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叙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营区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前一日稍作休整的战士们早早起身,偌大的操场顷刻间被填满——队列行进时整齐的踏地声、格斗对练时洪亮的喝喊声、拳脚带起的破空呼啸声交织成一片,震得周遭空气都在微微震颤,连墙角的碎石子都似被这股蓬勃的劲气推着,轻轻滚了两滚。目之所及,处处是攒动的身影,再难寻半分空当。
这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带着几分未散的夜凉。操场上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有人正练着军体拳,拳风凌厉,呼喝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有人对着木桩反复打磨招式,拳脚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下都透着股狠劲。
靶场那边更热闹,几个人趴在地上练匍匐,动作快得像离弦的箭,衣襟沾了泥也顾不上拍;还有人端着枪对着树干练拼刺,枪尖划破空气的锐响里,藏着十足的力道。
另一边,缴获的军犬在驯犬员的引导下正进行训练,有的纵身跃过矮障,有的对着模拟目标扑咬,低沉的吠声混着训导的口令,与这边的呼喝、拳脚声交织在一起,把整个操场填得满满当当,连风都似带着股较劲的劲儿,找不到半分空当。
没人有半分懈怠,扎扎实实练了两个钟头。刚到七点半,营区的钟声“铛铛”撞响,带着晨露的清润传遍每个角落。立刻有人扬声喊:“吃饭喽!”
这声喊像道无形的令箭,众人麻利收了队,脚步里透着轻快往寝室奔——倒不是偷懒,是急着取家伙。没一会儿,就见一个个端着搪瓷盆、铝制饭盒的身影,朝着炊事班的方向小跑。盆沿磕碰着饭盒,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混着鞋底敲在地面的轻快节奏,倒比晨练时的呼喝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活泛。阳光刚爬上营区的墙头,把这些带着热气的身影,都镀上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众人到了炊事班跟前,没人急着往前凑,都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按营里的老规矩,开饭前得先唱三首歌,唱得响亮了,才能轮到打菜。
“都站齐喽,唱歌!”不知哪个班的班长亮开嗓子喊了一声,各班战士立刻归队站好。先是《打靶归来》的调子起了头,紧接着,《团结就是力量》的雄浑、《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铿锵也跟着翻涌上来。一首接一首,歌声像涨潮似的层层叠叠,撞在炊事班的茅草顶上,又顺着风漫开去,震得周遭空气都嗡嗡作响。每个字都带着股子刚劲,把精气神儿全唱了出来。
等三首歌唱罢,带队的干部一声“打饭”,大家才排着整齐的队伍,端着搪瓷盆,不紧不慢地往窗口挪去。
这样过了七八天,大伙儿天天一起训练、唱歌,倒也默契渐长。这天早饭后,熊波揣了两个窝头,牵着他那只黑背德牧出门找些野菜。刚走到林子边,忽然窜出一只灰兔子,耳朵支棱着,“嗖”地从脚边溜过。
“上!”熊波低喝一声。身旁的德牧立刻绷直身子,喉咙里发出低吼,箭似的追了上去。眼看就要扑到兔子尾巴,天上突然掠过一道黑影——是只苍鹰!它双爪如钩,“呼”地俯冲下来,没等德牧反应,已经精准抓住兔子后背,扑腾着翅膀冲上天空。
熊波低头看了看脚边摇着尾巴的德牧,又抬眼望了望停在肩头的苍鹰,把手里的兔子往地上一放,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兔子的身子:“今儿这收获,够你俩加餐了。”
德牧立刻凑上前,鼻子在兔子身上嗅来嗅去,尾巴摇得更欢了。苍鹰则从他肩头飞落,单脚踩在兔子旁,偏着脑袋用喙轻轻啄了啄兔子的耳朵,像是在确认这份“赏赐”。
熊波蹲下身,摸了摸德牧的脑袋,又抬手抚了抚苍鹰的背羽:“吃吧,省着点,别争。”
熊波拎起兔子,蹲下身来,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刀。刀刃在晨光里闪了闪,他手起刀落,在兔子脖颈处一划,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等血放得差不多了,他把兔子往地上一丢,那兔子蹬了两下腿,便再没了动静。
熊波又拿起刀,几下将兔子分了块,抬手冲肩头的苍鹰和脚边的德牧扬了扬下巴:“喏,吃吧。”
苍鹰立刻从他肩头飞落,精准地叼起一块肉,跳上旁边的石头啄食起来。德牧也凑上前,叼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趴在地上大口吞咽,尾巴还不忘轻轻扫着地面,透着股满足。
德牧和雕把肉吃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碎渣都舔舐得一点不剩。熊波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抬头问道:“吃饱了?”
话音刚落,脚边的德牧“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朵绽开的花;天上的雕也俯冲下来,在他头顶盘旋着“唳唳”啼叫,声音清亮,像是在脆生生地应答。
熊波咧嘴笑了笑,看这模样便知它们是真尽兴了,站起身道:“行,吃饱了就回营。”
雕扑棱棱振翅冲上天空,在他头顶盘旋两圈,如同引路的哨兵;德牧则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熊波往营区走,时不时仰头望一眼天上的雕,又转头用脑袋蹭蹭熊波的裤腿,亲昵得紧。
熊波带着德牧往回走,那狗儿始终贴在他身侧,尾巴扫过草叶时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忽然,德牧猛地顿住脚步,耳朵支棱得像两片绷紧的铁片,鼻尖急促地翕动着嗅向空气,跟着便朝着左前方的矮树丛狂吠起来,喉咙里滚着警惕的低吼,尾毛都炸了起来。
熊波心头一沉,顺着狗叫的方向望去——树丛里枝叶乱晃,一道黑影倏地闪过,恍惚间能瞥见枪管反射的冷光。他来不及细想,一把将身边的德牧按进草丛,自己也跟着扑在地上,同时反手摸向腰间。
这次出来没带长枪,只揣了把驳壳枪。手指勾住枪套扣的瞬间,金属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噌”地抽出手枪时,枪口已稳稳锁死那片晃动的树丛,他压着嗓子低喝:“谁在那儿?”
树丛里的人一声不吭,直接扣动了扳机。“砰”的枪响炸破晨静,子弹擦着熊波的头皮飞掠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火辣辣地疼。熊波没急着开枪,双眼像钉子似的钉在那片乱晃的枝叶上,呼吸压得又沉又稳。
恰在这时,天上盘旋的雕猛地收了翅膀,“呼”地俯冲下来,尖利的喙直啄那人握枪的手腕。“啊!”一声痛呼划破空气,那人的枪被雕狠狠啄中,他吃痛不住,手一松,枪“哐当”砸在地上,溅起几点泥星。
脚边的德牧早憋足了劲,“嗷”地一声扑上去,死死咬住那人的裤腿,任凭他怎么踢踹都不肯松口。趁这空当,熊波像头蓄势的豹子猛地弹起身,几步冲过去攥住那人的胳膊,借力一拧,“咚”地将他按在地上。两人在草丛里滚作一团,拳头带着风声往对方身上招呼,草叶被碾得簌簌作响,混着粗重的喘息声,在林子里搅起一片乱。
李枚正和高副团长、邱政委、郑一在指挥室里谈得投入,忽然一声枪响骤然炸响,划破了营区的宁静。四人猛地弹起身,交换一个眼神,瞬间绷紧了神经,二话不说抄起枪就往外冲,脚步在走廊里踏出急促的声响。
刚冲到操场,见队员们还在按部就班训练,李枚深吸一口气,扬声喊道:“全体都有——集合!跟我行动!”声音清亮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间让训练场的动静都停了下来。
李枚带着队伍循声赶到时,只见熊波正和一个男人在地上扭打。那男人死死压住熊波,熊波的德牧疯了似的扑咬着男人的小腿,他养的雕则一次次俯冲,用利爪抓挠男人的后背,羽毛和泥土在缠斗中飞溅。突然,男人腾出一只手,摸出匕首就要刺向熊波——
“砰砰砰!”
三声枪响骤然划破混乱。男人动作猛地一顿,背后渗出深色的血渍,随即像散了架似的瘫软下去。熊波猛地推开他,自己也撑着地面坐起身,满身的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胸口剧烈起伏。
王潇和唐菊立刻冲过去扶住他,而熊波的小婆婆则快步绕开缠斗的现场,先去查看德牧和雕有没有受伤,指尖抚过雕翅膀上凌乱的羽毛时,手还在微微发颤。
李枚快步上前,眉头拧成个疙瘩,急声问道:“熊波,你没事吧?”
熊波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血渍混着泥灰在衣襟上蹭开一片,他咧嘴笑了笑,声音带着点沙哑:“没事,皮实着呢。”
郑一紧跟着追问:“到底咋回事?”
熊波往地上那具尸体瞥了一眼,顿了顿才开口:“我也说不太清。刚才正走着,狗儿突然对着树丛狂叫,我回头一瞅,就见那边露着个枪口。我赶紧把狗儿按下去,他就直接开了枪。哪成想我那雕在天上瞅着,“呼”地冲下来,一嘴就把他的枪啄掉了。狗儿跟着扑上去咬他的腿,我也就跟他扭打起来了。”
他说着,低头摸了摸凑到脚边的德牧,又抬头看了看落在旁边树枝上的雕,见俩家伙都没什么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熊波的小姑婆走过来,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孙儿啊,没伤着吧?”
熊波故意皱起眉,拖着长音哼唧:“哎哟,我这胳膊疼得厉害……哎哟喂……”
小姑婆倒没太慌,旁边的小婆婆却急了,几步跑过来,搓着手问:“这是咋了?哪点受伤了?让我瞧瞧!”
熊波还故意往回缩了缩手,装作不乐意。小婆婆板起脸:“别闹,必须让我看看!”说着不由分说就搬开他的手——哪有什么伤?皮肉完好无损,连点擦伤都没有。
小婆婆又气又笑,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猴儿,敢糊弄我!”熊波嘿嘿笑起来,小姑婆在一旁也叹口气:“真是越大越不正经了!”
小姑婆嘴上嗔怪着,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心里头早跟揣了蜜似的甜。熊波捡起方才那人掉落的枪,颠颠跑回来,冲两位长辈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小婆婆笑着抬手拍了他一下:“还敢调皮!吓我一跳,下回可不准这样了啊。”熊波望着她笑盈盈的脸,乐呵呵应道:“哈哈,下回不了!”
潘福悄悄凑到李枚身边,声音压得更低:“李团长,我瞅这人不对劲,怕不是个土匪。”
李枚愣了愣,挑眉反问:“潘福哥,你这话有凭据?”
潘福没应声,只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油布包,往旁边的石头上一搁。解开绳结的瞬间,金条的沉光、珍珠的润色、玛瑙的艳彩混在一起晃眼——他用下巴指了指这些东西,语气笃定:“刚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看这成色和分量,估摸着是刚得手的赃物,正打算往山里运,没料到在这儿撞上咱们了。”
潘福又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李团长,刚才乱哄哄的,我从那尸体上摸出张纸来。”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片,递过去,“上面好多名字,我不认字,你瞅瞅?”
李枚接过纸,指尖捻着边缘泛黄的纸角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小字挤在一起,她眉头微蹙,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是日文,看不懂。”顿了顿,将纸仔细折好塞进兜里,“先收着吧,回去找懂日文的人译出来。”
周围的风带着草木气息吹过,潘福见她把纸妥帖收好,便不再多问,只道:“也是,先处理眼前的事要紧。”
李枚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瞟向远处那具被遗弃的尸体,指尖攥紧了兜里的纸片——纸上的名字,总觉得不简单。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李团长,这纸给我看看吧。”
李枚回头,见田中美正朝这边走来,一身八路军军装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利落的英气。李枚唇角弯起,应道:“来得正好,正愁没人能看懂,你帮瞧瞧这上面写的啥。”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潘福给的那张纸,递了过去。
田中美接过李梅递来的纸,展开时脸上还漾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可目光掠到纸上的字迹,那笑意便像被冷水浇过似的,一点点凝住、褪去。眉头渐渐拧成个疙瘩,脸色由晴转阴,沉得仿佛能滴下墨来。
李梅瞧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放轻了声音问:“中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田中美又低头把纸反复看了两遍,指尖微微发颤,抬眼扫向众人时,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纸上……提到个名字。谁是刘长明?”
熊波一听见“刘长明”三个字,当即拔高了声音:“田中美,刘长明怎么了?”
一旁的李枚也紧跟着追问:“中美,刘长明出什么事了?”
田中美又低头盯着那张纸反复看了片刻,抬头时眼神凝重如霜:“这上面提到的刘长明……是不是从四川出征的抗日师长?”
李枚和熊波对视一眼,神色骤变,齐齐重重点头:“对,就是他!”
田中美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沉得像坠了铅:“纸上说……刘长明他们,恐怕正被敌人死死围攻。”
熊波一听,脚底下像安了弹簧似的往前蹿了半步,声音都带了颤:“那他们师现在困在哪儿?”
田中美指尖在纸页上飞快划过,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原本是奔着湖口保卫战去的,哪成想赶到时,鬼子已经占了城。他们一点防备没有,刚交火就被圈在里头了!”
“他娘的!”熊波拳头攥得咯咯响,猛地转头冲李枚道,“李团长,我请个假——”
话头刚起,旁边的小婆婆一把薅住他胳膊,劲儿大得差点把他拽个趔趄,急声骂道:“作死啊你!这事轮得到你瞎掺和?听李团长的!”
熊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把衣角攥得发皱,声音发颤:“大婆婆要是……”话没说完就哽在喉咙里,眼圈红得发亮。
小婆婆抬手替他抹了把汗,指尖带着些微颤抖,轻声叹道:“放心,你大婆婆命硬着呢。”眼里的担忧却像化不开的雾,望着远处的天,久久没移开目光。
熊波猛地转头看向王潇和唐菊,嘴唇翕动着,话堵在嗓子眼,急得鼻尖冒汗。那眼神里的恳求是明摆着的——帮帮我,求你们了。
王潇皱着眉思忖片刻,喉结动了动,沉声道:“别急,咱们再去四处问问,总会有法子的。”唐菊在一旁连连点头,伸手拍了拍熊波的胳膊:“对,人多主意多,总能想出辙来。”
熊波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直勾勾盯着两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婆婆看着他这模样,悄悄背过身抹了把眼角,转身时脸上已带了些笑意,轻声道:“瞧你这急的,坐下歇会儿,喝口水。”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些草木的清气,把檐角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倒让这紧绷的气氛松快了些。
阿拉古丽从远处飞奔而来,一边跑一边扬声喊道:“李教官!有任务!吕布让我们马上去救熊波他们——他外祖公的部队遇袭了!”
众人闻言心头一紧,李梅当机立断,挥手道:“好!我这就集合部队出发!”说着又转向阿拉古丽,加重语气,“你立刻回信,就说我部即刻动身。”
阿拉古丽刚要转身,听见这话猛地顿住脚步,立正似的应道:“是!”
“发完信马上来集合,别耽误时间。”李梅又补了一句,目光扫过身边的人,“都动作快点,救人如救火!”
阿拉古丽的身影刚跑远,李梅立刻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而有力:“所有人听着,立刻回军营备齐装备!另外,留一个连在此驻守,务必看好营地。”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劲。话音刚落,大家便纷纷转身,脚下带风地往军营方向奔去,脚步声在空地上踏起一阵急促的回响。
李梅望着众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抬眼望向湖口县的方向,眉头微蹙——这一趟,怕是不会轻松。
过了片刻,西天的日头已斜斜坠着,傍晚的暮色漫了上来。临时改了行程,定在次日清晨出发,李梅迈步走到众人跟前,声音沉稳有力:“都记清楚,明天早上七点半,就在这里准时集合动身,不许有误。”
说罢,她转头看向熊波的小婆婆,特意放缓了语气叮嘱:“小婆婆,夜里还得麻烦您多留意着些熊波和熊妮儿,别让他们夜里毛躁,闹出什么岔子来。”
小婆婆抬手理了理衣襟,点头应道:“晓得了,你放宽心忙你的去,这俩孩子我会看好的。”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的钟声刚过,众人已用过早餐,背着行囊在院中整齐列队等候。李梅从指挥室大步走出,锐利的目光扫过队列,沉声道:“都到齐了?”
“到!”众人齐声应答,洪亮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宁静,在庭院中激荡开来。
李梅站在队列前,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忽然开口:“熊波、熊敏儿!“
队列中响起两声干脆应答,熊波从第三排探出半个身子,绑腿绳不知何时又松开了半截:“教官,我们在!“熊敏儿紧跟着应了声,枪管上的红绸布在晨雾里晃出细碎的光。
李梅点点头,转而望向电报班方向:“阿拉古丽?“
阿拉古丽正半跪在青石台阶上调试发报机,铜制旋钮在她指尖转得飞快,头也不抬地应道:“在呢教官!“她腰间的牛皮工具包随着动作轻晃,露出半截银色的修线钳。
李枚侧身凑近高副团长,喉间溢出的话语像子弹上膛般紧凑。晨光在铜纽扣上碎成星子,顺着高副团长绷紧的下颌线滚落。这位伤疤从眉骨蜿蜒至脖颈的汉子听完,突然以刀削斧凿般的动作行了个军礼,指节擦过肩章时发出的轻响,惊飞了檐下打盹的灰鸽。
“其他人留下驻防。“她的声音像块淬过火的铁。
李枚转身时,牛皮图囊撞在驳壳枪上,闷响惊起一片涟漪。她扫视队列,士兵们的钢盔在晨雾里泛着青灰的光,汉阳造的刺刀挑起半轮残月。忽然扯开嗓子喊道:“看好你们的崽子!“
这声喊像投进热油的火星,七八个灰背土狗顿时炸了窝。它们挣着麻绳在队列里窜来窜去,尾巴扫过士兵们裹着稻草的裤管,将沾着夜露的草屑抖成漫天星斗。熊波怀里的弹药箱被撞得哐当响,他忙不迭用膝盖压住躁动的黑狗,却瞥见指挥所门缝里闪过一角蓝布——小婆婆正把什么塞进熊妮儿手里。
“出发!“
晨雾裹着命令砸在青石板上,前排士兵踏出的脚步声惊飞了筑巢的麻雀。阿拉古丽背着发报机小跑着经过,铜制旋钮在她胸前晃出细碎的光斑。李枚望着队伍前端飘动的红旗,忽然注意到熊波裤管上的泥渍——那分明是凌晨三点巡逻路线外的红胶土。
一行人换上粗布短衫,将短枪暗藏腰间,沿着蜿蜒土路向湖口县进发。夏未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却无人擦拭——所有人的手都若有似无地按在藏着武器的位置。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李枚突然抬手示意。众人顺着她绷直的指尖望去,只见湖口镇的青砖城墙已近在咫尺。原本该悬着“湖口县“匾额的位置,如今只剩半截焦黑的木桩。
空气中飘着古怪的焦糊味,像是烧焦的麦秸混着某种肉质焚烧的气息。几处断墙下散落着沾血的绷带,被风卷着滚过众人脚边。城门口进出的人流稀稀拉拉,每个经过岗哨的百姓都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佝偻着腰——那四个持枪的日本兵正用刺刀尖挑开一个老农的菜筐,腌萝卜滚了满地。
李枚注意到城门右侧的新土还泛着潮湿,几道尚未干涸的血迹像蜈蚣般从土里爬出来,蜿蜒着消失在墙根阴影处。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耳后的发髻,那里藏着半片染血的童鞋鞋底——是今早侦查时在三里外的林子里捡到的。
李枚站在队伍最前头,声音算不上多洪亮,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笃定,扫过面前一张张或忐忑或茫然的脸:“都打起精神来,咱们这就进城。”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语气沉了沉:“别慌,也别乱看乱摸。记好路线——进城之后,第一个拐角,不管前头出什么动静,都在那儿碰头。”
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楚,像是怕风把话音吹散了似的。
周围的人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把这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才有人低低应了声:“知道了。”
紧接着,附和声断断续续地冒出来,像雨后刚探出头的草芽,带着点怯生生的笃定:“嗯,记着了。”
“就第一个拐角,错不了。”
李枚带领大家来到湖口县城门口,一眼就瞧见了个熟人——一个穿着鬼子工作服的男子。她认出那是井上红。此时,井上红正往城里走,浑然不知李枚他们从哪儿赶了过来。
“井上红哥,你怎么也在这里?”田中秀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意外的雀跃。
李枚心头一紧,忙低喝:“田中秀,别叫!”
可已经晚了。井上红闻声猛地转头,看清来人时,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紧张,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李枚他们,那瞬间的错愕几乎藏不住。但他很快定了定神,脸上堆起若无其事的笑意,朝着田中秀扬了扬下巴:“是田中美妹妹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田中秀眨了眨眼,顺着之前的默契接话:“我带大家来的,特意想来看看你呢。”
井上红的目光扫过李枚等人,故作疑惑地问:“这几位是……?”
“哦,他们是从日本本土来的记者,那几个是挑夫。”田中秀语速不慢地应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再平常不过的事。
井上红点点头,顺着话头往下接:“这样啊,那咱们进去说吧。”
说完,他侧身让开半步,领着一行人朝着湖口县城里走去。城门处的哨兵瞥了几眼,见是穿工作服的井上红领着,又听说是“日本记者”,没多盘问便放了行。
李枚跟在后面,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刚才井上红那一闪而过的紧张,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事情似乎比预想中更微妙。
正往里走,迎面从城里过来个少佐,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咔哒”作响。他一眼瞥见井上红,抬手松了松军帽檐,用生硬的中文招呼:“井上君,忙呢?”
井上红立刻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应道:“是松本少佐。”
那少佐的目光跟着扫过来,落在李枚一行人身上,眉头挑了挑,语气带着审视:“这些人是?”
井上红侧身让出半步,指了指田中秀:“这是舍妹田中美,从乡下过来的。”又朝李枚他们抬了抬下巴,“这些是她带来的,说是日本本土来的记者,要做些采访。后头那几位是随行的挑夫,帮着搬些器材。”
松本少佐的视线在“记者”们脸上打了个转,最后停在李枚身上——她正低着头,用袖口擦着额角的汗,一副被日头晒得拘谨的模样。少佐哼了声,没再多问,只拍了拍井上红的肩膀:“盯紧点,别出乱子。”
“嗨伊。”井上红应得干脆,等少佐走远了,才朝着众人使了个眼色,加快脚步往城里纵深走。
李枚悄悄抬眼,看见他后颈的衣领被汗水浸出了深色的印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又重了几分。
又走了几分钟,刚过一个拐角,井上红飞快回头瞥了眼,见刚才那少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过身,脸上那副客套的笑意瞬间敛去,对着李枚压低声音道:“李团长,好久不见。自从上次跟你们共同执行任务,这都过了好几个月了,你还好?”
李枚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我还好。井上君,你呢?”
“我也还算过得去。”井上红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快速扫过她身后的人,确认周围没人注意这边,才又补充了一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往前走。”
说罢,他转身继续领路,脚步却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急于脱离这片随时可能撞见熟人的区域。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一行人踩着地上的影子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气氛,却比刚才在城门口时更浓了几分。
走了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一家茶馆,檐角挂着的褪色幌子在风里轻轻晃悠。众人刚停下脚步,井上红便抬步要往茶馆门口走,手刚要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就被李枚叫住了。
“井上君,这是什么地方?”李枚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在茶馆周围扫了一圈——门脸不大,两扇木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寻常茶馆的喧闹。
井上红转过身,见她眉头微蹙,便放缓了语气解释:“这是我们一个同志的落脚点。”他看李枚脸上仍有几分戒备,又补充道,“你放心,这里是你们八路军的一个据点。你知道我是日本共产党,这点上,你大可不必担心。”
李枚“哦”了一声,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些。刚才一路悬着的心,像是落了地,指尖也不那么凉了。
井上红见她神色缓和,便不再多言,抬手敲了敲门,节奏是两轻一重。片刻后,门内传来个低沉的声音:“谁?”
“老熟人,来讨碗茶喝。”井上红应道。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条缝,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探出头,看清是井上红,又飞快扫过他身后的人,眼神在李枚身上顿了顿,才侧身让开:“进来吧。”
一行人跟着往里走,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就被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李枚等人跟着走进茶馆,里头光线比外头暗些,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日头,能看清摆着八九张方桌,桌凳都擦得亮堂,却空无一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柜台后头站着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苗条,一头乌黑的秀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穿了件灰色暗纹的旗袍,领口袖口熨得笔挺,衬得脖颈和手腕愈发纤细。眼睛不算大,眼角微微上挑,鼻梁秀气,组合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清丽。此刻,她两只白皙的手支在柜台上,右手捏着支钢笔,左手按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像是正在记录着什么,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还没落下。
听见动静,她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井上红身上,随即扫过他身后的李枚一行人。当视线重新落回井上红脸上时,她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讶,像是没料到他会带这么些人来。
井上红冲她微微颔首,语气自然地开口:“阿青,给我们备间里屋,再沏壶热茶。”
被称作阿青的女子很快敛了神色,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点了点头,放下钢笔,声音清清淡淡的:“里屋收拾好了,跟我来吧。”说着,她从柜台后绕出来,脚步轻缓地往茶馆深处走去,旗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在空荡的堂屋里划出细微的声响。
李枚跟在后面,眼角余光瞥见那本摊开的本子,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些字,似乎是账目,又好像不止——刚才阿青那瞬间的惊讶,虽快得像错觉,却让她刚放下的心,又悄悄提了半分。
阿青领着李枚、井上红一行人穿过堂屋,拐进里侧一间僻静的小屋。刚进门,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李枚身后的林怡——对方也穿着一身旗袍,料子比她的更显素雅,正安静地站在角落。
阿青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漾开真切的笑意,快步走上前几步,语气里带着惊喜:“林怡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林怡抬眼看向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却略显疏离的笑,轻轻摆了摆手:“一些事情,改天再慢慢跟你说。你先去忙吧。”
阿青看她神色间似有难言之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那我先出去了,有事叫我。”
说罢,她又看了看井上红,见对方没别的吩咐,便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小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李枚看了眼林怡,又看向井上红,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疑虑,像投入水中的墨滴,慢慢晕开了些。林怡和阿青显然认识,可林怡没有与她说过。
井上红看向李枚,开门见山问道:“李团长,这次来有什么任务?”
李枚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沉了沉:“这次我们来,主要是营救一位川军师长,他叫刘长明。”
“刘长明?”井上红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猛地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他是不是来这里参加会战,结果被……”
“是。”李枚点头打断他,追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井上红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他率领部队已经退守到桃花山了,那里也被围住了。说起来,仗打得差不多了,刘师长的部队剩下最多一个团左右,鬼子那边倒是还有一千到两千人。”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李枚攥了攥拳,桃花山的地形她有点印象,易守难攻,可一旦被重兵围困,粮弹耗尽,后果不堪设想。她抬眼看向井上红:“那现在……”
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阿青压低的声音:“井上君,外面有巡逻队过去了,动静有点大。”
几人顿时噤声,侧耳听着外面隐约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直到那声音渐渐远去,才松了口气。李枚看向井上红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营救刘长明的事本是机密,眼下看来,他们得尽快拿个主意了。
阿青在门口又问了句:“哪位是李枚同志?”
李枚听见这声询问,从里屋站起身应道:“我是李枚。”
“李枚同志,”阿青走进来,脸上带着点为难,“你们刚进来没多大一会儿,就有个女的跟在后头,看着像个乞丐。我拦住问了问,她说要找刚才进来的李枚。”
李枚蹙眉:“那人是什么模样?”
“二十来岁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的,”阿青回忆着,“但看那衣服底子,像是件旗袍。脸上全是灰,头发乱得跟草窝似的。她一口四川话,我听不太真切,只认准了要找你。”
李枚心里泛起嘀咕,起身道:“阿青,带我去见见她吧。”
阿青点头:“行,跟我来。”
两人走到茶馆门口,果然见墙根下蹲着个女子。她约莫二十几岁,身上的旗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撕扯得满是破洞,沾满了泥污和草屑。脸上蒙着层厚厚的灰,只有一双眼睛在乱发缝隙里透着点光,望着茶馆门内,带着股执拗的劲儿。
李枚走上前,沉声问:“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那女子猛地抬头,看清李枚的脸,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口浓重的四川话撞过来:“李团长!我是熊波的小大婆婆啊!”
“熊波的小大婆婆?”李枚心头一震,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拨开她额前黏成一绺绺的乱发。尽管脸上糊着泥灰,可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熊波家里那位大婆婆——李枚看见熊波大婆婆,以前和眼前这狼狈模样判若两人,李枚想:“她们肯定出了事。”
李枚忙转头对阿青说:“阿青,这是自己人,是我战友的家人,我能带她进去吗?”
阿青在一旁看了片刻,见李枚认得出这人,便点头应道:“行吧,既是自己人,就进来再说。”
李枚松了口气,伸手想去扶那女子,对方却咬着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撑着墙根慢慢站起身。她的腿似乎有些不利索,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李枚赶紧伸手搀住她。
“走,先进去再说。”李枚扶着她往茶馆里走,能感觉到她的胳膊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一路她定然受了不少苦,而这个节骨眼寻到这里,李枚心里隐隐沉了下去——恐怕不是什么寻常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