柔缓,甚至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怯懦。
那少佐见门开了,眼里瞬间冒出淫邪的光,直勾勾盯着李枚,嘴里喷着酒气,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花姑娘……大大的漂亮……陪我……”
“少佐别急呀。”李枚侧身躲开他的手,脸上堆着笑,脚步却往后退了半步,“屋里请,屋里说话方便。”
少佐被她勾得魂不守舍,嘿嘿傻笑着踉跄着迈进门,还没站稳,李枚猛地转身“砰”一声带上了门,反手扣上插销。
“你……”少佐愣了下,酒意醒了大半,刚要发作,李枚已经抄起门后靠着的那把砍柴刀。
寒光一闪,少佐瞳孔骤缩,酒彻底吓醒了,踉跄着想往后退,可李枚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她借着转身的惯性,手腕翻转,砍柴刀带着风声直刺过去,精准地扎进他的腹部。
“呃……”少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插进肚子里的刀,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他的制服。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枚眼神一冷,猛地拔出刀,又反手捅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少佐的身体晃了晃,像截断了的木头似的“咚”一声栽倒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惊恐和不甘,鲜血很快在他身下积成一滩。
李枚甩了甩刀上的血,抬头朝屋里喊道:“都出来!人解决了!”
门帘“唰”地被掀开,熊波、熊敏、王潇几人冲了出来,看到地上的尸体,都倒吸一口凉气。熊敏攥着枪的手微微发抖,却不是害怕,而是解气——这狗东西,总算死了!
“快!把尸体处理掉!”李枚急声道,“阿青快回来了,不能让她看见这个。还有,得赶紧清理血迹,不然血腥味会引来麻烦!”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开始忙活。熊波和王潇合力拖着少佐的尸体往后院走,熊敏找来抹布拼命擦着地上的血,李枚则守在门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没想到这少佐会自己送上门来,更没想到事情会解决得这么快。
可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熊波的低呼:“不好!这少佐腰间有个对讲机!”
李枚心里一沉,猛地转头看向后院——麻烦,恐怕还没结束。
李枚刚转身,就见熊波的小婆婆、大婆婆,还有唐菊、广成、广红和小李子都围了过来,手里各自拿着抹布、扫帚,默默加入了清理的行列。他们的动作不算熟练,却带着一股齐心的劲儿,连平日里最腼腆的广红都咬着唇,用力擦着地上溅开的血点。
熊波的大婆婆望着地上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先是怔怔地站着,忽然捂住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裹着太多东西,有压抑太久的委屈,有大仇得报的畅快,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婆婆!婆婆!”唐菊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连唤了几声,“您别激动,当心身子。”
大婆婆这才慢慢止住笑,泪眼婆娑地看着唐菊,声音还有些发颤:“你……你叫我啥?”
“我叫您婆婆呀。”唐菊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您看,仇已经报了,那畜生再也不能作孽了。听话,您先回屋坐着歇会儿,这儿有我们呢,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旁边的小婆婆也帮腔:“是啊姐姐,你刚缓过劲来,别累着。这些粗活我们来就行。”
大婆婆望着眼前一张张关切的脸,点了点头,被唐菊半扶半搀着往里屋走。经过李枚身边时,她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李枚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眼里的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带着点释然的暖意。
李枚朝她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众人:“动作快点,把尸体拖去后院柴房暂存,血迹用草木灰盖严实了,再拿水冲几遍。广成,你去看看阿青回来了没有,别让她撞见。”
“好!”广成应了一声,抄起墙边的扁担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是松了口气。
熊波正和王潇合力拖着尸体往后院挪,听见李枚的安排,头也不回地喊道:“对讲机我已经关了,暂时不会有动静!”
李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滩越来越暗的血迹上,眉头却没松开。她知道,解决了一个少佐,不等于了结了所有麻烦——这尸体怎么处理?万一鬼子发现少佐失踪,会不会全城搜查?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要执行营救刘长明的任务,眼下这摊子事,会不会耽误了正事儿?
正想着,广成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压低声音道:“阿青回来了,就在院门口,说柴火劈好了,问要不要拿进来!”
李枚心里一紧:“让她先把柴火堆在门口,就说我们在屋里收拾东西,暂时不用她帮忙!”
一场无声的忙碌还在继续,而窗外的夜色,似乎比刚才更沉了。
刚把广成打发出去,院门口就传来阿青的声音:“李团长,柴火劈好了,我给挪进来吧?”话音未落,她已经端着半捆柴走进来,脚步猛地顿在门槛上。
地上那滩尚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血迹,还有熊波和王潇正往柴房拖的那具穿制服的尸体,像两根针狠狠扎进她眼里。阿青手里的柴“哗啦”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看向屋里的人:“你……你们在干什么?这是……鬼子?”
李枚知道瞒不住了,往前站了一步,语气坦诚:“阿青,对不住,没提前跟你说。这鬼子是白天欺负熊波大婆婆的少佐,我们替她报了仇。”她顿了顿,目光诚恳,“你放心,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们处理完手尾就走,绝不会把你牵扯进来,更不会让鬼子查到你头上。”
阿青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柴,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众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连清理的动作都停了。
“报……报仇?”阿青的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可这是我的茶馆啊……”她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我爹娘走的时候跟我说,守好这茶馆,别惹事,安安稳稳过日子……”
唐菊见状,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阿青妹妹,我们知道委屈你了。可那鬼子不是好东西,害了多少人,今天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阿青突然打断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时,眼里的慌乱退了些,只剩下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爹以前就是被鬼子抓去当劳工,再也没回来……”她咬了咬唇,看向李枚,“你们不用走,尸体我来想法子处理。后院那口枯井,埋进去再填上土,谁也发现不了。”
李枚一愣:“阿青,这太冒险了,你没必要……”
“有必要。”阿青梗着脖子,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你们是为了救人报仇,不是乱杀人。我这茶馆,早就该为像我爹一样的人,做点儿啥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别愣着了,快把血迹擦干净,等会儿我去烧点草木灰,盖在上面就看不出来了。柴房的门我来锁,鬼子就算搜,也搜不到枯井那儿去。”
熊波的大婆婆在屋里听见了,扶着门框走出来,看着阿青,眼圈又红了:“闺女,你这是……”
“婆婆,您别劝。”阿青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稚气,却透着股韧劲儿,“我娘说过,见着该帮的人,不能躲。”
李枚望着眼前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怯生生的姑娘,心里忽然一热。她朝众人使了个眼色,重新拿起抹布:“那好,阿青,我们一起动手,越快越好。”
一时间,屋里的动静又起来了,只是这次,多了个利落的身影。阿青熟门熟路地找出草木灰,又跑去后院查看枯井,动作比谁都快。李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看似普通的茶馆里,藏着的不只是柴米油盐,还有些比安稳更重的东西。
而此时,柴房里,熊波正蹲在少佐的尸体旁,小心翼翼地解下他腰间的配枪和子弹,忽然摸到个硬硬的东西——是块怀表,打开一看,里面嵌着张女人的照片,眉眼间竟有几分像阿青。他心里咯噔一下,把怀表攥在手里,没敢声张。
事情刚收拾停当,熊波就快步走到李梅面前,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李梅的脸色“唰”地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缩,但她很快抿紧嘴唇,硬是没让情绪泄露出半分。
“李团长,你怎么了?”阿青见她神色不对,忍不住问道。
李梅摆了摆手,没接话,只转头对阿青说:“我们马上要走了,准备出发。”她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说着,她扬声招呼众人:“都准备好,动身了!”
熊波的大婆婆和小婆婆也闻声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早就收拾好的布包,见李梅神色匆匆,也不多问,默默跟在队伍后面。
一行人很快走到门口,李梅回头看了眼茶馆的方向,又迅速转回头,脚步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似的。熊波走在她身侧,几次想开口,都被李梅用眼神制止了。
阿青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心里满是疑惑——刚才熊波到底跟李梅说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急成这样了?
傍晚的湖口镇被夏日的余热裹得严实,太阳还赖在西边的天际,把天空烤成一片晃眼的金红。空气里飘着泥土和晒热的柏油味,路边的狗趴在树阴下吐着舌头,整条街静得只剩蝉鸣,稀稀拉拉的行人都缩在屋檐下快步走。
李梅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响,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衣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谁都没说话,只闷头往前赶,军用水壶里的水早就被太阳晒得温热,喝一口像吞了团火。
快到镇口时,能看见鬼子的岗哨还没撤,两个端着枪的哨兵正靠在炮楼底下打盹,军靴在滚烫的地面上蹭来蹭去。李梅打了个手势,一行人猫着腰从旁边的小巷绕过去,墙砖被晒得烫手,蹭一下能烫得人龇牙。
终于走出湖口镇的视线范围,身后的炮楼和炊烟渐渐缩成模糊的影子。李梅抬手抹了把脸,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几道印子,她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人,哑着嗓子说:“再加快点,天黑前得赶到驻地。”
队伍里有人低低应了声,脚步更快了。远处的稻田在夕阳下泛着金浪,风一吹,稻穗晃出沙沙的响,总算带了点凉意。李梅望着前方起伏的山影——那里藏着他们的部队,是此刻唯一能让人松口气的方向。
一踏进营地,等候多时的众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话像雨点似的砸过来。
“李枚!事情怎么样了?”
“顺利吗?快说说!”
郑一挤开人群冲到最前面,眼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亲爱的,成了吗?”
邱政委也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关切:“是啊李枚,到底怎么样了?”
高副团长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干脆:“别卖关子了,快说!”
李枚被这阵仗逗笑了,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眼里闪着自信的光:“放心吧,我出手,哪能办砸事?”
一句话落地,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松快的笑声。郑一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就知道你厉害。”邱政委笑着点头,高副团长也朗声说道:“我就说你准行!”营地的空气里,紧绷了许久的焦灼终于被轻松取代,连风都带着点清甜的味道。
高副团长看向李枚,眉头微蹙:“对了,李枚,你这次去主要是为了刘长明的事吧?他们现在在哪?”
李枚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沉了沉:“在花尖山。”
“花尖山?”高副团长咂了下嘴,“那地方离这儿可不近,中间要过三道岗,搞不好会撞见鬼子巡逻队,你们怎么打算的?”
李枚看了眼天色,夕阳正往山后沉:“今天肯定赶不及了,夜里山路难走,还容易暴露。我寻思着,今晚就在这附近隐蔽下来,让弟兄们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带着部队过去。”
众人互相看了看,熊敏先开了口:“我看行,夜里行动风险太高,尤其是咱们对那边的地形不熟,摸黑走容易出岔子。”
“是啊,”旁边一个战士接话,“花尖山那一带的路我去过一次,全是碎石坡,白天走都得留神,更别说晚上了。”
高副团长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今晚轮流值岗,多派两个人放哨,明天天蒙蒙亮就出发。”他拍了拍李枚的肩膀,“辛苦你们了,等把人接回来,我请大家喝老酒。”
李枚笑了笑:“老酒就先记着,等事儿成了再说。”转头又对身边的人吩咐,“都抓紧时间收拾下,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炊事班先烧点热水,让弟兄们暖和暖和。”
夜色像一块浸了凉水的蓝布,轻轻盖下来,星星早早钻出来透气,月亮挂在树梢,洒下的光带着点凉意,刚好驱散白日的燥热。没有火堆,大家就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板上,树影婆娑,把人都罩在斑驳的阴凉里。
熊波扯了扯领口,试图让风灌进来些,目光落在大婆婆身上——这时候的大婆婆头发还没全白,眼角的皱纹浅淡,只是眉宇间总带着点挥不去的忧虑。他往旁边挪了挪,挨着大婆婆坐下:“大婆婆,您别总紧锁着眉,那事儿了了,咱们该往前看。”
唐菊手里拿着片大荷叶,正给小婆婆扇风,听见这话也接道:“是啊大婆婆,您看这风多舒服,比去年凉快多了。等过些日子,咱们去后山摘野葡萄,酿点酒存着,过年就能喝了。”
小婆婆正用草叶编蚂蚱,闻言笑出声:“你这丫头,就惦记着吃的。不过话说回来,去年的野葡萄确实甜,今年该轮到熊波上树摘了,他爬得高。”
熊波梗着脖子:“摘就摘,我还能顺带掏两个鸟蛋回来!”
小姑婆在一旁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音沙沙响:“你们呀,还是老样子。”她抬头看向大婆婆,眼里带着默契的了然,“其实咱们都明白,你是怕孩子们年轻,经不住风浪。可你瞧,他们现在不都稳稳当当的吗?”
大婆婆望着眼前这几个半大的孩子——熊波已经能扛起家里的锄头,唐菊绣的帕子能拿到镇上去换钱,连最小的熊敏都学会了给伤员包扎伤口。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熊波胳膊上结实的肌肉,又摸了摸唐菊糙了点却灵活的手指,忽然笑了:“是我老糊涂了。”
“才不糊涂!”熊敏从石板缝里抠出只蝉蜕,举得高高的,“大婆婆知道哪片地里的红薯最甜,知道下雨前该把柴火搬到屋檐下,比谁都明白!”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树影在笑脸上晃,风里飘着远处稻田的清香。大婆婆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都坐近些。”等孩子们挤过来,她才慢悠悠地说,“日子就像这蝉蜕,一层一层脱,才能长出新翅膀。你们现在就是长翅膀的时候,别怕,天塌下来,还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先顶着。”
小婆婆哼了声:“说得好像你多老似的,上次跟我比掰玉米,你输了还耍赖呢。”
“那是我让着你!”
拌嘴声混着孩子们的笑,飘得很远。月亮悄悄挪了挪位置,把更亮的光落在他们身上,仿佛在说,这样的时光,年轻的长辈和半大的孩子挤在一起,连风都带着踏实的味道。
“你们在聊什么呢?”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旁边传来,众人回头,正是李枚走了过来。
熊波的大婆婆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是李团长啊,今天真是多谢你跑这一趟。”
李枚摆了摆手,语气客气:“哪里的话,我也是顺路。你们还记得在重庆那回吗?”
“记得记得!”熊家婆婆连忙接话,眼里带着几分熟稔,“那时候你还说要请我们吃重庆小面呢,后来忙得没顾上,倒是我们一直记着。”
熊波的大婆婆拍了拍李枚的胳膊,声音清亮得很,一点不见老态:“李梅团长,这阵仗多亏你照看着。我这几个娃——不管是孙娃子、孙女儿,还是那俩快过门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毛手毛脚的,没少给你添麻烦吧?”她往旁边瞥了眼正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小辈们,眼里带着促狭,“他们在跟前线上表现咋样?别是光顾着逞强吧?”
李枚嘴角弯着,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夸赞:“您可别担心,他们几个厉害着呢!打起仗来眼疾手快,杀的鬼子没有一个含糊的,论军功,在队伍里都是拔尖的。”
熊波的小婆婆在一旁搭腔,手里还剥着橘子,笑着往熊波那边努努嘴:“要说优秀,这几个娃确实没话说,战场上冷静得不像二十出头的人。就是……”她故意拖长音,瞟了眼熊波的小姑婆,“某人以前总爱咋咋呼呼,爱搞点小主意,现在收敛点没?”
熊波的小姑婆一听,立刻直起身,梗着脖子道:“哪能啊!我现在规矩着呢!上次端鬼子炮楼,还是我先摸进去的,李团长都夸我了!”
李枚点头附和:“确实,她现在进步大得很,遇事稳当多了,立的功也不少。”
熊波的大婆婆这才松了口气,笑着摆手:“那就好,那就好。年轻人嘛,就得在战场上好好闯,只要走得正、打得赢,比啥都强!”
旁边的小辈们听着,都忍不住笑起来,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年轻的脸上满是劲劲儿的朝气。
李枚笑了:“这话说的,该我谢你们才是。对了,刚才看你们聊得热乎,是在说什么趣事?”
熊家婆婆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被看出端倪,连忙打岔:“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聊聊以前的事,再想想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人使眼色,示意别多说。
旁边的熊波赶紧帮腔:“是啊李团长,就是回忆回忆过去,规划规划将来,没别的。”
李枚看他们神色有点不自然,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也没多追问,只笑了笑:“也是,日子嘛,总得往前看。对了,我带了点重庆的特产,等会儿给你们送过来。”
熊家婆婆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着:“那太客气了,快屋里坐!”心里却暗自庆幸,还好没被戳破刚才的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