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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同列

  战士们把瘫软的陈三架起来,他踉跄着站稳,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我……我也是没办法……爹娘被鬼子抓了,他们说,我不照做,就……就杀了我全家……”

  “没办法?”郑爽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都震得跳了跳,“就因为你这‘没办法’,湖口县那几个川军弟兄的命就白丢了?你拿弟兄们的血换你爹娘的命,这叫没办法?”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圈红得厉害——那些川军弟兄,前几天还跟她的人一起守过阵地。

  陈三被问得哑口无言,头垂得更低,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李枚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陈三,事到如今,藏着掖着没用。我们来,不光是为了你。把你同伙的名字说出来,也算你还有点良心。”

  陈三紧咬着嘴唇,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显然还在挣扎。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鬼子婆——她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里的冷意,比昨夜审讯时的逼问更让人发怵。

  陈三浑身一颤,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又差点跪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说……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郑爽和李梅,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名字:“还有……还有张三、陈四,还有王志武……他们三个,跟我一样,都是……都是被鬼子逼的……”

  “被鬼子逼的?”鬼子婆冷笑一声,“被逼着往树上画记号给鬼子报信?被逼着在队伍里偷药偷粮?我看你们是骨子里就没把自己当八路军!”

  陈三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是……是我们不是人……我们对不起部队,对不起弟兄们……”

  郑爽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三个名字,她都熟悉——张三是炊事班的,手脚勤快,平时总给大家加菜;陈四是通讯兵,脑子活络,传消息从没出过岔子;王志武更是她亲手提拔的班长,作战勇猛,好几次救过战友……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三个看着最靠谱的人,竟然和陈三是一伙的。

  “他们……他们现在在哪?”郑爽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三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张三在炊事班烧火,陈四刚去后山送信,王志武……王志武在训练场带新兵……”

  话没说完,郑爽猛地转身就往外走,军靴在地上踏出“咚咚”的声响,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李枚连忙跟上去,对着战士们使了个眼色——这场揪内鬼的仗,才刚刚开始。

  李枚刚摸到门闩,手腕就被陈三死死攥住,他的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眼里满是混杂着恐惧与希冀的光:“李枚同志,我……我还有个人要供!真的!这个人比张三他们更重要!我说了,算不算将功补过?能不能……能不能饶我一命?”

  李枚转过身,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样子,眉头紧锁。陈三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不像是撒谎。她挣开他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被攥出红痕的手腕,沉声道:“你先说。若是属实,我自然会跟郑爽同志说明情况,该从轻发落,绝不会滥杀。”

  陈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在郑爽同志的部队里,有个叫王一梅的卫生员……你们都以为她是逃难来的学生,其实……其实她是日本女子,本名叫做山上号子,是鬼子派来的细作!”

  “什么?”李枚心头一震,脚步不由得后退半步。王一梅她认识,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包扎伤口时手法格外轻柔,谁都想不到她会是鬼子的细作。部队里的伤员都喜欢她,连郑爽偶尔受伤,都指定要王一梅处理。

  “你确定?”李枚追问,眼神锐利如刀,“这种事可不能瞎说,若有半分虚假……”

  “千真万确!”陈三急忙举手发誓,“我是前几天给她送药时,听见她跟鬼子的联络员接头,用日语说的!她说部队的布防图很快就能到手,还说……还说郑爽同志信任她,绝不会怀疑!”

  李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布防图关系到整个部队的安危,若是真被王一梅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她来不及细想,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乎带起风:“你在这里老实待着!我现在就去找郑爽!”

  郑爽刚要吩咐战士把张三他们带下去,就被匆匆跑来的李梅一把拉住。李枚把她拽到角落,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几句,郑爽的眉头越皱越紧,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嫂子,这……这怎么可能?她看着那样老实……”

  “是不是真的,试了就知道。”李梅急道,“别犹豫了,万一真是……”

  话音未落,鬼子婆(此处结合前文语境,推测为熟悉日语的战士,暂用此称)走了过来,表情严肃:“郑团长,我会说日语,父母一方是日本人。让我用日语跟她对质,你们在屋外听着,真假一辨便知。”

  郑爽咬了咬牙,点了头:“好,就这么办!”她看向战士,“把人带到里屋,我们在外面守着。”

  里屋门被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起初是片刻的安静,接着便传来鬼子婆流畅的日语问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过多久,里面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响起王一梅带着慌乱的日语辩解,虽然磕磕绊绊,却实打实暴露了她的身份。

  郑爽的脸色“唰”地变得铁青,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李梅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眼里满是“果然如此”的沉重。屋外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连风吹过窗棂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门被猛地踹开,郑爽握着枪的手在颤抖,王一梅站在原地,眼神像淬了冰,死死钉着她。空气凝固了几秒,她没说一个字,指腹扣动扳机,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王一梅晃了晃,缓缓倒下去,没了声息。

  李枚冲进来时,只看到郑爽背对着她,肩膀剧烈起伏。她想开口劝阻,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片刻后,郑爽转身走向训练场,声音冷得像冰:“张三、李四,出来。”

  那几人从掩体后探出头,看到她手里的枪,腿一软就跪了下来,语无伦次地求饶。郑爽没看他们,只是朝身后的士兵抬了抬下巴。

  远处接连响起三声枪响,惊飞了树梢的鸟。李枚别过脸,不敢再看。

  笑声还没在操场上散尽,一声震耳的轰隆声突然从远处炸响,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所有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齐刷刷地从地上弹起来,循着声音望去。天空依旧敞亮,目力所及的乡里方向并没有烟火升起,但那声爆炸的余响还在空气里荡着,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什么动静?”熊波第一个攥紧了拳头,刚才念诗时的松弛劲儿荡然无存。

  话音刚落,远处隐约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器械运转的动静,隔着半里地飘过来,听得不真切,却格外让人揪心。

  李枚眯起眼,朝着声音来处望了片刻,脸色猛地变了。那方向,步行过去约莫半个钟头,正是郑爽他们驻守的营地!

  “不好!”她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郑爽那边出事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往营房跑,军靴踏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拿枪!集合!跟我去看看!”

  战士们反应极快,刚才还围着听诗的人群瞬间散开,武器碰撞的金属声、跑步的脚步声、低声的喝问声混在一起,操场上的暖意顷刻间被紧张取代。

  彭小正拎着枪追上来,喘着气问:“团长,会不会是……鬼子偷袭?”

  李枚没回头,只是咬着牙道:“不管是什么,去了就知道!快!”

  一声令下,所有人像离弦的箭般冲回营房,房门被撞得砰砰作响。片刻后,操场上已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战士们扛着步枪从各个方向奔来,枪栓拉动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子弹压入弹匣的脆响连成一片,混着“快点!”“这边!”的呼喊,气氛瞬间绷紧。

  李枚背着枪从营房里冲出来,军靴踏过积水溅起水花,发梢还沾着点刚才急着束发时扯落的草屑。她抬手抹了把脸,目光扫过集结的队伍,大多数人连帽檐都没来得及系好,却个个眼神发亮。

  “一营留下!”她扬声喊道,声音清亮得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其余人跟我走!邱政委也留下。”

  李枚按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绷带下的伤口轮廓,轻轻摇了摇头:“您留下坐镇,伤员救治、弹药补给全靠您盯着,这才是关键。”她扯过旁边一个年轻战士,“看好副政委,别让他偷偷跟来!”

  邱副政委刚要反驳,却被李枚带着队伍奔跑的背影拽住了话头。操场上,“一、二、三”的口号声已经远去,只剩下步枪肩带摩擦的沙沙声,和渐远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首急促的进行曲。

  队伍冲过吊桥时,李梅回头望了一眼,营地的炊烟正袅袅升起,邱副政委的身影还站在操场边,手里挥着她刚才落下的发绳。她笑着别过头,加快脚步——前方的路已经清晰起来,郑爽营地的旗帜在风里招展,像颗等待被点燃的火星。

  跑了四十多分钟,裤脚沾满泥点,郑爽营地的轮廓刚在树影里显形,前方突然传来“砰砰”的枪响,比刚才更密,像炒豆子似的炸响。

  李枚猛地抬手让队伍停下,指着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都躲到石头后面!”话音刚落,几颗流弹“嗖嗖”擦过树梢,惊起一片飞鸟。

  她架起望远镜,镜片里映出密密麻麻的灰制服——鬼子正从三个方向往郑爽营地扑,而西侧山坡上,一队穿藏青短褂的人正举枪射击,领头的举着望远镜朝这边挥手,正是夏团长。

  “高副团长!”李枚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带三队从左翼绕过去,贴鬼子后侧;郑一带一队跟夏船长汇合,稳住正面;剩下的跟我来,咱们端鬼子右翼的机枪点!”

  高副团长刚应声,旁边传来“哗啦”一声——是战士们拉动枪栓的动静。所有人都盯着李梅,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李枚看了眼腕表,秒针一圈圈转得格外清晰。等那根细针跳过最后一格,她猛地挥手下压:“给我打!”

  “砰砰砰!”枪声瞬间撕破树林的寂静,子弹带着哨音钻进敌群,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灰制服成片倒下。夏团长那边的人像是得了信号,喊杀声陡然拔高,与这边的火力拧成一股绳,狠狠砸向鬼子的包围圈。

  李枚刚扣下扳机,耳畔就掠过一阵尖锐的呼啸——不是前方鬼子的还击,是从身后打来的!她猛地矮身翻滚,子弹擦着肩窝钉进旁边的树干,木屑溅了满脸。

  “背后有埋伏!”她吼出声时,余光瞥见郑毅带着的小队正往侧翼穿插,距离不过百十米。郑毅显然也听见了这边的异动,猛地回头,望远镜里正映出李梅背后那群端着步枪的鬼子,刺刀在林子里闪着冷光。

  没有丝毫犹豫,郑一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手指往斜后方的灌木丛一指。二十来号人立刻猫腰钻进齐腰深的草里,动作轻得像猫,枪托贴着肩,悄无声息地绕到鬼子侧后方。

  “打!”郑毅的吼声混在枪声里炸开时,鬼子刚要二次扣动扳机。密集的子弹从背后泼过来,他们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就成片栽倒在坡上。一个中队的兵力,前后不过三分钟,就被这记措手不及的偷袭砸得稀烂。

  郑一踹开最后一个还在抽搐的鬼子,朝李梅那边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带着急。李枚会意,抬手朝原定的右翼机枪点指了指。郑毅立刻挥手,队伍像股黑风,再次潜入密林,朝着下一个目标疾行——他们得赶在鬼子反应过来前,把那挺碍事的重机枪给端了。

  林子里的枪声还在拉锯,李枚捂着渗血的肩头直起身,看着郑毅小队消失的方向,嘴角咬出了血。刚才那一下太险,若不是郑毅反应快,他们现在已经成了两面夹击的活靶子。

  李枚临走前拽着郑爽的胳膊,日头正烈,晒得地面发烫,她声音压得极低:“你这边得加派人手,陈三供出的细作未必只有王一梅,说不定早有人把消息递出去了。”

  郑爽正擦着枪,枪管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皱眉甩开李梅的手:“嫂子多虑了,岗哨加了两班,苍蝇都飞不进来。”她把枪往腰后一别,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下来,“你先去集结队伍,我这边稳着呢。”

  李枚走后,营地里的蝉鸣聒噪得厉害。哨兵抱着枪站在哨塔上,太阳晒得头皮发麻,眼皮子不由自主地打架——连续值了两班岗,困意像黏糊糊的糖浆裹上来。远处的玉米地被风吹得沙沙响,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只有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紧张,像根细针似的扎着人。

  忽然,两个黑影像泥鳅似的从玉米地里滑出来,贴着营墙根的阴影往前挪。他们穿着和土地差不多颜色的短褂,手里的短刀被袖子遮住,脚步轻得像猫。哨塔上的哨兵正眯眼晃神,没留意到墙根下那两道快速移动的影子。

  黑影们摸到哨塔底下,对视一眼,猛地窜上去。一个捂住哨兵的嘴,另一个用刀柄狠狠敲在他后脑勺上。哨兵闷哼一声软下去,被悄无声息地拖进阴影里。接连放倒三个哨兵,他们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连远处巡逻的士兵都没察觉异常。

  领头的黑影蹲在墙根后,掏出怀表看了眼——正是换岗的间隙。他朝身后比了个手势,二十多个鬼子立刻分成三组,借着营房和柴火垛的掩护,呈扇形往营区深处摸。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手里的枪托被汗水浸得发亮。

  “东边弹药库留两人,其他人跟我摸主营房。”领头的用生硬的中文低声下令,刀尖指向郑爽所在的营房。窗纸被阳光照得透亮,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他们不知道,郑爽擦完枪后根本没回屋。刚才李梅那句“有人递消息”像根刺扎在心里,她靠在营房后墙的阴影里,手里转着枪,耳朵却像雷达似的捕捉着周围的动静。当第三声极轻的“闷响”从哨塔方向传来时,她猛地站直身子,眼底的慵懒瞬间变成了锐利的光。

  营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黑影刚要往里钻,就被迎面而来的枪口顶住了脑门。郑爽的声音混着蝉鸣传过来,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却又冷得像冰:“来了就别想走了。”

  郑爽的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瞅准那鬼子探进来的半个身子,没丝毫犹豫,反手将刀送进对方喉管。那鬼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睛瞪得滚圆,只挣扎着蹬了两下腿,便软塌塌地倒了下去,温热的血溅在郑强的袖口上。

  还没等他喘口气,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砰!”

  这声枪响像点燃了引线,瞬间引爆了整个营区。四周的枪声“噼啪”炸响,密集得像炒豆子,手榴弹的爆炸声“轰隆”不断,震得地面都在发颤,硝烟味混着尘土味猛地灌进鼻腔。

  郑爽抹了把脸上的灰,抓起地上的步枪,冲身后的弟兄们吼道:“抄家伙!跟他们干!”话音未落,他已踹开房门,迎着枪林弹雨冲了出去。

  郑强刚冲出门,就听见“咻”的一声锐响——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直直射向身后的郑爽!

  郑爽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没想到手里那块刚才从鬼子身上拽下来的铁牌竟成了救命符!“铛”的一声脆响,子弹狠狠砸在铁牌上,火星四溅,震得她胳膊发麻,整个人被冲击力掀得往后踉跄几步,重重摔在地上。

  郑爽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泥,刚才还在怀里揣着的铁牌不知掉在了哪,现在手里只有枪。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喊杀声震得耳膜生疼,她却突然笑了——笑自己刚才还在想铁牌是谁送的,笑这战场根本容不得半分犹豫。

  也就在这时,一个小个子战士像颗出膛的子弹般冲过来,二话不说就朝郑爽扑了过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枚黑沉沉的手雷正朝这边滚来,带着死亡的哨音。

  “砰!”

  小战士结结实实地压在郑爽身上,后背几乎贴紧地面。手雷擦着他的衣角飞出去,在两米外炸开,气浪掀得两人头发乱飞,弹片“嗖嗖”地从头顶掠过,却没挨着皮肉。

  小战士趴在郑爽身上,牙齿还在打颤,却死死攥着郑爽的胳膊,哑着嗓子喊:“队、队长让我盯着你……不能让你出事!”

  郑爽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混着硝烟气,还有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刚才还觉得这小个子总跟在身后碍眼,此刻却被他压得胸口发闷,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又烫得发酸。

  对面山头上,夏团长的冲锋号突然划破硝烟,“嘀嘀嗒嗒”的声浪裹着风滚过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心里发紧。李枚举着望远镜,看见夏团的人已经像潮水似的往下冲,刺刀在阳光下连成一片白光,可鬼子的火力依旧凶狠,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刚扑到半山腰就倒下了。

  “再这么耗下去,夏团要拼光了!”高副团长的声音带着急,手里的枪攥得死紧。

  李枚咬了咬牙,望远镜里夏团长的身影还在山头上挥着指挥刀,冲锋号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催命。她知道夏团是怕夜长梦多,更怕鬼子的援军赶来,可这么硬冲,跟送命没两样。

  “吹号!”李枚猛地转身,对司号员吼道,“跟他们合兵一处,把右翼撕开!”

  司号员愣了一下,立刻抓起军号,鼓着腮帮子吹响——李梅这边的冲锋号声紧接着响起,与对面的号声交缠在一起,像两柄出鞘的刀,狠狠劈向战场。

  战士们早憋足了劲,号声刚起就嗷嗷叫着往前冲。李梅举着枪跑在最前面,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她却只盯着前方——夏团的人已经快冲到鬼子阵地前,他们必须赶在对方溃散前杀过去,把那道口子撕开,再把这些侵略者彻底碾碎在山坳里。

  两支部队的冲锋号在硝烟里盘旋,声浪震得山都在抖。李梅知道这一冲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可眼下,没有比这更能抓住战机的法子了。她只盼着,这号声能冲垮鬼子的防线,也能护住那些跟他们一样,只想把敌人赶出去的弟兄们。

  李枚的刺刀刚挑翻一个鬼子,就见夏团长红着眼冲了过来,枪托砸在另一个敌人的后脑勺上。两人背靠背挡开刺来的三八大盖,李枚喘着气瞪他:“你会不会打仗?现在我们占着优势,稳步推进就行,你非要猛冲,逼着我也跟着冒险!”

  夏团长反手用枪身格开劈来的军刀,吼回去:“等你‘稳步推进’,鬼子的援军就到了!不趁现在撕开口子,等会儿被包饺子的是我们!”

  两人一边吵,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李枚的刺刀精准扎进敌人的腰侧,夏团长的枪托利落砸断对方的手腕,配合得反倒比平时更默契。

  屋里的郑团长扒着窗户,看着外面混战的场面,手心全是汗。她的部队刚冲进来,正卡在鬼子的侧后方,既要避免误伤李梅他们,又得往前压。眼看一个鬼子举枪瞄准李枚的后背,郑团长抬手一枪把人撂倒,随即提着枪冲了出去。

  “砰!”她一脚踹开挡路的木板,正好撞见李梅和夏团长又在争执。夏团长正指着侧翼:“那边有个机枪点!”李梅却拽他:“先清掉眼前的!”两人几乎脸贴脸,唾沫星子都溅到对方脸上。

  “你们俩吵什么?!”郑团长一枪托砸向扑来的鬼子,溅了两人一身血,“现在是杀鬼子的时候,有话等把这群东西清干净再说!”

  李枚和夏团长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却齐齐转身——李梅奔着机枪点去,夏团长紧随其后掩护,刚才的火气全撒在了鬼子身上。郑团长看着他俩的背影,突然笑了:这俩吵归吵,杀起敌人来,倒像是天生的搭档。

  硝烟里,三支部队的身影渐渐拧成一股绳。李枚的刺刀、夏团长的枪托、郑团长的枪声混在一起,再听不见争吵,只剩刀刃劈砍的脆响、枪栓拉动的钝响,还有偶尔爆发出的怒吼:“左边!”“后面!”

  等最后一个鬼子倒在地上,李梅拄着刺刀喘气,夏团长往地上啐了口血沫,刚要开口,郑团长先笑了:“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刚才到底谁的主意更对?”

  李枚和夏团长同时开口:“当然是我!”

  硝烟散去些,阳光漏下来,照在三人带血的脸上,倒比刚才在战场上,多了点烟火气。

  夏团长、郑团长,小心背后!”

  一声沉实的男声突然从身后炸响,夏团长和郑爽几乎是同时拧身,枪托已经横在胸前。

  逆光里站着个汉子,约莫三十岁年纪,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深褐,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浓眉压着眉骨,看着格外精神。他不算高,肩膀却宽得扎实,一身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沾满尘土,背上斜挎着步枪,手里攥着柄豁了口的大刀,刀刃上还淌着血。

  两人刚看清他的模样,就见他手腕一翻,大刀带着风声劈下——“咔嚓”两声脆响,原本悄没声摸到他们身后的两个鬼子,连哼都没哼,就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血顺着刀缝往泥土里渗。

  李梅也转过身来,看清来人时挑了挑眉:“年玉斌?”她特意加重了字音,“过年的年,玉手的玉,当兵的兵——你怎么在这儿?”

  年玉斌把刀往地上磕了磕,震掉上面的血污,咧嘴笑时露出两排白牙:“刚才看见这俩兔崽子猫着腰摸过来,瞅着就没安好心,顺手给解决了。”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往郑爽和夏团长身上扫了圈,“您二位没事吧?”

  夏团长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好小子,眼疾手快!刚才多亏了你。”

  郑爽也松了口气,刚才那俩鬼子离得太近,若不是这声提醒和那两刀,此刻倒下的说不定就是他们。她看着年玉斌手里的大刀,刀刃虽豁了口,却磨得锃亮,显然是个用刀的好手。

  年玉斌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多说,只是把步枪往肩上紧了紧,目光重新投向战场深处:“还有漏网的吗?我再去清一清。”

  说着他已经提着刀往前走,背影看着不算高大,却透着股稳当的劲儿,像是块扎在地上的石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李梅望着他的背影,对夏团长和郑爽低声道:“这小子是三营的老兵,上次伏击战里一个人砍翻了四个鬼子,就是不爱说话,闷头干事的性子。”

  夏团长点头:“是个好兵。”

  年玉斌笑了笑,道:“多谢夏团长,郑爽团长二位美女的夸奖。”

  话音刚落,不远处几个鬼子端着枪冲了过来,他眼神一凛,不退反进,手中大刀挽了个刀花,寒光闪过,第一个鬼子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已被劈倒在地。紧接着,他身形辗转腾挪,刀刃所及之处,血光飞溅,剩下几个鬼子刚围上来,便被他一刀一个利落解决,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解决完鬼子,他回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眼神明亮,带着几分意气风发。

  硝烟渐渐沉落,最后一声枪响的余韵还在营区上空荡着,李枚就抬手抹了把脸,对身后的战士们扬声喊道:“都集合!该回咱们地界了。”

  她话音刚落,夏团长那边也响起了同样的指令:“整队!准备回撤!”

  郑爽刚让通讯员去清点伤亡,听见这话赶紧跑过来,军靴踩在满地弹壳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急什么?好歹歇口气再走啊!让弟兄们把战场拾掇拾掇,我让人烧了热水,喝口热的再赶路也行啊。”

  李枚正弯腰系紧松开的鞋带,闻言直起身笑了笑:“不了,出来得久了,营地那边还得盯着。”她拍了拍郑爽的胳膊,指尖还沾着点硝烟的灰,“战场你们自己收拾就行,都是自家弟兄,不用客气。”

  夏团长也走了过来,手里正把指挥刀插回鞘里,金属碰撞声“咔哒”一响:“我们也赶时间,后晌还有趟运输队要接应。”她冲郑爽摆了摆手,眉眼间那股战场上的锐利柔和了些,“郑爽美女,后会有期了。”

  “走了。”李枚也跟着挥了挥手,转身朝自己的队伍走去,军绿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集结的队伍里。

  夏团长的人也已列好队,她最后看了眼郑爽,转身带队出发,脚步依旧利落。

  李枚带着队伍踩着落日余晖往回走,军靴踏在土路上扬起细尘,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在旷野里荡开。走了近一个时辰,营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岗哨上的哨兵老远就挺直了腰板,扯着嗓子喊:“是李团长他们回来了!”

  刚进营门,邱政委就踩着布鞋小跑过来,军帽檐上还沾着点灶房的面粉——看那样子,多半是从伙房那边赶过来的。她攥着手里的搪瓷缸,语气里带着急:“战斗结束了?”

  李枚抹了把脸上的汗,点头应道:“结束了。”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却透着稳当。

  邱政委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又追着问:“咱们有伤员吗?”

  队伍后排的高副团长往前跨了半步,声音洪亮:“邱政委,没有!全员无损!”

  邱政委这才松了口气,搪瓷缸往手里一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着拍了拍李枚的胳膊:“好!好!回来就好,安全就好!”他转过身,对着队伍扬声喊道,“都别愣着了!伙房的大师傅早把饭备上了,红烧肉炖土豆,白面馒头管够,赶紧去洗把脸,准备开饭!”

  战士们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脚步也轻快了不少。李枚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比起战场的硝烟,还是营区里饭菜的香气,更让人觉得踏实。

  炊事班那口老铁钟“铛铛”响起来的时候,正赶上邱政委话落。紧接着,就听见伙房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喊:“开饭喽——今天有回锅肉!热乎的!”

  这声喊跟按了开关似的,刚才还站得笔直的一群人,肚子不约而同地“咕咕”叫起来,声音还挺响,在空地上此起彼伏的,有点滑稽。

  李枚憋着笑,瞅着这帮刚才还一脸严肃的家伙,这会儿眼神都直了,直往伙房那边瞟。她干脆扬了扬手:“解散!”

  俩字刚落地,人群“嗡”一下就散了。刚才走路还迈着正步,这会儿一个个跟脚下安了弹簧似的,往宿舍方向冲——可不是得先回屋拿碗筷嘛。

  路边瞬间全是脚步声,“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有人跑太快,差点撞着门框,手忙脚乱扶住了,嘴里还念叨着“回锅肉回锅肉”,一点不带耽误的。

  没一会儿,就见这帮人又从各自寝室里冲出来,手里都攥着搪瓷大碗,碗沿上还沾着点上次没刷干净的菜汤印子,一路小跑,直奔食堂。

  邱政委站在原地,看着这伙人跟饿狼似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这帮小子,一听回锅肉,魂都没了。”

  李枚也笑,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晃,里面的凉白开跟着荡:“主要是王师傅的回锅肉做得确实地道,肥瘦相间,酱香味儿能飘半个营区。”

  正说着,就见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小队,有人伸长脖子往里面瞅,嘴里还跟前后的人念叨:“今天得多打两勺,昨天那点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阳光斜斜照在食堂的窗台上,锅里的回锅肉香味混着米饭的热气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叫得更欢了。

  李枚的嗓门带着穿透力,像颗小石子砸进喧闹的人堆里,瞬间激起一圈涟漪。“都站好咯!”她叉着腰来回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几个勾肩搭背的兵身上,“忘了规矩?饭前集合报数、唱歌,这是铁律!别让我点名啊!”

  刚才还东倒西歪的队伍像被无形的线拽了拽,各连的连长赶紧归位,粗声吆喝着整队。“一连——”“到!”“二连——”“到!”此起彼伏的应答声里,有人手忙脚乱地系好松开的鞋带,有人把歪掉的帽子扶正,乱糟糟的人影很快凝成几排还算齐整的方块。

  “报数!”

  “一!”“二!”“三!”……

  声音起初还有些含混,有人快半拍,有人慢半拍,像没调准的乐器。但唱过几轮后,节奏渐渐稳了,连带着队伍的脊梁也挺得更直了些。报数声撞在食堂的白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带着股热腾腾的劲儿。

  “好!”李枚扬了扬手,“唱歌!第一首,《解放军进行曲》——起!”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向前!向前!向前!”的旋律猛地炸开,像点燃了一捆干柴。有人嗓子跑调跑到天边,有人扯着嗓子吼得脸红脖子粗,还有人记不住词,就跟着节奏哼哼,可合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壮阔。李枚站在队前,脚跟着拍子轻轻点地,眼里闪着光。

  “第二首,《打靶归来》!”

  “日落西山红霞飞——”这回落得齐些,几个年轻兵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带着点俏皮的得意。有人边唱边比划着扛枪的姿势,引得旁边人偷笑,却被连长瞪了一眼,赶紧收敛了表情,扯着嗓子把“mi sao la mi sao”唱得格外响亮。

  到了《游击队歌》,气氛更热了。“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唱到激昂处,有人忍不住挥了挥拳头,连食堂窗口里探出头看的炊事员,都跟着哼了起来。烟雾从食堂后厨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把歌声裹得暖融融的。

  李枚看着眼前这群人,有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有的眼角还沾着没擦净的尘土,可唱起歌来,眼睛都亮得像星星。她突然觉得,这歌声比任何军令都管用——它能把一群疲惫的人拧成一股绳,能让饥肠辘辘的肚子暂时忘了抗议,能让每个人心里都腾起团火,烧得人浑身发烫。

  “行了!”歌声渐歇时,李枚笑着挥手,“唱得不错!开饭——”

  “哦!”欢呼声里,队伍瞬间活络起来,脚步声、说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朝着飘出肉香的食堂涌去。有人跑过李枚身边时喊:“梅姐,明天学首新歌呗!”

  李枚笑骂:“先把今天的饭吃明白再说!”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饭菜的香气,也带着刚才没散尽的歌声余韵。她望着那群奔向食堂的背影,摸了摸口袋里的哨子,觉得这日复一日的饭前仪式,像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人的心,都系在了这烟火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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