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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辞行

  头天夜里那场恶战,加上凌晨回撤的急行军,几乎抽干了所有人的力气。李丹梅回到村子后,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歇,径直扎进临时伤员棚里。油灯下,她的手指被药膏染得发黏,替伤员清理伤口时,指尖蹭过外翻的皮肉,自己先皱紧了眉,嘴上却不停歇:“忍忍,上好药明天就不疼了。”直到天光大亮,最后一个伤员换好药,她才靠着墙根坐下,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就那么蜷着睡了过去。

  原计划天亮就动身,可看着弟兄们横七竖八躺在草堆上、屋檐下,连打鼾都带着疲惫的沙哑,李梅终究没忍心叫起他们。整个白天,村子里静得出奇,只有偶尔响起的换药声、咳嗽声,和窗外漏进来的阳光一起,悄悄漫过每个人的脸。

  直到第二天凌晨,第一缕晨光爬上窗台,李梅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都起来吧,”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劲,“收拾行装,该走了。”

  沉睡的队伍像被按了启动键,窸窸窣窣的动静渐渐汇成一片。扬小勇背起了包,把压缩饼干塞进背包;当地新兵柱子咬着牙绑紧绷带,把步枪牢牢背在肩上;吕小君女道长则细心地将那柄长剑用布裹好,藏进行李深处。

  李枚站在村口,看着队伍慢慢聚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未消的倦意,眼神却比昨天亮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和草药的混合味,这味道提醒着他们,休息只是暂时的,前路依旧埋着刀光剑影。

  “出发!”她挥了挥手,率先踏上村外的小路。身后,脚步声、枪械碰撞声再次响起,像一串被重新绷紧的弦,在晨光里朝着未知的远方延伸。

  “这是刘长明驾到,请两位留步。”

  一声洪亮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李枚和郑爽闻声骤停,转过身便见刘长明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名川军骨干。他脸上带着几分风尘,却难掩恳切,走到近前便拱手道:“多谢两位连日来的搭救,这份情,我刘长明和川军弟兄们记在心里。如今局势稍缓,我们打算就此告辞,另寻驻地。”

  李枚眉梢微扬,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虽面带倦容却腰杆笔直的川军士兵,问道:“刘师长,就这么走了?不多歇两日?”

  刘长明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了,前线战事吃紧,多耽搁一日,弟兄们心里就多一分不安。”他顿了顿,看向两人的眼神里满是郑重,“后会有期。”

  “好。”李枚颔首,郑双也跟着点头,“那就此告辞。等我回重庆,定去看望你们和弟兄们。”

  三人相视一笑,眉宇间皆是江湖儿女的洒脱。

  刘长明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川军士兵扬声喝道:“川军弟兄们!”

  “有!”数百名川军士兵齐声应和,声震旷野。

  “向友军致敬!”

  “唰——”一声脆响,所有川军士兵齐刷刷抬手敬礼,破旧的军装挡不住他们眼中的赤诚,手臂绷得笔直,像是一片在风中挺立的白杨。

  李枚与郑爽对视一眼,同时下令:“向川军师兄弟们,敬礼!”

  他们身后的战士们同样抬手,动作整齐划一。两支部队隔着数丈距离,在晨光里遥遥相对,军礼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硝烟染过的军帽下,是同样坚毅的眼神;磨破的鞋履上,沾着同一片土地的泥泞。

  片刻后,刘长明、李枚、郑爽几乎同时喊道:“礼毕!”

  手臂落下的瞬间,刘长明再不多言,挥了挥手:“走!”

  川军队伍率先开动,脚步声沉稳如鼓,渐渐汇入远方的晨雾。李梅和郑双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路的拐角,才收回目光。

  “走吧。”李梅拍了拍郑双的胳膊,“咱们也该赶路了。”

  川军队伍末尾,熊波的大婆婆脚步一顿,忽然快步折回来,一把攥住熊波和熊敏的手。她眼尾带着笑纹,掌心却有些发凉,捏着两人的胳膊舍不得松:“我的乖孙儿哟,这又要跟大婆婆分开了……心里头空落落的。”

  熊波刚要说话,就被她抢了先:“听着,跟小婆婆在一处,得乖乖听话,李团长的话更要往心里去。枪子儿没长眼,你们俩……”

  “好啦好啦。”熊波笑着打断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您才二十来岁,就学人家老太太唠叨啦?”

  熊敏也跟着点头,往她手里塞了块刚揣的干粮:“大婆婆放心,我们记着呢,保证好好的。您也多保重。”

  大婆婆被逗笑了,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熊波的额头,转身走到熊波小婆婆面前。两人是妯娌,平时话不多,此刻却离得极近。“妹妹,”大婆婆的声音软了些,“这俩小东西看着结实,实则皮得很,你多照看些。”

  小婆婆把枪往肩上紧了紧,点头应道:“放心吧姐姐,我护着他们。倒是你,路上别太逞强,让弟兄们多搭把手。”

  熊波大婆婆来到她小姑子面前:“我最担心你。”熊波小姑婆说:“我有啥可担心的?”大婆婆笑了,忽然压低声音,“我最挂心的是你那性子,别总跟你嫂子拧着来,她为你操的心还少吗?”

  熊波的小姑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挠了挠鬓角:“知道啦大嫂子,我有数。”

  说罢,她往后退了两步,对着熊波兄妹和小婆婆挥了挥手。川军队伍已经走出老远,她转身小跑着去追,跑了几步又回头,隔着晨雾朝这边笑了笑,那笑容亮得像晨光,随即转身汇入队伍,身影渐渐成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

  熊波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摸了摸口袋里大婆婆塞给他的那包盐巴——昨晚打扫战场时她悄悄塞的,说是腌肉吃能顶饿。他转头看向小婆婆,见她正望着川军远去的方向出神,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些。

  “走了。”小婆婆收回目光,拍了拍熊波的肩膀,“别愣着,李团长他们该走远了。”

  三人快步跟上队伍,身后的晨雾越来越浓,把刚才的叮嘱和笑声都裹了进去,只留下脚下的路,在晨光里蜿蜒向前。

  两支部队就此分道扬镳,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行,脚印在黄土路上延伸出两道平行线,却都朝着同一个信念——守好这片山河。

  熊波几人赶到队伍旁时,李枚已经等了片刻,见你过来,她语气平和:“没事,我知道你们和家人告别呢。”

  李枚走上前,拍了拍你的肩膀:“快归队吧,咱们也该出发了。”

  队伍里的其他人也纷纷看向你,眼神里没有催促,更多的是理解。你深吸一口气,快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低声道:“让大家等久了。”

  李枚摇摇头:“不长,正好趁这功夫检查了下装备。”她说着,朝队伍前方扬了扬下巴,“都准备好了?那咱们动身。”

  熊波点点头,和其他人一起调整好背包,跟上队伍的步伐。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前路清晰可见。

  李枚带着队伍一路向西,脚程没敢耽搁,昼夜兼程地走了一个月有余,直到九月十五号这天,才踩着初秋的凉意抵达孟县。县城外的开阔地上,终于望见了熟悉的军绿色帐篷——那是他们的主力部队驻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刚踏入营地范围,就听见一阵整齐的口号声。李枚抬眼望去,只见训练场边,郑一正背着手站在队列前,嗓门洪亮地喊着指令,剩下的那个连队正在他的指挥下练刺杀,枪尖的寒光在晨光里闪得人眼花。

  “哥!”郑爽一眼就瞅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兴奋地喊了一声,提着枪就朝那边跑,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郑一正盯着战士们的动作,冷不丁被这声喊惊得一哆嗦,手里的指挥棒差点掉地上。他猛地回头,看清冲过来的人时,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炸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迎上去:“你这丫头!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嘛!”郑爽跑到他面前,脸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眼睛却亮得像星子,“哥,我们把鬼子机场端了!”

  郑一拍了拍她的胳膊,力道不轻,眼里却满是关切:“瘦了!先别说这些,人都安全到了?”

  “都到了!”郑爽回头指了指李梅他们的方向,“李团长带着队伍在后面呢。”

  郑毅这才转向走来的李梅,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团长!你们可算回来了!”

  李枚回了个礼,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和营地的烟火气,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家了。

  李枚刚走到近前,郑一脸上的严肃瞬间化了,大步迎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磨出薄茧的掌心,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沙哑:“亲爱的,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李枚望着他眼下的青黑,眼眶一热,反手握紧他的手:“让你担心了。”

  “能不担心吗?”郑毅抬手替她拂去肩上的尘土,指尖划过她晒黑的脸颊,“每天数着日子等消息,就怕……”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被他用力的拥抱堵了回去。

  郑爽在旁边看得直撇嘴,却偷偷抹了把眼角,转身朝队伍里喊:“都瞧见了吧?我哥这黏糊劲儿,也就我嫂子能受得住!”

  战士们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在这声“亲爱的”里散了大半,连带着营地的晨光都暖了几分。李梅靠在郑毅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硝烟混着皂角的味道,轻声道:“我回来了。”

  “嗯,到家了。”郑一收紧手臂,像是要把这一路的牵挂都揉进怀里。

  熊波的小姑婆慢悠悠走过来,手里还转着那柄用旧了的短剑,眼尾扫过相拥的两人,促狭地扬了扬眉:“啧啧,这都当着队伍的面练上‘抱功’了?”

  郑一和李梅这才回过神,慌忙松开手,脸颊都有些发烫。李梅嗔了小姑婆一眼,转身看向队伍,战士们都在偷笑,却没人敢出声。

  “哥,嫂子,”郑爽适时走上前,手里已经整好了队伍名册,“我那边的人也得归建了,先不打扰你们说话。”她对着两人敬了个礼,又朝小姑婆和熊波他们挥挥手,“后会有期!”

  “路上当心。”李枚叮嘱道。

  郑一也点了点头:“有事随时派人联络。”

  郑爽应了声,转身对着自己的队伍喊道:“都跟上!”一行人迈着整齐的步子,渐渐消失在营地尽头的树林里。

  小姑婆看着他们走远,才拍了拍李梅的胳膊:“行了,小别胜新婚的劲儿也过了,该给孩子们安排住处了吧?这一路可没少遭罪。”

  李枚这才想起正事,拉着郑毅的手往帐篷区走:“对对,先让弟兄们歇歇,我把机场的情况跟你细说……”

  熊波和熊敏跟在后面,看着李梅和郑毅并肩而行的背影,熊妹悄悄捅了捅哥哥:“你看他们,比大婆婆还黏糊。”

  熊波低笑一声,往她手里塞了块糖:“吃你的吧,别瞎看。”阳光穿过帐篷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久别重逢的暖意,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踏实的甜。

  五岁的小凯美瑞带着几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像阵小旋风似的朝李枚跑过来。她一把抱住李梅的大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李阿姨……不,李姐姐!我好想你呀!”

  王潇在一旁看得直撇嘴,故意板起脸:“没良心的小东西!我把你养这么大,你不想我,倒先想你李姐姐?我不理你了!”

  小凯美瑞转头瞅见王潇气鼓鼓的样子,眼珠子转了转,嘟囔道:“我也想你呀……可你走之前都不跟我说一声,哼,我还生你气呢!”

  周围的人被这孩子气的话逗得直笑。李枚摸了摸小凯美瑞的头,柔声道:“别生王潇姐姐的气啦,她是有任务在身,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

  “我才不管……”小凯美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潇手里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只雪白雪白的小兔子,耳朵尖尖的,正怯生生地缩在王潇掌心。

  “你看,小凯美瑞,我给你带什么了?”王潇晃了晃手里的小兔子,故意逗她。

  小凯美瑞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气都跑到了九霄云外。她飞快地在李梅和王潇脸上各亲了一下,一把抢过小兔子,对着身后的小伙伴们喊:“走,我们去草坪上玩!”一群孩子立刻欢呼着跟了上去,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绿草地尽头。

  王潇望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朝李枚眨了眨眼:“你看,还是这招管用。”

  李枚站在营房门口,扬声对大家说:“好了好了,都到军营了,今天不训练,各自回原位休息去吧。”

  话音刚落,熊波就跑了过来,笑着摆手:“那我们就不打扰啦。”

  唐菊挤了挤眼睛,故意拖长声音:“某些人好久没单独待着了,我们可别在这儿当电灯泡,走咯!”说着就要拉着大家离开。

  “哎,我们偏要多待一会儿,就气气你们~”李林故意跺了跺脚,调皮地说。

  郑一假意板起脸:“你这个小坏蛋,再不走我可要罚你站了哟!”

  “略略略!”大家冲着他们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地一哄而散,很快就跑没了影。营房前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枚和郑一相视而笑。

  众人回到各自的住处,起初还聚在一处聊了几句路上的见闻,可没说上三两句,眼皮就开始打架。有人往床上一倒,有人垃起被子,沾着尘土的军装都没顾上脱,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这一天,营地里静得出奇。没人想起吃饭,连平日里最馋嘴的新兵都没哼唧一声——这段时间实在太累了,每天脚不沾地地赶路,肩上的枪磨破了肩头,鞋底磨出了洞,全凭着一股劲儿硬撑着。亏得路上没撞见鬼子,不然真怕撑不住。如今一沾着能躺的地方,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只想把这半个月缺的觉全补回来。

  熊波带着狙击队回了专属的营房,这里比外面的大通铺整齐些,靠墙摆着几张木板床,虽然铺盖看着有些旧,却晒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他和几个队员几乎是摔进被窝里的,枪往床头一靠,连鞋都没脱,头刚沾枕头就没了动静。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中间有人迷迷糊糊听见外面开饭的号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直到傍晚,天色擦黑,营房外传来炊事员“开晚饭咯”的吆喝,熊波才猛地睁开眼,浑身的酸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醒了?”旁边床的队友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闻着味儿了没?像是炖了肉汤。”

  熊波这才觉出饿,肚子“咕咕”叫得厉害。他爬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一连串“咔吧”声:“走,吃饭去。”

  几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外走,走廊里碰见解乏的弟兄,个个眼神发直,走路还有些晃,却都咧着嘴笑——能踏踏实实睡够一觉,再闻着饭菜香,这滋味,比打场胜仗还舒坦。

  食堂里飘着浓郁的肉汤香,郑一和李枚正坐在角落说话,见他们进来,李梅扬了扬下巴:“快去盛饭,特意给你们留了肉多的。”

  熊波摸了摸肚子,咧开嘴笑了。累是真的累,但此刻能坐在暖烘烘的食堂里,闻着饭菜香,身边是并肩作战的弟兄,这种踏实感,足以抵消所有疲惫。

  食堂里的煤油灯晃着暖黄的光,高副团长和邱政委端着搪瓷碗走过来,在李枚对面坐下。刚扒了两口饭,高副团长就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着:“李团长,有件事我琢磨了一路,想跟你说道说道。”

  李枚抬眼:“高副团长请讲。”

  “这次出去跟鬼子周旋,我瞧着队伍里有个大问题。”高副团长往嘴里扒了口饭,嚼着说道,“老兵们倒还好,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骨头硬得很。可那些新兵……意志力实在差了点。”

  邱政委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这些新兵来源太杂,有从前的伪警察,有收编的土匪,还有些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这阵子磨合下来,纪律和枪法都长进了,但真到了硬仗、持久战的时候,那股子韧劲就跟不上了。前几天在林子裡隐蔽待命,才熬了两夜,就有几个耷拉着脑袋直念叨,说撑不住了。”

  李枚舀了勺肉汤,慢慢吹着热气,心里也在盘算。她确实注意到了——上次偷袭机场前,有个 former伪警察出身的新兵,就因为连续三天没睡囫囵觉,临出发前手抖得连枪都快握不住,还是旁边的老兵踹了他一脚才咬牙顶上去。

  “你想怎么解决?”李梅问道。

  高副团长叹了口气:“我想着是不是多搞些耐力训练,比如负重行军、野外露营什么的,但又怕太急了适得其反,毕竟他们底子薄。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更妥帖的法子。”

  李枚沉默片刻,指尖在碗沿轻轻敲了敲。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眼里,亮得很。过了一会儿,她抬眼看向两人,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这事交给我吧,我有办法。”

  高副团长和邱政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奇。邱政委忍不住追问:“啥法子?先透个底?”

  李枚却笑而不答,只往他们碗里各夹了块肉:“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事。过两天你们就知道了。”

  高副团长知道李枚的性子,说有办法就一定不是空话,便不再多问,端起碗继续吃饭。食堂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些,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李梅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轮廓——要练意志力,光靠硬熬可不行,得让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先从心里生出一股“不能退”的劲来。

  高副团长刚放下筷子,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还有件事,在回来的路上就发现了,一直没来得及说。”

  李枚抬眉:“你们俩这是攒了一肚子问题啊?接着说。”

  “你知道我为啥总跟在队伍最后头吗?”高副团长往郑爽他们先前离开的方向瞥了眼,“我发现她那边有个叫陈三的兵,不对劲。”

  邱政委在一旁点头:“我也留意到了。这人来历不明,郑爽收编他的时候只说看着老实,没细查。前几天过一片林子,我瞧见他趁人不注意,总往树枝上画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李杴的声音沉了些。

  “像是个歪歪扭扭的箭头,”高副团长比划着,“每次他画完,我都趁没人的时候给削掉了,没敢声张,怕打草惊蛇。”

  邱政委补充道:“我碰见过两回,也是同样的记号。后来特意跟石头交代了,让他盯着陈三,别惊动他。刚才石头还说,这人晚饭时总往西边望,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李枚的指尖在桌沿上顿住,眼里闪过一丝冷意。西边正是鬼子盘踞的方向,这陈三在树上画箭头,用意再明显不过。

  “这事……”她刚要开口,旁边的郑毅已经攥紧了拳头,沉声道:“交给我吧,我去审。”

  李枚看向他,见他眼神里满是笃定,便点了点头,语气柔和了些:“好,亲爱的,小心些,别让他耍花样。”

  郑一站起身,往门外瞥了眼,对守在门口的警卫员低声交代了两句。警卫员应声而去,不多时就领着一个精瘦的汉子过来——正是陈三,脸上还带着几分刚吃完饭的油光,见了郑毅,眼神有些发慌。

  “郑……郑营长,找我有事?”陈三搓着手,声音发紧。

  郑一没说话,只冷冷地盯着他,直到他额角渗出细汗,才沉声开口:“刚才晚饭前,你在营区西边的老槐树上画了什么?”

  陈三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食堂里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边,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凝固了。李梅端起碗,慢慢喝了口汤,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个慌了神的汉子——看来,这平静的营地底下,藏着的不止是训练新兵的难题。

  陈三始终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愣是一声不吭。

  郑毅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可以不说话,这是你的权利。但你记清楚,郑爽是我亲妹妹,她的队伍里出了内鬼,我有资格替她清理门户。”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陈三的肩膀猛地一抖。就在这时,他突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脱口而出一句日语:“八嘎呀路!”

  这三个字像道惊雷炸在食堂里。正在吃饭的战士们“噌”地一下全站了起来,手里的碗筷“哐当”落地,个个目眦欲裂,抄起旁边的枪就围了上来,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把陈三圈在中间,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把他烧化。

  “狗汉奸!”有人低吼一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李梅站起身,目光落在陈三惨白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看见没?现在不说,待会儿就算我想保你,这些弟兄们也未必答应。你在树上画的箭头,是给哪股鬼子报信?”

  陈三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发抖,刚才那点狠劲早没了踪影,嘴唇哆嗦着,眼神在围上来的战士们脸上扫了一圈,最终瘫软在地,嘴里胡乱念叨着什么,却还是不肯吐露实情。

  郑毅朝旁边的警卫员使了个眼色,警卫员立刻上前,反手就把陈三的胳膊拧到身后。陈三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淌。

  “最后问你一次,”郑毅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谁派你来的?要报什么信?”

  食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蜷缩在地的汉子身上,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和骤然升起的杀气,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都可能射出致命的箭。

  忽然有人从身后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点饭香:“我看见他杀了个川军士兵。”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个穿八路军军装的女子端着搪瓷碗,一边扒拉着饭一边说。她个头不算高,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瞧着秀丽却精神十足,约莫三十岁上下,比李梅稍长些。

  高副团长眉头一皱,沉声道:“林忆,你是我带过来的人,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林忆抬眼,筷子往碗沿一磕:“高副团长,难道我还能编瞎话?”

  “我不是不信你,”高副团长语气放缓了些,指节叩了叩桌沿,“但凡事得讲证据,空口白牙的,怎么让人信服?”

  周围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刚才吃饭的热闹劲荡然无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忆和高副团长之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话音刚落,又一个女声响起,干脆利落:“我也看见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过去,说话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比李枚只高出小半头,同样穿着八路军军装,手里没拿碗筷,就那么笔直地站着,眼神像淬了冰,直勾勾钉在陈三身上。

  她话音未落,一个粗哑的男声紧跟着炸响:“我也瞧见了!这狗东西当时杀了四五个人!”

  大家又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汉子,三十二三岁模样,皮肤黝黑得发亮,看那身板和眼神,带着股子草莽气,像是从前混过江湖的。他往前迈了一步,攥着拳头道:“我赵菲华敢拿脑袋担保,亲眼看见他把四五个川军弟兄捅倒在血泊里!”

  先前说话的女子也往前站了站,朗声道:“我叫吕娘花,也绝不扯谎。那天在湖口县城外,赵哥说得没错,他杀了至少三四个川军兄弟。”她顿了顿,眼神里燃起怒火,“那会儿李团长带着人先进城了,我们在后头掩护,就见这陈三鬼鬼祟祟往鬼子据点的方向凑,像是要递什么东西,正好被几个巡逻的川军撞见。他二话不说,抽出藏在腰后的短刀,趁人不备就下了死手,杀完人转身就跑,我们追了半截没追上,没想到他竟然混进了咱们队伍!”

  这话像一盆滚烫的油浇在火上,围着陈三的战士们顿时炸开了锅。

  “狗娘养的!原来是你!”

  “川军弟兄为了掩护咱们撤退,多少人把命丢在了湖口,你竟然还敢对他们下毒手!”

  陈三瘫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先前还强撑的那点硬气彻底没了,眼神涣散地望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高副团长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林忆刚才说的,加上赵菲华和吕良花的证词,这还能有假?!”

  李枚没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看着瘫软在地的陈三,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风:“湖口县那几个川军弟兄,是不是你杀的?给鬼子递情报的事,又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陈三浑身一颤,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嘴里终于挤出几句含混的话:“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鬼子逼我的……他们说……说不照做,就杀我全家……”

  这话一出,赵菲华当即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杀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手软?!”

  食堂里的气氛彻底沸腾,怒骂声、质问声混在一起,连煤油灯的火苗都仿佛在跟着颤抖。郑毅朝警卫员使了个眼色,沉声道:“把他拖下去,关进禁闭室,仔细审!”

  两个警卫员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陈三架了起来。陈三嘴里还在胡乱哭喊着,却没人再听他辩解——湖口县川军弟兄的血,可不是几句“被逼的”就能洗刷干净的。

  看着陈三被拖出去,赵菲华还在咬牙骂着,吕良花则紧紧攥着拳头,眼圈有些发红。李枚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缓缓开口:“川军弟兄是咱们的友军,他们的血不能白流。这账,必须算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每个人心里,沉甸甸的。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每个人心里翻涌的怒火。

  邱政委皱着眉看向李枚:“李枚啊,这陈三终究是郑爽队伍里的人,不跟她打个招呼吗?还是说……你担心压不住?”

  郑一当即沉声道:“郑爽是我亲妹妹,她的兵出了这等事,我这个当哥的,替她处置合情合理。”

  高副团长却在一旁琢磨着不对劲:“说起来也怪,郑爽的队伍明明跟我们分道扬镳走了另一条路,怎么陈三偏偏混进了咱们这边,还一路跟着到了孟县?这节骨眼必须问清楚。”

  “没错,”李枚点头,眼神锐利起来,“这里面要是藏着猫腻,放任不管的话,怕是要出大事。”说着,她扬声朝营房角落喊了一声,“鬼子婆!”

  一个身形瘦高、眼神精明的女人闻声走了过来,她是部队里出了名的审讯能手,手段利落,人送外号“鬼子婆”。“李团长有吩咐?”

  “陈三这案子交给你,”李枚语气斩钉截铁,“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都得让他吐实话——他怎么混进咱们部队的,背后有什么任务,他到底是什么来头。问出来就行。”

  鬼子婆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干练:“团长放心,我的手段你清楚。只要别中途插手,保准让他把肠子都悔青了。”

  “你一个人不够,”李枚看向旁边两个精壮的战士,“石头,谢朝碧,你们俩配合她。”

  “是!保证配合到位!”石头和谢朝碧立刻立正应道,两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鬼子婆瞥了两人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走吧,带那狗东西去禁闭室。今晚不把他的底裤都扒干净,我就不姓周。”

  三人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陈三在外面挣扎着哭喊,声音里满是恐惧。食堂里的人都没说话,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都清楚——这一夜,禁闭室怕是不会太平静了。

  邱政委端起冷掉的饭菜,叹了口气:“但愿能审出点有用的东西,别真是个深藏的祸害。”

  李枚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总觉得,陈三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一个能混进队伍、还敢在行军途中给鬼子留记号的内鬼,背后藏着的,说不定是一张更大的网。

  天刚蒙蒙亮,食堂里飘着稀粥的清香。李枚端着搪瓷碗刚盛了早饭,就看见鬼子婆坐在角落埋头喝粥,当即端着碗走了过去:“鬼子婆,昨晚审得怎么样?”

  鬼子婆抬头看见她,眼神里带着点复杂,赶紧几口扒完碗里的粥,起身拉着李枚往食堂外走:“团长,借一步说话。”

  李枚心里一紧,知道定是审出了要紧事,默默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到营房后的空地上,这里只有几个早起的哨兵在巡逻,离得远不碍事。

  “李团长,”鬼子婆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个疙瘩,“这事儿棘手了。陈三全招了,他背后还有三个人,都藏在郑爽的队伍里——一个叫张三,一个叫陈四,还有个王志武,全是鬼子安插的钉子。”

  李枚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指尖微微发凉:“他们想干什么?”

  “陈三说,”鬼子婆往四周瞥了眼,声音压得更低,“他这次在树上画记号,就是想给孟县的日本宪兵队递信,告诉他们咱们大部队已经到了孟县,想让鬼子趁咱们立足未稳动手。”

  李枚的脸色沉了下来,稀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掩不住眼里的寒意。郑爽的队伍刚分开没多久,要是这三个内鬼在她那边搞事,加上鬼子可能发动的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陈三还说别的了吗?比如他们怎么联系,有没有下一步动作?”李枚追问。

  “他只知道这三个人的名字和大致分工,具体联络方式没细说,看样子是怕牵连太深。”鬼子婆攥了攥拳头,“我看他不像撒谎,估计是被吓得狠了,能吐出来这几个名字就不错了。”

  李枚端着碗站在原地,晨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轮廓上,带着几分冷硬。郑爽那边刚归建,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这时候曝出内鬼,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混乱。可要是不及时处理,等鬼子真的打过来,或是内鬼在郑爽那边动手脚,损失只会更大。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碗沿上敲了敲:“备马,我亲自去趟郑爽那边。”

  “现在?”鬼子婆愣了下,“孟县到郑爽的驻地少说也要半天路程,万一……”

  “没有万一。”李枚打断她,眼神笃定,“必须赶在他们动手前把人揪出来,不然对不起郑爽,更对不起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弟兄。”

  说着,她把没怎么动的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转身就往马棚走。晨光里,她的背影挺直如枪,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有些事,片刻也耽搁不得。

  邱政委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开口道:“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去吧,这里交给我。”她顿了顿,看向李梅,“不过我建议,把陈三一起押过去,最好让鬼子婆也跟着,再叫几个战友同去。”

  李枚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这是为什么?”

  邱政委解释道:“郑爽那姑娘性子烈,又是个爱较真的,直接跟她说难免起冲突。带上陈三这个活证,鬼子婆嘴巧会说话,由她先开口,更容易让郑爽信服。”

  李枚还是有些顾虑:“可要是陈三到了跟前又不肯说实话呢?”

  “他不敢。”邱政委嘴角微扬,带着几分笃定,“鬼子婆的手段他昨夜已经尝过了,现在怕是听见她的名字都发怵,保管乖乖交代。”

  李枚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这样确实稳妥。”她转头对不远处的鬼子婆扬声喊道,“鬼子婆,带几个弟兄把陈三押过来,咱们这就动身。”

  “好嘞!”鬼子婆脆生生应着,转身去安排了。

  李枚回过头,看向邱政委,眼里带着真切的佩服:“邱美女,你心思可真细。”

  邱政委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柔和:“彼此彼此,李美女不也一样心细?”阳光落在她肩上,军装的布料泛着浅淡的光泽,语气里的熟稔冲淡了平日的严肃,倒添了几分亲近。

  三分钟后,鬼子婆带着五名战士押着陈三过来,将他推到李枚面前。陈三踉跄了一下,抬头看见李枚,脸色发白地问道:“你们……你们要带我到哪里去?”

  鬼子婆叉着腰,声音脆亮:“押你回老部队去,该清算的总得清算。”

  “我不去!我不去!”陈三一听,腿肚子当即软了,瘫在地上挣扎着往后缩,“我已经改了,求求你们放过我这一次……”

  “必须去。”鬼子婆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做错事就得认,哪能让你说不去就不去?”

  李枚蹲下身,看着瘫在地上的陈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不去也得去。路是你自己选的,账总要有个了结。”说完,她站起身,对战士们扬声道:“出发。”

  战士们应声上前,架起还在哭喊挣扎的陈三,跟着李枚往营地外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三的哭喊声渐渐被风卷散在身后。

  一行人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到郑爽的营地。刚进营门,就见郑爽穿着作训服,正站在训练场上纠正士兵的动作,嗓门洪亮,动作干脆利落。她听见动静回头,瞧见李梅带着人过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快步迎上来:“嫂子,你怎么来了?”

  李梅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被押着的陈三,嘴角噙着抹意味深长的笑:“给你带个熟人来,你瞧瞧,认得吗?”

  郑爽的目光落在陈三身上,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认了出来,语气里带着疑惑:“这不是陈三吗?他怎么……”话说到一半,见陈三垂着头,脸色灰败,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战士,顿时明白了几分,“出什么事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李梅往训练场旁的指挥部偏了偏头,“去你指挥部说。”

  郑爽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领着众人往指挥部走。路过训练场时,她对着正在训练的士兵喊了声:“继续练,我去去就回!”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陈三被押着跟在后面,脚步虚浮,路过训练场时,偷偷抬眼瞅了瞅那些训练的士兵——他们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军装,只是眼神里的坚毅,是他从未有过的亮。

  进了指挥部,郑爽关上门,才转向李梅:“嫂子,到底怎么回事?陈三他……”

  李梅没急着说话,先让战士把陈三押到角落守着,才走到桌前,拿起郑爽桌上的搪瓷缸倒了杯水,慢悠悠道:“你这营地最近是不是总丢东西?先是仓库的罐头少了几箱,后来连药箱里的消炎药都没了?”

  郑爽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说……是陈三干的?”

  “不然你以为,他偷偷把东西运给谁了?”李梅放下搪瓷缸,声音冷了几分,“前几天我们截住他的时候,他正往山外送药,接头的人,是鬼子的翻译官。”

  郑爽猛地转头看向陈三,眼神里的震惊混着怒火:“陈三!我当初看你无家可归,把你收进队伍,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陈三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磨得发白的军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指挥部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有窗外传来士兵训练的口号声,一声声,像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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