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平日里总是大大咧咧,热情活泼,自小便以李娘子为目标,平日里打抱不平、行侠仗义,一杆长枪荡尽宵小,要扫尽天下不平事,何曾有过如此沮丧的模样。
少女急公好义、嫉恶如仇的性格,相处间毫无扭捏的直爽做派,以及这些天受到的帮助,使林准一度忽略了少女的性别,感觉跟个好哥们一样。
此时林准才恍然发觉,她其实是个出身高贵的十六岁女孩,仍处于天真浪漫的年纪,以为世界是非黑即白的。
这其实很正常,他小学看电视的时候经常会指着其中的人物问父亲:“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有时候父亲会回答,但也有回答不了的时候,他总是会问为什么,父亲会告诉他立场不同。
看到里面一些事情的时候会问父亲里面的人做得对不对,父亲有时候回答对,也有时候会笑着说:“他做的没有错。”
懵懵懂懂的他,以为对和没有错是相等的。
直到上了初中,学了更多知识,心智发育的愈发成熟,他才开始逐渐明白父亲的话。
真正的人工智能迟迟无法出现,因为计算机的世界里只有零和一。
而现实的世界上不仅仅是黑与白,也不仅仅只有对与错,不错并不等于对。
这里仍处于敝帚自珍的时代,信息的流通不及时与文字的片面,导致人们对世界的探索仅限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古时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便是如此,想要正确的认知世界,就要自己出去闯荡一番。
而在那个世界,开放的文化教育会潜移默化的引导着孩子对世界的认知,随着教育的发展,孩子的成熟时间也变得越来越快,即便从未出过门的小孩,也能够从各类视频中了解世界的真实变化。
所以,他初中就开始明白的一些事情,对此时已十六岁的云缨来说仍是迷茫的,这种迷茫是需要靠无数的亲身经历方能醒悟。
林准想了想,对少女说:“你做的没有错。”
“你挑了那几个客人,是因为他们手脚不干净。你救下那几个乞丐,是因为他们正处于受害者的角色。”
“没有人能事先知晓所有事情背后的因缘,你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做了当时正确的选择。”
“后来你又发现,事情的发展与你开始的认知不同,所以产生了迷茫。”
“但是,云缨啊,你要明白。每个人同时都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那几个客人手脚不干净的同时又为姑娘提供了生存基础。乞丐作为受害者的同时也是施害者。”
“他们都有着不尽相同的生存环境,大多人都在对与错间反复。”
少女抬起头,懵懂的看着他。
林准举了个例子:“一个老人收留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但是他没有能力养,于是为了让他们能够有饭吃有衣穿,他去捡垃圾,捡来的不够,便去偷东西。你说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不等少女回答,林准继续道:“对于被收留的孩子们来说,不管别人如何谩骂老人,他们只会认为老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被偷东西的人只会憎恨他,凭什么你就可以为了别人来伤害我?老人做的又是对的还是错的?”
少女张开嘴,却无法回答。
林准耐心的说:“其实,不论你说他是好人或坏人都没有问题,他做的即是对的也是错的,真遇到这样的事情,不管你是给了他钱财帮他一时或是挑了他都不算错。”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他分成两个人,把这件事分开成两件事,一,一个收留了无家可归孩子的善心老人,二,一个四处偷东西的老人。”
“前一个人是好人,做着正确的事情,你帮他是对的,后一个是做贼的坏人,挑了他也是对的。”
云缨眼神微亮,似懂非懂,纠结道:“可是,事情可以分开,但是人明明就是一个人,怎么能分成两个人。”
旁边的金蝉法师默默的听着,想知道林准的答案。
林准笑道:“首先,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是受人敬仰还是被人唾弃,取决于他做了怎样的事情。”
“我们不能把老人拆开,但是可以对他所做的事情进行处理,如果说存在一些专门收留无家可归孩童的地方,老人就不用承担这些,遇到那些孩子的时候他就可以送去收留所,等于前一个老人已经消失了。”
“现在只剩下后一个做贼的老人,没有了负担,他却仍然去做贼,要么确实劣性难改,要么是生活存在困难。”
“对于后者,如果存在一种制度,对于年纪已大无法自立的人们进行基础的生活补助,也可以合理的使之消失。”
“现在,整件事情只余下一个劣性难除的贼。”
云缨似乎有点明白了:“所以,不管我怎么做都不是正确的,只是没有错?”
“是的,以上的解决办法不是一个人、一群人能够做到的,云府很有钱,可以开个收留孩童的住所,也可以给予老人生活补助,但是又能做多久呢?”
“真正需要的是一套完整的社会制度,有收入的百姓需要上交一部分给统治者,这些钱可以用来武装军队保护百姓,可以建立各种福利之所,可以用来赡养老人,可以用来医治大病,可以……”
“有了以上种种,无家可归的孩童没有了,为了生存或者没钱治病而不得不去偷抢的人没有了,社会安定和谐,百姓上交的钱相当于他们和平环境的维护费。”
金禅法师若有所思,一旁的少女迟疑的问道:“我明白了,可是昨夜的事情,我还是想不出怎么做才是对的。”
林准笑道:“时代是不停发展的,再完整的制度下依然有着空子可钻,凡事本身就存在着两面性,你只要做没有错的事情就够了。”
“就说第一个,客人会手脚不干净,以及由于丢失了几个这样的客人就被训斥没有收入的姑娘,本质的问题在于教坊姑娘的存在合理性,以及百姓对于她们带着颜色的目光,如果她们能够获得百姓的平等对待与尊重,想必手脚不干净的客人会很少,姑娘也不会为此生活艰难。”
“这个事情换做谁都处理不了的,你挑了客人,就至少得养着姑娘一段时间,要么就什么都不管。”
云缨认同的点头。
“乞丐的事情就简单了,你先是救了他们,现在他们偷东西,那你再去打一顿就是了……”
林准笑道:“那个病秧子说的没错,这世上多的是一杆枪解决不了的问题,但是问题嘛,总是多的数不清的,能解决一个是一个,一切总是会好起来的。”
云缨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这个弱不禁风的可以轻易被普通人打死的男人,这一刻在少女心里无比伟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