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了不起?
呵,有钱真了不起。
雷默亭摊坐在脏兮兮的沙发上,几乎陷在里面,显得与往来忙碌的人格格不入,他摩挲着快盘出油的皮质扶手不停念叨,看来对分析室里的两个人有些不满。这两人,一个大腹便便,肚皮几乎垂在凳子前端,坐在电脑前忙得不亦乐乎,一个鞍前马后,斟茶递水倒咖啡也同样不亦乐乎。前者是刚过来做顾问的机器人专家时明晖,后者是他们的司机龙告天。
陆全刚从案情通报会那回来,就看到雷默亭在那碎碎念,“干嘛呢?进入唠叨老人的年龄啦?看你还没比怨爷老呀。”他问。
“我见那小子今天特别殷勤。”
“怎么,你看不惯?”陆全顺着他眼睛方向,瞧到正跑来跑去忙活的龙告天,顿时明白。
“啧,那个,不像是咱们的人,倒像成那哥们的了。”雷默亭下巴翘一翘向着时明晖方向。
“他确实不是我们员工,他就本地警局借调的。”
“临时boss也算boss,就得对临时boss忠诚点嘛。”
“那既然是临时忠诚,中间穿插一下其他人总行吧。”
“嘿,我觉得你祖上一定是阿基米德,要不然咋这么能杠。”
“我怎么敢呀,雷哥,这只是向上司坦言心声,是敬重的表现。”
龙告天似乎发现自己成为对话的焦点,于是走过来递给两人各一杯咖啡。
雷默亭这下总算满意回去一点,“总算没忘本。”他评价到。
“瞧您说的,这几天我看那些机器人制造商大老板们来来往往,想着难得接触到大人物,打好关系日后也好相见嘛。”龙告天赶忙陪笑作答,倒也不虚伪。
“有钱大老板算是大人物,局里领导就不算啦?”雷默亭一听好似又被踩到尾巴,揶揄起来,他这人就是这样,守不住嘴。
龙告天继续尴尬笑笑,“哎呀,我一单亲爸爸,当然想找找高薪的工作,何况警局的工作时间不稳定,心想着有机会找个更好的,能多些时间陪陪儿子嘛。”
陆全心想也是,其实跟很多职业类似,有的人在警队中十分勤恳努力,以除暴安良为己任,巴不得把天下坏人都抓光。但同样也有人只是当作一份工作,混混又过一天,回到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最重要安稳,那其实也算是一种选择。只不过在领导面前说这番话,表露这样的心迹,是不合时宜的,指不定一会雷默亭怎么说他呢。龙告天是个直人,也难怪到这把年纪还只是低阶警员。
“嗨,你一个人抚养孩子呀,那不早说,实在是不容易。”出乎陆全意料,雷默亭听到他的话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有些同情。
“现在当警察还独自抚养孩子,很了不起了。”时明晖从电脑后伸过头来,加把嘴说。他好像就没认真在分析数据,而是八卦着这边的对话。
“不是有儿童补助吗,单亲家庭好像更多些吧?”陆全不太理解。
“阿全你呀,连女朋友都没有,当然不懂,孩子只是养就够了吗?还得陪伴!我只有一个孩子,但由于老来得子,精神实在跟不上,所以海外任务都一概不去,就为了多些机会陪陪孩子。”雷默亭反而帮着龙告天,讲起自己的感触。
“小陆还没对象?看不出来,哈哈,我还以为你这年纪应该孩子都打酱油了。那难怪,等你成家有孩子后就自然明白,我退出经营管理,只做研发,也是为了两个孩子。”时明晖也笑呵呵地说。
“哎,时老哥还有俩孩呀,可比咱们强多了。”龙告天也凑合起来。
三人这下反而抛开陆全不理,围绕孩子的话题聊开,一合计各自小孩的年龄居然都差不多,就更起劲了,还顺带着催促陆全赶快找女友。这下晾着陆全在那脸一下红,一下更红,心想这没对象又不是我自愿的,况且我也不老,将来大把机会,凭啥忒我一把年纪。
正嚷嚷着,突然一阵轻微但急促的哔哔声响起,打断他们的谈话。大家寻着声音看去,这才发现是时明晖腰上一个小物件在响动。
“噢,没事,别担心,是我身上的尿袋满了,十年前遇场车祸,下半身瘫痪,以前用神经外骨骼,现在套着人工肌肉,就不太看得出来。”他解释给大家听,那种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擦破点皮,对他的生活完全没造成影响,并不避讳,也不需要怜悯。
“我得去一下厕所,一会回来。”他说完就走开了,那种自若的神态和动作,根本不像一个截瘫患者,轻盈的步伐比任何人都稳。
这下换做留下的三人哑口无言,以至雷默亭也说,“看来这人还是值得敬佩的,之前看模拟现场吓成那怂样,我还以为是个挫包。”
既然养孩经聊不下去,雷默亭索性换个话题,“你不是去开了几个会嘛,调查进展怎样,说来我们一起分析分析。”他问陆全。
“手机上都有报告呀,您看就是了。”陆全才不想报告内容,心想你又不去开会,倒整我做传话的。
“我最爱听你汇报,来嘛,讲讲嘛。”不爽归不爽,拗不过这人脸皮厚,大抵还是得讲。
首先关于陈姓医学专家死亡案,
而另外有自然死亡记录的尸体,则都患有一种或多种运动神经元退化疾病,也即人们俗称的各类渐冻症种群。陈医生是脑科业界最著名的研究神经退行症权威之一,他创出许多新疗法,使得不少患者的存活期和生存质量得到提高,想不到竟然是通过如此恐怖的牺牲达到。这一系列情况现在还暂时处于封锁中,如果传出去绝对会掀起酣然大波。
至于那个叫王仁峯的地产商案子,则更简单,大多数目击者都事后寻回,一一进行问话,唯一还没找到的,就是死者生前殴打的那个人。现在正四下布控,由于各交通要道的人脸识别系统都还没发现踪迹,估计他还躲在市区某处。目击者的陈述大致相同,现场监控视频的还原也证明确实没人撒谎,因此在还没找到躲起来的那个人之前,这案子暂时还是无厘头,也即毫无线索。
唯一称得上该注意的就是案发8天前,王仁峯名下物业里,有一个大型仓储物流中心发生大火,不过由于该物业暂时空置,因此并没有通报重大损失,也仍未开始进行保险理赔申诉。
“这么大个仓库区烧了不心疼?”刚听罢,雷默亭已经从消防部门系统中调出当时现场的照片,他把照片甩到一面墙体屏幕上,放大后仔细端详,“这仓库这么大,没烧多少啊,不过这烟这么黑,不像没东西烧。”他捏着下巴说到。
“主要是找不到两个案子之间的关联,只有那相似的一句话。”陆全补充。
“因此那些受害者的身份比对和家属调查上还需要花些时间。喔,对了,还有一件事比较存疑,要是这陈医生确实用无辜的人进行脑部研究,那他的研究成果在哪?我们搜遍整个别墅和他所有的物品,都没发现任何有关地下室的研究报告或日志等等,在他持有的私人或者工作用数据云上都没找到。当然我觉得他不太会把这种资料放在数据云,这些东西也可能录在很小的储存器上,但那么多条人命换来的东西,总该在某个地方。”陆全也讲出他的推测。
“你的想法很不错。”难得雷默亭说出赞许的话,他在墙壁上一边听一边划线,上面已经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各种想法和笔记,要不是这墙体屏幕的面积比较大,否则都几乎没地方下笔。
“你们应该去那仓库看一下。”时明晖突然在两人身后说到,那种悄无声响的气息,使人感到鬼魅般的凉意,把两人都惊了一下。
“哎呀,怎么突然在人脑后说话。”他俩同时叫起来。
“我刚回来呀,看你们那么专注就给个意见呗。”时明晖一脸无辜的说。
“时大哥,您那边分析得怎样?”陆全问到。
“你们这边机器不行。”
“还不行?那些已经是顶尖的设备。”
“一山还有一山高嘛,这机器人,明天能不能送我研究所,那儿设备比较好,我有个想法,得在那验证一下。”时明晖说得轻描淡写。
“怎么可能,这机器人是凶案证物,而且还没能排除再次犯案的危险,你以为说搬哪就搬哪呀!”雷默亭当堂就嚷起来。
陆全也问他,“危险级别的证物移送私人机构要做特殊审批,非常复杂,您的设备能不能带到这?”
可时明晖态度还是比较坚决,“要是能带早带了,你知道那些设备体积有多大么?”说完就往外走。
“哎,怎么说走就走啊,我去办不就成了。”雷默亭见他要走,急了眼。
“瞅我做啥呢,没设备,留这也没用,赶紧弄去我那。”看来他并非生气,临跨出房门前还又扭头过来说,“那个烧掉的仓库,我建议你们还是去看看,注意一下有没有大量电子设备烧掉的痕迹。”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听说瘫了的人,性格特别古怪,看来是真的。”雷默亭望着他的背影说到。
二人第一时间就向总部申请证物移动权限,虽然雷默亭的级别足够担保,但毕竟是把犯命案的机器人移交到私企研究所,这确实要花一番功夫。
于是第二天在等待审批流程的时间里,他们还是去了一趟那个仓库。
物流仓储中心由于庞大的占地面积,往往都建在离市区很远的地方,这个仓库离上洋市300多公里,雷默亭为了节省时间,还专门要架部里的通勤直升机过去。
尽管这样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到达,而且仓储中心的宽阔场地非常适合降落,不过这种飞机实在谈不上舒适,因为四旋翼的布置导致它就像放大的老式无人机,虽说乘坐起来非常平稳,但巨大的噪音和嗡嗡不断的低频震动,实在让人感觉不到舒适,即使带上耳罩也仍是如此。据说现在有一种新型的直升机,利用蜻蜓振翼的原理飞行,那种噪音就小很多,而且速度极快,不过多见于军用机,这种民用市区之间跑来跑去的肯定用不上。
他们从蛋型的座舱里出来,小尺寸多数量的旋翼设计使飞机显得很紧凑,比老式直升机占用的空间小多了,而且全都套着防护圈,因此不需要等飞机完全停止,就能在附近走动自如,风压也并不大。
“好险叫小龙去帮忙搬机器人,要不一起挤这飞机可就更惨,这哪是四座,分明比跑车还憋屈。”雷默亭一下飞机就不满地抱怨。他本以为部里派给他的是大型机,结果派遣机是这种紧凑自动型让他大失所望。
“我都快耳鸣了,下次就别逞能,直接坐车来不好?”陆全差点没听清他说什么,径自拍着耳朵,难怪这种飞机不设驾驶员,要是天天开,非得成聋子不可。
“你以为这山沟沟的地方有什么好路能来,开车可得差不多4小时。话说物流中心开这么偏僻地方,有意思么。”
“好像说附近有什么高速货运隧道,也靠近一些小港口。”陆全看看手机上的地图线路。
只见硕大的卸货区空无一物,也没有往来车辆,只有零散几个人散漫走动,不知在做啥,一小块空地堆着些烧得黝黑的块状残渣,黏糊糊的,看不出是什么。迎面有个人从仓库区走来,看制服和身份牌应该是当地消防队的副队长。
“这里太偏远,而且整个仓库有喷淋系统,加上当时仓库管理方报告说火势不大,而且没有人员伤亡,我们就先去处理附近另一个火场,同一时间这区域有家水力发电厂连着变电站烧起来,我们地方只有两台消防车就都奔那去了。后来等到这边现场时,火已经基本上熄灭。”这副队长一边带着他们走去现场,一边捧着手里的平板念报告,仿佛对安全部来调查这场不起眼的小火灾感到有点紧张。
“有没有财物损失报告。”陆全问到。
“就报损了套自动物流系统,还有一些固定式或者移动式搬运机器人受到火损,这是报告。”说完他把数据拨到两人的设备上。
封闭式仓库区空间很大,只有一部分区域过了火,从曾经被烧通顶的位置来看,起火范围虽然不大但起初火势是猛烈的。整个仓库地面都湿漉漉,不少地方形成水坑,地面泡在半寸的混浊之下,能看到不少设备接口,但上面的东西显然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不少搬运清理时印下的胎痕。
“怎么这里这么快就被清理过?”雷默亭蹲下看一看,说到。
“业主说怕死灰复燃,就铲过一遍,外面那堆渣子就是还没清理完剩下的。”副队长赶紧回答。
“这么说,起火原因已经查明了?”
“电气短路,估计跟电厂那边瞬间电流过大产生电涌起火有关。”
“空置的仓库,怎么会电气短路?”
“业主方说是自动物流仓,就算不开工也要恒温和维持机器运转,一直有报备。”
“行吧。”雷默亭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他盯着过火地面上一块块的黑斑印块,有个地面接口上还残留着半截电缆线的残骸,显然是有点烧化,没来得及拔出就铲断的样子。
他站起来甩甩鞋子上的泥水,对陆全打个眼色,“转一圈没什么就回去了,辛苦你了。”他对那副队长说到。
一跳上直升机,雷默亭就说,“这地方没那么简单,那小子有事瞒着咱们。”他打开手机发了几条信息,“找人把这消防队控制起来一个个问,叫鉴证组去现场水,空气,残渣全部采样看看当时烧了些啥。”他吩咐陆全。
又过两天,他们这才去到时明晖的研究所,机器人刚完成移交一天,那边就说有结果。
听说研究所在市郊的海岸边,雷默亭就又叫了直升机,虽然嘴里说是避免堵车,可陆全觉得他完全是为了摆显。偏偏这次他还叫上龙告天,三个大老爷们挤在狭窄的座舱里,你望着我,我对着你,晃荡十五分钟就到,又起飞又降落的都不知道为啥。
海浪冲蚀着防波堤,潮汐带来各种螺壳小蚬,送快递似的丢下就不管,只剩沙滩上一道道深浅不同的颜色,证明它们有来过。他们降落在比较靠近岸边的一个凸出平台上,从降落场边缘就能看到下面的礁石和海。一边树林葱茂,另一边海崖岩滩,给人反差不小的感觉,从直升机下来后,就要穿行林间,好像这是个森林公园,而非高科技的研究所。
“选这么个神仙地点,不知道还以为来度假。”雷默亭走着一路虫鸣鸟啼,这样受到良好维护却又不失幽静颓雅的林荫小径确实不多见,毕竟要么繁杂都市公园里的仿景,要么荒郊野外杂草丛生的破落旧路,很少能兼备两者的优点。
“旁边有个核电站,地价和电费都便宜,而且在电站周边做绿化,核电部门有补贴。”带路的研究员介绍到。
“哈,你老板算术倒精得很。”
穿过树林,来到一处圆形建筑物跟前,他们这才看到时明晖的研究所全貌。圆盘型楼体只是它的入口,后面紧伴着一个巨坑,尔后建筑物并没有向上的构造,而是向下延伸,镶嵌在这个凹陷深坑的边崖上,乘坐透明的观景电梯,可以看到坑底的一个翠绿小潭,估计是长期积水造成的。这儿原本是一座临海的石头山,曾经被作为采石场开发,采完后就废弃了,有人在石头岩壁的基础上修建一座酒店,许多年后酒店倒闭,时明晖就低价收购回来改造成研究开发中心。地表除了那圆形的入口,完全没有其他的建筑物,当游人感叹自然风景的美好时,却不容易注意到坑中别有洞天。
原本酒店的设计,使得向着坑内的一面全是落地玻璃,但始终在坑内,采光仍是一般。里面原本的一个个隔间,有的打通作为设备房,有的则还保留着成为独立办公室和住宿,不过更多的只是空置着,从洞开的大门,空无一物的室内就能看出。
有趣的是这里的楼层标示是反过来的,数字越大代表着越低,他们下降到11楼,这里是大型会议室的所在地。由于已经到深坑底部,能很清晰观察到水潭真正的样子,池水表面绿油油飘满浮萍,周边岩壁湿哒哒长满青苔和爬藤植物,看起来不经常打理,和坑顶看到的样子颇有出入。
不过在这个海风加水潭的潮湿地带,要维护这么大个建筑,花销肯定少不了,这也就是之前酒店破产的原因,而现在做为研发中心,只维护部分功能也无可厚非。
能容纳数百人的会议室,现在撤光桌椅,不免显得空旷冷清,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数据设备,加上它们所需的冷却系统。时明晖的办公桌直接放置在会议室一角,巨大的半圆形桌子估计比亚瑟王的圆桌还要大,上面安的几个大型全息屏霸占了快三分二的位置。而他本人竟只穿着睡裤T恤拖鞋坐在那,显然把这儿当成家里。
从他睡裤的边缘可以看到一圈黑色突起物,那估计就是被称人工肌肉的新型外骨骼。这层东西紧紧套在他下半身外围,提供额外的支撑力和行动力,难怪之前陆全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上半身稍胖,下半身却比较肥大。
时明晖发现陆全对他使用的人工肌肉感兴趣,还撩起衣服给他看背上的脊椎架。那是紧附在脊背上看起来像异形怪手的一组高强度碳化纤维结构,用来连接脊椎上的神经接口。它把无法向下传递的神经信号转化为电子信号,以精准控制人工肌肉的收缩和舒张,令使用者得以做出各种动作,同时又把传感器反馈回来的电子信号模拟成神经信号,经脊椎传回大脑,顺带着还具有支撑和保持身体平衡的功能。
这个时代虽然仍无法避免各种意外或疾病导致的瘫痪,但经由神经连接的机械式外骨骼的普及,已经能大大提高瘫痪病人的生活质量,使不少已经失去生活信心的人重拾希望,而比起运作较为生硬而且体积较为突出的机械外骨骼,人工肌肉的运作更细腻得多,不过由于是最新产品,价格自然不菲。
“这人工肌肉可是好东西,我听说有人重度截瘫,脖子以下没知觉都能用这个恢复全身行动能力。”时明晖拍拍自己腰部,“东数研制的东西真是好用,我当时也有参与投资,所以是第一批用上的。”
“不就是那机器人的制造商?”陆全看着远处固定在拘束架里插满数据缆线的东数2166。它全身的外包裹物都被拆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机体骨架和内部设备,宛如一具异样的骷髅被细细解剖,装挂在四边形的钢盒中晾晒。
“没错,那是大厂嘛,我以前也参与过他们机器人的开发,不过我更喜欢涉及于结构设计而不是人工智能的开发部分。”
“什么结构设计。”
“怎么说呢,来,来这边,给你看看啊。”时明晖带着三人走到一排工作箱前。虽然名字叫工作箱,但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柜子,上半部分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有个黑色的机械人头部骨架,三个细小的机械臂围绕着这颗头,在它脸颊位置上编织着些类似肌肉的条状纤维。
“我设计的这种立体喷织机器现在能做到机器人面部有28组动态人工肌肉,它们通过微电流就能快速收缩和舒张,已经能很好模拟人类表情。不过,人类面部有44组肌肉,所以我们这些开发者一直在追求更加微型化的设计,我的设想是最多铺设228组人工肌肉在这个面部,那就能做出比人类更丰富细腻的表情。”
雷默亭盯着那看起来就像失去皮肤,只剩下肌肉的黑色人头,看了好一阵子,脸几乎贴着柜子的玻璃,“我虽然不太懂,但感觉你就像造人的女娲一样。”他说。
“那哪同呢,”时明晖摆摆手,“我造的可是没有灵魂的躯壳,要通过东数人工智能化的人性学习系统,才能精准模仿和控制那些表情,而且也只是限于模仿,这些全都是来自于人类表情的脑基数据,那可是经过很大量的数据搜集,积累和分析,然后建立的庞大数据库。在人工智能领域我可跟东数差到姥姥家去了。”他说得十分谦虚。
“您的意思是说,很多AI机器人的数据其实是来源于人类本身?”陆全听着他的介绍,脑子里慢慢冒出些灵感。
“那当然啦,不说那些机器人,光看我现在穿着的这套东西,就已经要巨量的脑基数据,要精确到每一种脑神经信号的记录,这样才能分辩出动作的强度和幅度,甚至还包括情感因素的影响,否则搞不好就容易输出过猛,弄伤肢体。所以你说东数那个脑基信号数据库得多强大,都不知道搞了多久。”
“你这么说带给了我启发,那医生的秘密研究有没有可能跟东数有关呢?我们一直找不到除了复仇以外的作案动机,但你这么一说,倒是要查查这个方向。”雷默亭居然在陆全之前就说出相似话,看来两人想法几乎一致。
“你说那个陈医生吗?据我所知,他在人工肌肉对截瘫病人的应用上跟东数有合作,要是他真有用那些数据,想起来可老恐怖喽。对了,这些案情还是保密的吧?那我可不会在外面乱说。”时明晖挠挠脑袋,“话说,上次那个物流中心怎样情况?”他换了个话题,那倒正是陆全想说的。
“我们正想问,为什么您知道那地方有问题?”
“哈哈,果然有问题吧,然而我早已看透一切。”时明晖把手伸成V型,搓搓下巴,显得有点小得意。
于是陆全简单讲述了一下情况,那仓储物流中心并没有空置,实际上是一个非法地下数据库。人类日常生活中不能没有网络和数据的流通,但是在暗处许多非法活动比如说黑网,洗钱,违法交易等等,都不在正常受监管的伺服器和数据库上进行交流,由此催生出的这些地下数据库,它们通过隐秘的方式存在,牟取暴利。而这个物流中心,其规模非常大,不知什么原因出现了严重过载,因此大量伺服器设备同时着火,这才导致火灾,也导致了附近电厂变电站的短路,因为这种数据库的运作需要大量电力。
“我们现在已经开始通缉相关的涉案人员,几个涉嫌包庇的人也已经被刑拘。那个被王仁峯打,事发后匆忙离开的人,正是这个地下数据库的负责人,以及与非法数据掮客的牵线人。虽然现在他还没归案,但也已在布控中。”陆全问,“不过为什么您好像预先知道呢?这跟医生案有什么联系?”
“因为我有个设想,”时明晖边说边带着大家回到那张长长的工作台,“我虽然专注开发机器人结构,但对它们的基底系统和AI的运作模式还是很了解,所以对这次智能人主系统被突破的案子,我非常感兴趣。”
他正想继续说下去,却愣了一愣,原来龙告天对着桌面上摆的几个相框看了起来。
“您孩子那么大了呀。”
这几个相框里都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的精神彩逸,女孩温顺可爱,应该就是时明晖的一双儿女,在几幅照片中,其中一张上显示两人已经十几岁的豆蔻年华,看起来是年龄相仿的双胞胎。
雷默亭也瞥了一眼,却看出一丝不协调。
“你俩孩子是龙凤胎吗?为什么小时候照片不像,而且照片看起来还新一点。”他有点奇怪地问。
原来再细看其他的照片里,两个孩子非常年幼却年龄不一,男孩看起来已经6岁左右,却抱着襁褓之中的妹妹。
时明晖苦笑一下,坐回椅子上,“其实我既是很年轻就有儿女,又是老来得子。”
“这是怎么回事?”大家都起了疑问。
“因为当年的车祸,不但带走我下半身的知觉,还带走我那一对儿女。”他有些讲得惆怅起来。
“抱歉,时大哥,我只是一时好奇,没想到会带到你心里的事。”这下连雷默亭都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毕竟涉及到孩子的悲剧,对人心灵的触动是很强烈的。陆全和龙告天两人也沉默不语,无言以对。
时明晖长出一口气,说到,“没什么,因为他们活过来了。”感受到大家古怪的眼神,他才又解释,“你们看到的那些新照片,就是他们,我把他们复制了。”
这才是最震撼三人的一句话,他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虽然通过干细胞进行人体复制并不是什么困难的技术,但一直存在伦理道德上的争议。因此经过多年的立法,终于在一部分领域给予许可,那就是允许单次复制经由意外逝去的直系子辈。虽然大家都听说过这种事,但当真实呈现眼前的时候,当面对真实例子的时候,那就有点意想不到,心中会涌现出一种原来如此,竟然不是说说而已的感觉。
他继续说,“当年最爱的一双儿女离我而去,令我万念俱灰,对世上事物不再在乎,不参与公司运营,与老婆的关系也频临破裂,下身瘫痪反而根本没法再对我心理上造成任何影响。那时我几乎想结束自己的生命,然后有人劝我出家,我就随意去了一个道观,想着常伴经纶了此残生,谁知有个老道建议我去复制儿女,去了他们教派开的医院,这才重拾人生意义。”
“哎,等等,”雷默亭听到这来了精神,“老哥你说的医院,不会是六峰山永生道开的生命医院吧?”
“你怎么知道?难怪说你们这些安全部的手眼通天。”时明晖由追忆转为好奇。
“嗨,那老道人不会是叫做通冥道人吧?”
“啪!”时明晖一拍大腿,响声惊人,不过他自然是不痛的,“你连这也知道,太牛了!”
“嗨,什么呀,我小孩也是在那医院弄的,也是那老道儿怂恿去的,不过现在想起,还是感激他。”雷默亭指着自己的络腮胡子说,“我那时候没留胡子,那边的医生说即使是试管婴儿,以我夫人体质的成功率和婴儿成活率都很低,当时我就暗自许诺,要是大人孩子都好,我就不剃胡子,直到现在孩子还是好好的,胡子自然就留着了。”
“也是七八年前吗?”
“没错,就那个时候。”
“难怪我说你有点眼熟嘛,也许我们当时在那医院见过呢。”时明晖又说到,“不过,我的孩子虽说是双胞胎,但由于我老婆身体的情况,就隔开了生产周期,所以你们看后面的照片上,老大比老二早了好几年。”
他这么一说,雷默亭和陆全两人望望对方,这下才有点明白,看来那永生道说三生里的重生,其实是人体复制,听说人体复制花费昂贵,那个教派实在聪明,真是赚钱赚到飞起。
“难怪呀,我说老哥你会去那古怪的法会,原来有这渊源。”雷默亭说。
“这些年我一直有捐助那永生道,也去听他们的法会,因为心中还是有疑虑。我曾经以为孩子复制了,他们就等于重生。但实际上两人相貌虽然跟以前相同,但性情习惯完全不一样。虽然我也清楚他们不会有以前同样的记忆,但完全不同的习性,就使我常常疑惑,肉体不过是灵魂的容器,而我只是复制了容器,原先的孩子早已离我远去,无论怎么复制,内容物已经不同。虽然我也同样爱现在的儿女,但心中这种想法总挥之不去。所以那么多年他们的宣法,我既去听又不听,既信又不信。”他的神情仍是沉重。
“老哥,话不能这么讲,有时世上的事,看的就是此时此刻。”雷默亭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
“哦?那是如何。”
“即使你孩子不是原本的,那又怎样。”
“什么那又怎样?”
“你想想,他们在这,能与你见面,能理解你的烦恼,能把你的一切延续下去,过去,现在,将来,在这宇宙中,他们都是真实的,就算他们不是原先的,这一刻也是。”这家伙突然充满哲理,搞得陆全怀疑是不是以前从他说的老道那听来的。
“你说得跟通冥道人还真像,咱俩真是有缘。”时明晖想了一阵,笑着说,气氛比刚才明朗多了。“你看我,光顾着多愁善感,聊得快忘了正事。”
他的心思回到眼前的案子,快速打开整个工作台的屏幕,上面显示出大量的数据信息,同时叫人把东数2166的拘束架推到跟前。
“我连夜找数据团队弄的,很简单的东西,用来验证我的想法,不过只能试一次,所以等你们来了,我再弄。”他边说边输入指令,雷默亭和龙告天都看得一头雾水,只有陆全知道那是一些发送数据的指令,但很显然这机器人现在已经拔除掉所有链接电缆,也就是说已经进入主/旁系统独立的工作状态,难道他要尝试远程操作骇入这个机器人的主系统?
“好了,”时明晖发送完最后一个指令后,高兴地转身对大家说,“现在等结果吧。”
话音未落,只见不远处一组设备突然发出警报声响,然后干脆一股淡淡的烟雾伴随着烧焦塑料的味道,从设备柜里冒了出来。搞得附近几个工作人员赶紧拿着干冰灭火器上去就是一顿喷,霎时间烟雾腾腾。
“嗷,我就知道会超载,但想不到会这么严重,看来理论跟实际验证还是有差距,肯定算错些什么。”时明晖扶着额头说到。
“怎么,验证失败?”雷默亭仍是莫名其妙,完全不知所云。
可这时那机器人突然动起来,只见它举起一只手,伸到自己相当于鼻子的位置,做出抠鼻屎的动作,同时还说到,“我爱抠鼻屎。”
先不论它有没有鼻子,能不能抠到些什么,这可着实先把陆全三人吓了一跳,之后又看得目瞪口呆。
“您是怎么做到的?”他赶紧追问。
“哈哈,你们听说过机器人催眠吗?”时明晖笑嘻嘻的问。
见大家都摇头,他这才继续说,“其实我就是跟东数要了次更新授权,然后在这台2166上,植入了一段带有隐蔽指令的更新,然后通过伺服器发送大量外界数据给它的旁系统,当旁系统接受这些看似没关联的日常数据时,实际上积累到一定程度,就激活了原本主系统里自带的程序,直接复写掉系统基底板。这不就像催眠一样,打个响指,就激活你潜意识里埋下的东西,只不过对象不是人而是机器。”
“这么说那些更新里有问题。”陆全说到。
“没错,你们得好好查查那些更新,估计有内鬼,不过我可能算错还是怎的,差了点东西,搞得那超阵列伺服过载,居然真会烧起来。”
时明晖这么一说,可令陆全大惊失色,赶紧问到,“那是超阵列?那可是很贵的!这烧了损失很大呀。”
“小型超阵列没几个钱,机器的事是小事,因为那些催眠数据是隐藏在非常海量的日常数据里,所以要那么短时间内发送出去,功率和传速都需要很强才能做到。那个非法数据基地如果够格,应付一台机器人简直毛毛雨,犯不着烧起来这么严重,能让那么大个场子烧起来,都不知道弄了啥离谱的东西。”
“不行,那机器多少钱?毕竟因为查案受到损失,我还是能帮忙报销的。”雷默亭一直云里雾里,听到赔偿的事情这才来劲,立即开口想小露一手。
“不贵,也就半台冰黎的价钱,我有买保险,理赔就是了。”
雷默亭本来还想露一手,听到这价格立马气短一半,声音低了一截,“咳,有投保那就......还是先找保险公司......比较合流程。”
“那么多设备烧了,损失得多大,难怪那王仁峯会大发雷霆,也许他曾经跟那个躲在幕后的黑客有业务往来或者某种交易,但由于这场火他威胁到凶手,于是就被灭口。”陆全推理到。
“总之这很有可能就是两宗凶案间的关联,我能做的就是这些。”时明晖不置可否,毕竟他只是个技术顾问。
雷默亭一看,心想我可是查这些案子的头,岂能让你抢先,立马对陆全吩咐着,“首先派人调查陈医生与东数的关系,和他经手过的渐冻症病人中,涉及神经外骨骼和人工肌肉的那批人。”
“然后关于地下数据库和黑客凶手那边,老哥你有什么提议?”他又转头问起时明晖。
“我的看法呀?”时明晖挠挠脑袋上所剩无几的乱发,“那黑客这么搞,社会中的智能机器人都有产生威胁的可能性,一想就有点提心吊胆,必须得制止。我想他必定还会犯案,那个还没抓到的地下数据库负责人也许仍是灭口的目标,你们找到的话跟踪他,一旦凶手再次动手,就逮住那机器人,然后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犯人。”
“好主意老哥,就像下套钓鱼那样。”
“对,咱来个太公垂钓!”时明晖说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