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川江晨雾还没散,江风裹着湿气扑在奉节码头的青石板上,冷峰倚着岸边一棵老黄葛树,手里捏着油条裹糍粑,津津有味的吃着,神色闲散地盯着不远处泊着的万通号,清晨十分,已经有一些乘客,下船来吃早饭了。
自己只需要吃一点东西,再和一起吃完返回船上的人,顺利返回万通号,就万事大吉。
他昨夜刚摸了倭国人秘密货站,悄无声息卷走了那批军用磺胺药,算准了倭国人走私违禁品,绝不敢声张,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原本该趁早登船躲着风头,但是晚上上船太显眼了,还是混着人群进入更合适。
可没等多久,码头尽头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混杂着袍哥特有的粗哑吆喝,还有驻军士兵枪托砸在地面的脆响。
冷峰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掐灭了烟,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异样——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苟日的倭国人是不敢直接报官,但是他们找袍哥了啊!
领头的是个穿着玄色短打、腰间别着紫檀木烟杆的汉子,脸膛黝黑,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延到下颌,正是奉节码头袍哥堂口的二当家周秃子,在这一带码头说一不二。他身后跟着五六个背着步枪的川军驻军士兵,带队的是保安独立稽查队排长王怀安,脸色阴沉,脚步匆匆。
周秃子径直走到万通号舷梯口,抬手拦住正要登船的旅客,粗着嗓子朝船上吼:“太古公司的船长听着!奉节码头有人举报,这艘船上藏了违禁药品,还有偷盗的贵重西药,赶紧让手下人开门,接受稽查!”
船上的鹰国大副闻声探出头,一脸愠怒,用生硬的中文呵斥:“你们无权登船!这是大鹰帝国太古公司的船,享有外交特权!”
“特权?在奉节的地面上,就得守咱华夏的规矩!”周秃子身后的王怀安上前一步,手按在枪套上,语气强硬,“有人告发你们万通号私藏违禁品,勾结江洋大盗偷盗民生物资,眼下案情重大,若是抗拒检查,休怪我们按军纪处置!”
冷峰站在树后,眼神骤然变冷。
猛地一拍脑袋,忘了,1936年这里驻军是德械师88师,但是3月份就调走了,那现在留下的是什么人呢???
但是可以看到,袍哥找的是川军的驻军,而不是88师的人,就说明这两波人绝对不是一个头头。
他千算万算,算到日本人不敢报案,算到官方不会明面介入,却万万没料到,日本人竟绕了这么一道弯——不露面、不报案,暗中买通袍哥周秃子出面,栽赃万通号藏云土、偷西药,借着地方帮会的由头,撺掇驻军来搜查!
这一手借刀杀人,做得干净利落,既没暴露自己的走私货站,又能名正言顺地把整条船翻个底朝天。
周秃子气焰嚣张,拍着胸脯朝船上喊:“老子是奉节袍哥义社的周秃子,码头乡亲亲眼瞧见,昨夜有人把一箱箱违禁货搬上了你这万通号!
王怀安顺势抬手,身后士兵立刻围住舷梯,摆出强行登船的架势:“最后通牒,要么开门受查,要么我们强行登船,一切后果由太古公司自行承担!”
船上的鹰国船长很快赶到舷边,脸色铁青,看着岸边荷枪实弹的士兵和围拢过来看热闹的码头苦力,深知万县惨案的前车之鉴,不敢真的激化矛盾,只能咬牙挥了挥手,让船员放下舷梯栏杆。
周围的老百姓可不管周秃子是受谁指使,只要是敢根洋人对着干,那就是好样的,于是不少苦力,渔民,还有小生意人,都纷纷对周秃子拍手叫好。
周秃子得意洋洋。
这时候,另一个人带着人过去了。
“周秃子!你算哪个哦!好哒的威风哦!”
循声望去,周秃子突然心里一颤,赶紧过去:“三爷!您来了!”心里想的是,苟日嘞!这人不是平常都在堂里么?!么丝时候跑过来了咧!
“我来盯着万通号的货,昨天我就来了”说话的人,冷峰认出来了,不就是昨天,那个88师的士兵,努嘴的位置,躺在躺椅上抽烟的人么!
“三爷,我这不是不晓得三爷您在么,不然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来噻,不过三爷,听我跟您说哈……”
三爷斜着眼看了他一眼,丝毫不给面子:“袍哥码头的规矩,内事不明问当家!外事不明问管事!就算出了事情要搜查货船,也是龙头告诉我,五爷带人来,什么时候轮到你个周秃子来查船了!”
袍哥的规矩,被三爷一字一句的强调了一遍,一下子周秃子的气势就弱了很多。
“还有!这地方现在有88师的宪兵直管,啥子时候,让保安团来耍威风了?”
袍哥在码头的影响力巨大,别说是保安团,就是之前孙元良的88师,也不好跟袍哥作对,至少得给留三分薄面。
至于刘湘的川军更不要提,军袍不分家,袍哥面子更大。
周秃子无论如何不敢得罪三爷,就算是被当众“打脸”,他也得低三下四的说:“三爷,你不晓得!码头出事情喽,小东洋在这里的有个货站,夜天里被人摸了!奇怪的很呢!”
三爷哦?了一声,说:“小东洋的货站?我啷个不晓得?”
“我也是今天才晓得的嘛!听说还有相当多的磺胺!都丢起喽!这个不是小事情啊三爷!”周秃子说。
三爷也愣了:“都被摸了?!?!”
“不然您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坏规矩啊三爷,万通号的嫌疑最大!”
自己手底下做的事,三爷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他知道昨天有人买磺胺了,但是没想到转脸,货站就被人连窝端了,这……
三爷看向了万通号,想了想,说:“去请五爷来!”
请了执法的五爷,那这事就摆在袍哥明面上了。
很快,正在码头后铺吃茶点的五爷,被请了过来,他不是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事,但是他是五爷,代表执法,随便插手,都是不合适,所以他在等。
“五爷!三爷请您过去一哈”
五爷整理了一下衣服,带着5个手下,两个腰中别着短枪,三个带着短棍。往码头走去。
“五爷!”来报信的人又喊了一声:“事情有点大,怕是要查船,洋人的船”
五爷皱皱眉头,想了想,说:“叫老幺弟兄们,带上家伙!还有,请两个巡风六爷来”
“是!五爷!”
查船,不是登上去查就行了,得有程序,尤其是洋人的船。
万通号早晨就要出发,对待这种事情,船长和大副都不高兴,耽误了行程,很讨厌。
可是没办法,袍哥锁了江,万通号走不了。
五爷带着两个巡风六爷,还有几个老幺,以及麾下的兄弟,来到了码头。
“三爷!”五爷带头对三爷抱拳行礼,三爷说:“劳烦五爷,查一下船,有叶子,还不少”
五爷问:“是叶子?干货?青石板?”
三爷:“不清楚,不过”,小声说:“里面有上盘子的青石板,别抄了”
五爷:“知道了”
叶子:代指所有走私药品。干货:没有掺假的磺胺,西药。青石板:磺胺粉。上盘子:谈妥价格,完成交换的。
三爷的意思是,船上,如果搜到了少量的青石板,那是咱们自己人达成的交换,别查,坏口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