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元核事件

第8章 超越

元核事件 乘风熙去 16207 2024-11-14 19:22

  世间的事不记得也罢。

  她拿着好长的一条狗尾草,狠狠抽向路旁一人高的杂草,几片草叶应声而倒,却立刻从断口生出几朵黄花。这花瓣儿小得很,一直顺着草秆伸延到地上,正好跟含羞草反了过来。她又挥动几下,虽然多出几处黄花点缀在草丛中,倒也失去了兴趣。

  说是条路,实际只是这儿草比两边低矮,刚刚没过脚踝,而且踩上去轻轻浮浮,走起来一点也不费劲。

  好软的草甸,走着走着似乎越来越开阔,她在想,到底在哪见过呢。

  她什么都不记得,依稀能想起的只是在五光十色中展翼腾起,扶摇而上,直直奔向宇宙太虚中一览深邃的黑暗,回首地面,那儿升起万亿道光束,连接在无妄空间,犹如木偶的提线银丝,来回反复,不知哪端才是源头。

  反正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该走向哪里去,那就只能在这片草原上继续走。

  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到底有点儿生气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软呼呼的草叶衬托得甚至蛮舒服,凭什么继续走嘛,也不知道能走到哪,干脆坐在这等死好了。

  坐着坐着,她又躺下,坐着无聊死了,还不如躺下睡觉,这草地很舒服,像躺在家里的床上一样,不过那床是怎样的,她已经不记得,只是感觉很久没睡过舒服的床。

  躺着躺着,还是睡不着,走这么久居然一点不累,正寻思着,她突然想起些什么,赶紧翻身拨开草叶仔细看看,好险地上一只虫子都没有。虽然不用再担心小虫爬到身上,但虫子都去哪了。

  烦恼一阵也毫无意义,她决定继续躺着浪费时间,于是枕着双手,望着蓝天白云,头再往后蹭蹭,边上高高的草秆,刚才还在远处,原来这么近。

  顺着杆子往上看,这样视角就完全不同,能够看到一长串铃铛般的白色花朵,罩着里面金黄色的花蕊,一直从地面螺旋状延伸到草冠,然后在顶部能看到一个个很大的穗子指向青空。

  这该不会玉米吧?她好奇起来,拨开层层叠叠的穗子,里面真的露出来一排排婴儿牙齿般的金黄颗粒,齐齐整整,鼓嘟嘟的非常可爱。

  原来这是一片玉米田,她在想。

  只是为什么玉米杆子上会开铃铛花呢,是新品种还是玉米本来就是这样,她估摸着老半天也没想起来,只见田里深处纵横交错着叶子和杆子,黑郁郁的隔半米就什么都看不见。

  要是这草丛里蹦出个怪物,那多可怕呀,她有时挺喜欢联想,但想到的总不是好东西。

  于是突然一阵窸窣声,好像有东西在扒拉玉米叶子。

  是风吗?

  她赶紧抬头看看天,天还是那么蓝,云好像没挪过窝,别自己吓自己,应该就是风吹的,她跟自己说。

  可是哗啦啦,叶子划动的声音越来越响,还伴随着一片玉米杆子顶穗的晃动,不用踮起脚尖就能看到,有东西摆明奔着她直直过来。

  这可把她吓得噗嗵坐到草地上,连滚带爬着想跑,可腿脚这时却不听使唤。眼前的玉米杆子唰的被拨开,有个女孩噼啪一声从里面摔出来。

  她发愣好一段时间,这才回下神来,爬过去看看。

  那孩子长长一把细细软软的秀发又黑又直,穿着件长袖粉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上,却套着条挺短的灰黑百褶裙,露着膝盖,都不知道这副打扮是夏天还是冬天。可是小脸蛋一直朝下贴在草地上,迟迟没有抬起,看来摔得不轻。

  不会晕过去了吧,她正纳闷,细细的小腿翘起来,连带着上面白色运动鞋底部都平平的向着天空,然后那女孩翻个身转过来。

  “哎呦,可把姐摔死了。”这女孩喊到,红扑扑的脸蛋虽然不瓜子,却非常可爱,她仰着头看了一阵天空,又扭过来看看这边,圆圆大大的一双眼睛带着长长睫毛,咕噜咕噜,水灵灵直转。

  “哇,总算是遇到活人啦。”女孩兴奋地对住她大叫。

  “我也正想这么说呢,”她正想说话,那女孩已经扯住她的手问,“这是哪儿呀?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出去的路。”

  “我也不知道,我也在找出去的路。”她摇摇头。

  “不会吧,你也是迷路的?你都不在这草堆里呢,我可是在里面扒着草走了三天三夜。”女孩沮丧地蹲到地上。

  她好奇起来,“你还在这过夜了?可能我刚来,还没到晚上呢,要是一个人可怎么办。”

  “当然吓死人呐,我整晚都没敢合眼,好险天刚亮就碰到你,要不到晚上都不知道怎么办。”

  “等等,你说天刚亮?”

  “对呀,刚才不是晚上吗。”

  “我在这呆好久了,一直都是白天。”她好奇起来,怎么看这都是中午或者下午吧。

  “那,你看看,太阳不是刚升起来嘛。”女孩指着远处一个地方,顺着指尖看去,确实有一个红潺潺的圆球从草原地平线上升起,可是这亮度一点都不刺眼,远远感觉像交通灯似的。

  “这是什么东西啊,太阳怎么会是这样。”这太阳实在太弱鸡,她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不是太阳是什么,你这人怎这么奇怪。”那孩子有点不高兴,毕竟小孩最要面子。

  她刚想说太阳是个很刺眼的大火球,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那小红球升起也太快了点,一下子就飞到半截天空上。而且更诡异的是,它是从左飞向右边,如果是太阳的话不是应该东升西落,从右边飞向左边吗。

  她正纳闷,只见又一颗红色的圆球从刚才的地平线上冒出来,与第一个太阳一样,从左到右,走着同样的轨迹。

  “这里怎么了,那两个太阳,还反着升起。”她忍不住惊叫。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呀,你哪来的人,太阳当然是有九个呀,全升满就到晚上了。”小女孩有点鄙夷起来,眼神中充满猜忌,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怪物变的。

  “你瞪着我做啥呀,怪吓人的。”那种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好像很多蚊子小虫在头顶上乱飞的那种不舒服。

  “唉,算了,看你也不像。”女孩盯着她直看,后来显然放弃了这个念头,开始在地上蹦跶起来,使劲往四处张望。

  像啥?她本来就不是,现在的孩子说话怎么这样,而且还神经病似的跳来跳去,“喂,这是要干嘛?”她问到。

  “看看哪边有路走啊,你看起来不是很靠谱,我又不够高。这玉米田一望无际,只有这片草地好歹算是条路。”

  你才不靠谱,她心想,刚才光顾着看那些古怪的太阳,这下才有机会打量一下这女孩,大约10岁11岁左右的年纪,鼻梁不算挺,说话带着酒窝,确实长得不高,刚到她肩膀。

  依稀在哪见过,但总归是不记得。

  “噢,对了,你记得怎么来这的吗?”女孩问到。

  她摇摇头。

  “那你记得你的名字吗?”女孩又问。

  她仍是摇摇头,摊开双手。

  “哇,那我比你幸运,我还记得自己名字。我叫星星,天上的星星。”女孩伸出手说。

  她于是也伸手过去,结果星星用着手背跟她轻轻一拍,就收起来了。

  “不是要握手吗?”她的手还僵在那,可就挺尴尬的。

  “握什么手呀,啥年代的。”这女孩又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一起走吧,到尽头看看。”说完就奔着她原本就打算去的方向走。

  说是在走,但这女孩也发现了玉米杆子被抽打会开花,一路上弄弄这碰碰那,磨磨蹭蹭的老半天就没走多远。

  她原本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反而跑到前面去了,抬头看看天,已经挂着三个太阳,照这种走法,说不定到晚上还在附近转悠。她正想喊星星走快点,却听到一曲清脆童声响起,犹如快乐的百灵鸟在星间展翅飞翔。

  天边一幅画,

  那是一面帆,

  帆儿升起时,

  带来一艘船,

  风儿吹起帆,

  船儿到窗前,

  可是看不见,

  天空那片蓝,

  大帆船,大帆船,

  伴我飞过茫茫天涯,

  扬起帆,划宇尘,

  请你带我遨游星海。

  小女孩咳咳两声,换了个腔继续唱后半段,这回可完全不同,不再是儿歌,曲调甚至有点怪。

  扬起七面帆,

  跨越星河远,

  云波推瑶船,

  浪涛沙荡漾,

  执子手牵挂,

  独悦星白晚,

  寒光忆当年,

  孤舟月上现,

  大帆船,大帆船,

  带我飞向沧沧故乡,

  移天川,离浩瀚,

  星宿海阔未起波浪。

  她听完这首歌,已经许久没有听过,歌词如此熟悉,大概是她童年时也唱过的儿歌,却好像只唱过前半段。

  在不那么耀眼的太阳光晕下,少女走过的地方盛开出一片彩色花墙,金色的花粉缤纷飘起,在风中旋转飞舞,在空中闪闪烁烁,女孩挥动着手中的草叶,就像所有人儿时那样,只要有人陪伴身旁,就不会再为迷失而担忧。

  她仿佛看到自己的年少,就像那是另一个自己,快乐轻盈,只是当时是怎样,已经不记得了。

  “你还会唱歌?你还记得歌呀?”她问到。

  “歌声代表人类的心,我当然记得,这首歌叫《大帆船》,你有没有也记得的歌。”

  她使劲想了想,还是什么也没有,她的记忆是灰色,没有名字,也没有歌声。

  但这时她们已经走到草地的尽头,只见一江碧水横陈在面前,从日出的地方一直伸延去日落的远方,上面雾气漫漫,看不清对岸。

  “这什么河呀,好绿。”星星站去岸边想伸脚掂一下河水,可最终还是缩回来,“怎么办,没法过河。”

  “别着急,这附近应该有桥。”她说。

  “最好有啦,我可不想游这水,反正我也不会游泳。”

  两人正烦恼着,附近烟雾稍淡,远远看去好像还真有条桥。于是她们赶紧走近过去,那是挺宽一座石砌拱桥,扶手也都是白色石头雕刻出来的,在河雾中影影绰绰,飘忽朦胧,桥头立着一个矮矮的石牌坊,并不气派。

  她有些担心,这不会是奈何桥吧。

  走近一看,好家伙,桥头石牌坊上真的写着“奈何桥”三字。

  星星哇的一下双脚就哆嗦了,扯住她的手直喊害怕。

  她也害怕,见到奈何桥,难道自己已经死了?一介孤魂野鬼,等着过桥去投胎?难怪什么都不记得,记忆也许全都留在阳间。难怪这地方这么古怪,也许那九个太阳就是被后羿射死的,现在躲在这里不舍得走。

  那星星也是死了去过桥的吗?那么青春年少,真可惜。

  她突然不再那么害怕,来都来了,死都死了,终归是要过桥的。

  “别害怕,这一路过来也没怪物,死了要是这样,那跟活着也差不多。”她握着星星的手说。

  “那怎么办,我们过桥吗?”星星像耷拉着耳朵的小猫,刚才的活泼机灵劲早就飞到九霄云外。

  “只有这条路可走呀,看看桥上有没有孟婆。”

  上桥没几步,还真有个人影出现在不远处,她俩战战兢兢走近一看,是个老阿婆,面色和蔼,头发灰白蓬松,穿着黑衣罩件白花棉背心,坐在一张竹板凳上,一旁是张梨黄色的木头桌子,上面摆着几碗清汤。

  星星缩在她背后,用手指轻轻笃几下她的手臂,小声说,“完了,真的有孟婆子呀。”

  “别怕,我问一下。”

  她也是勉强的挤出一点笑容,对老阿婆问到,“老婆婆,请问这些碗里装着什么呀?”

  这老阿婆原本在看着电视,也不知道在播着什么,见有人来问,也笑眯眯抬起头来,好像看自己的孙女一般端详两人,就差没摸脑袋了。

  “这是孟婆汤呀,你要是想忘记过去,就喝一碗,然后就再也不渴了。”老阿婆说到。

  “看来是真的,”她转过头去,小声跟星星说。

  “那怎么办?真的要喝吗?”星星伸出半个脑袋。

  “可能要投胎就必须喝。”她也不确定,但是黄泉路上孟婆汤,不喝是不行吧,也没听说过有人没喝过呀。

  “喝得嘛,喝得嘛,小姑娘,喝个孟婆汤,人世欲望就都忘啦,就不渴喽。”老阿婆也加把腔说。

  “阿婆,能不能加把糖啊,我听说孟婆汤很苦。”星星皱着眉头,怯生生地问。

  老阿婆听见笑起来,“这汤一点也不难喝,人世已经够苦啦,这汤还搞那么苦做啥,不过嘛,”她在衣兜里找了半天,掏出根棒棒糖,“呐,小姑娘,要是喝了觉得苦,就吃这糖好了。”

  她刚举起碗汤打算喝下去,看着星星接过糖,蓝蓝的糖纸上画着一片海,上面有只小美人鱼,样子很漂亮,翘着尾巴在星空下唱歌。

  也许死也没那么差,也许没了记忆,过去的渴望就会化为泡影,被河水冲走,蒸发成烟雾,淡淡散去。她心中突然闪过个念头,慢慢把碗放回桌上,问起孟婆,“如果我们不喝汤,你会不会吃掉我们?”

  “哎呦,小娃子莫乱说话,我又不是怪物,怎么会吃你们呀。”老阿婆被她们逗乐。

  见孟婆这么说,她稍稍心安,于是说到,“我们其实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也不渴,所以也用不着喝这汤。”

  老阿婆一脸奇怪,看着她说,“是这样的吗?”再看星星,星星顺着她眼色,也伸出双手向外一摊,嘟嘟嘴,点点头。

  “噢,那就不喝也罢。”说完老阿婆摸摸她俩的头,又坐回凳子上,继续看电视。

  她正好奇,居然这么简单就不用喝啦?还想再问,可是眼前早已空无一物,哪有孟婆,凳子,桌子。只剩下耳边发根稍稍飘起一声微风,“我是四方之风,小娃子莫要诓我哦。”

  “哇,真是见鬼啦,这老阿婆跑哪去了?”只见星星站在那不知所措,只剩手里的棒棒糖还拽得分明。

  “我们才是鬼呢。”她笑起来。“现在孟婆汤也没了,我们可能没法投胎。”

  “完了,完了,要做孤魂野鬼。”女孩有点沮丧。

  “何止孤魂野鬼,说不定没法投胎做人,下辈子就得做只小猪,长得肥肥的被人做成馅饼。”她想吓唬吓唬星星。

  “不会吧,我才不要做猪,早知刚才就把汤喝了。”星星往地上一蹲,抱着双肩低声叫唤。

  “走吧,后悔也没用,黄泉路上来根棒棒糖,也是很不错的。”她看小女孩快哭出来,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好像有泪珠在里面打转,心中偷笑,想着就别再唬她了。

  孟婆不见后,桥上的雾气消散很多,大概能走过对岸,她看看天上已经有八个太阳,要尽快赶路。

  这样吧,我们一边走,一边给你唱首歌,我好像记起一首歌。

  如果太阳是暖暖的,我们可以上面漫步,

  如果大海随意分开,我们可以海底踏舞,

  如果四季都是春天,大地将如水彩抹涂,

  如果记忆只是昨日轻抚,

  就请让这个世界定住,

  不要数数,

  把它当成时间切下的画布,

  就像电影中的字幕,

  没有人对再见说不。

  “为什么这歌这么短?”星星问。

  “好像就是这么短吧,如果用意大利语唱,就不短了。”

  “哇,你还懂意大利文那么厉害。”

  “不喔,我可不懂。”

  “好吧,你真优秀——。”

  谈笑间,两人走过石桥来到对岸,她扭头一看,这边的桥头石牌上写的,不是奈何桥三字,而是“三生桥”。

  正纳闷着,这里已经不再是平地,巨大的山脉峰峦叠聚,几乎全是巨石高崖,只在缝隙间有些泥土青草,盘藤怪松,在她们面前更只有一条石板小道,蜿蜒盘山向上延伸。

  “不会吧,要爬山呀?”小女孩恢复了些之前的活泼,又呱呱唧唧叫起来。

  “只有这一条路,不走这走哪,你想在这过夜呀?”

  “不要,但我有点怕高。”

  “做鬼还怕什么高呀。”她又好气又好笑,径直走起来,星星赶紧跟在后面,生怕被落下。

  顺着石径,曲折中不断往山上走,一路逐渐盘旋山间,只见低处雾气蒙蒙,越往上,越看不清下面的事物,然而一切都静悄悄,没有风声叶响,没有鸟鸣虫嗑,连云彩雾气都好像不敢动弹,宛如画中仙景,垂垂欲滴却永远凝结在那。

  “姐姐,怎么这么安静啊,什么声音都没有。”星星踢开路边石头上的苔藓说到。

  “你觉得能有什么声音呀,这里要是天堂或者地狱的话,哪有那么多人间的活物。”

  “但是总有些小鸟啊,虫子什么的死掉吧,它们不来这的吗?”

  这倒是考起她了,人死后要是能去地狱天堂,那小动物们去的是哪,如果说人有灵魂才能去,那动物虫子这些有没有灵魂呢。

  沉默一阵,她俩发现一个石洞,洞里没灯,却并不暗,看得到怪石嶙峋,鼓鼓突突的,却并不尖峭,石道一级一级深入洞中,远处有个光点应该是出口。

  星星到了洞口又停下,她估摸着又要喊害怕。这小妮子嘴巴叽叽喳喳,胆子那么小,之前三天三夜自己过铁定是吹牛,这做鬼胆子还那么小,胆小鬼这个词还真没创造错。

  于是好说歹说,连哄带骗,也好险洞里亮堂堂,终于两人连摸带爬穿过山洞隧道。

  这下就豁然开朗,不再是窄窄的石道石阶,而是到达半山腰的一个平台上,这里坦拓凸出,地方还不小,能容下百十人一起吃饭,看起来应当是块巨石凿平而成,贴着的山壁还刻着“澎台灵阙”四个古朴大字。

  “你看,那儿有个人。”星星指着平台边缘,兴许是太久没见到其他人,兴奋得叫起来。

  顺着她指的方向,果然在靠**台边缘的地方有一方石桌,两张石凳,其中一个坐着人。走近看,是一位须发皆白,垂垂及腰的老人,身穿灰白色绒毛长袍,袖子长得几乎掉到地上,头上束着高高的髻。

  他的面孔令人觉得非常熟悉,却带着一种不断变化,使你根本想不起来的感觉。这种仙风道骨,既是电视里看到的那种刻板仙人形象,又好似根本不存在于记忆中,甚至连到底是在哪套电视剧里看过都不曾记起。

  星星也许有同样的想法,摇摇她的手,“姐姐,那个是不是阎王爷呀?”

  “我怎么知道,不过这里不像阎王殿。”

  “你见过阎王殿啥样子?怎么知道不像。”

  “我怎么可能见过,不过你看那刻的字,写着这是澎台。”她指着石刻跟星星说。

  “噢,我还以为写着湖春呢。”

  “那是草书的老字好不好。”她差点没背过气去,不过想想也是,星星年纪轻轻的怎么会认得,算了,孩子脸皮薄,就不笑她了。

  “要不问问去?说不定还能候补投胎,不用做猪。”星星又说。

  “你还想着猪的事情,我不去,要问你自己问。”

  “去问嘛,就算不做猪,我也不想做小猫小狗小虫子,你是姐姐呀,经验比我多,刚才孟婆子都被你说服了呢。”星星开始轻轻推她。

  “推我做啥,我也第一次死呀,凭啥要我问。”她有点怕把那老头也说跑了,或者真要是阎王,指不定怎么弄她们呢,还是不惹为妙。

  可看看四周,除了来路,这平台上就再没有别的出路,结果两人推推搡搡,还是到了老人跟前。

  “好啦,好啦,别推我,要真是阎王,惹怒人家到时何止让我们做虫子啊,扔十八层地狱碎碎磨才惨。”她小声叫住星星,吓得后者赶紧又缩到她身后。

  但是这老人理都没理她们,只顾着石桌上的一盘棋。那是盘围棋,棋盘刻在青石桌子的表面,纵横各十九道线划得非常不直,歪歪扭扭。上面黑子白子势均力敌,老人全神贯注在碁局中,却没有对手,他沉思良久,每下一步,就在对面照着放同样对着的一步,下完说声,“不可,不算。”然后悔起棋来。他这样反复来回数次,碁局始终僵在那,没能变动一步。

  “这么个下棋法,永远也下不完。”星星实在忍不住,从她背后探出头来说一句。

  这下老人可算听到,转过头来瞪着两人好一阵子,丢下手中的黑子,拍拍袖子说到,“莫下矣,好好兴致被汝搅没,孤何敢如此,原是被个小妮子望见。”

  这老人一副道家真人的模样,嗓门声调却极为刺耳,像把破铜锣当当敲打起来,差点把她们吓一跳,而且这说的哪国语言,两人根本没听明白。

  见她们一头雾水的样子,老人也甚是奇怪,又说了几句,仍是听不懂,然后拍拍脑袋,从袖子里鼓捣一阵,掏出个本子,只有两根拇指大,上面写满字,貌似还用绳子装订,古旧古旧,只是太小而已。

  老人拿着这本玩具似的迷你古书,翻看几页,好像有点不耐烦,又抓抓搓揉几下,居然扔进嘴里,嚼嚼吞下去,看得她和星星都呆住,后脑勺差点冒汗。

  很快这人就露出满意的样子,说到,“好矣,应得宜其音,听得懂吧,你们。”

  这倒是听懂一点,终于算是句人话。

  小姑娘好像不再那么害怕了,探出头来,“你说话怎么那么怪呀。”

  “说我的话怪?你们数千年来都如此,如今变化寥寥百年间,我即刻学会,些许误差总是有的。”老人眼睛瞪大得像两只灯泡,胡须都吹了起来,又把星星唬到她背后。

  “老人家,您意思是刚学的?”她有点听明白,又不是特别明白。

  “汝为何人,吾即能说何话,学会也只是旋踵之间。不过,即便如此,似话非话,会意即可,何必介怀其音,至靡靡之音亦非真夏。”这老头又说了一通让人似懂非懂的话。

  好吧,她心想再这样说下去也没个结果,还不如直接问这老人。

  “老人家,请问您是不是阎王?”

  “阎罗不过臆想,我不是。”

  她稍微松口气,至少不用扯什么候补投胎。

  “那您是神仙吗?”星星在身后问到。

  “那些不过小儿玩意,非也。”

  “那您是谁?”

  “我是元黎。”老人嘿嘿笑笑,站起来。

  她俩互相望了一下,好像没听说过有什么厉害的仙人叫元黎。

  “那这是哪呀?”

  “这是来地。”

  “什么莱蒂啊?”

  “过来的来,地方的地。”

  “那,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这是去山。”

  “这——”

  “去是过去的去,山是大山的山。”

  “得,”小女孩翻起白眼,对她说,“这问了跟没问似的,我都说嘛,还是你问好些。”

  既然不是阎王,她也正想再问这老人还有没有其他的路,能通向哪里,开口说到,“十分抱歉呢,老爷爷,我们不小心打搅您的棋兴,其实我们迷路了,不知道这是哪里,请问能否指点一下。”

  元黎捏捏下巴胡子,走到平台崖边向她招招手,示意过来看看。

  她心想,看就看吧,这元黎即使同样是鬼,应该也害不了她。走近前去,这下整个山谷都看得清清晰晰,只见远处群山连绵,雾气缠绕在谷底,朦朦胧胧中居然飘着无数白色黑色的圆球,这些巨大的棋子整齐排列在云雾中浮沉,仿如半空中有无形的碁线,左右着它们。

  “横无涯,高无及,便是此弈。”元黎笑指这一望无边的棋局,“所以我如何会恼怒呢。”

  她被这无边弈局震撼到,心想不但碰到孟婆奈何桥,这下棋神都出来了,再呆下去,还不知再整出些什么更离谱的事物,还是赶紧问路离开为妙。

  “出路吗?”老人说到,“这里乃世与界之渊,流流细水,由此尽,于此现,端是终,终亦端。因此,出路,出路就是来路,来路也是去路,你由何而来,就从何而去吧。”

  “嗨,你不早说,不就原路返回嘛,能讲这么一大通。”听说不是阎王爷,星星早已不那么害怕,听完老人这通话忍不住调侃起来。

  可当两人准备从进来的石道出去,哪还有什么路,连刚刚穿过的石洞都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堆光滑乱石壁。星星直接傻眼,敲敲石壁,确实硬硬的手疼,“这洞怎么没了,真是做鬼遇上鬼打墙,阴间做鬼天天见鬼。”

  她也寻找许久,确实什么也没有,只好回去问那老人。

  元黎仍在钻研棋局,见她回来,大致猜到些,还没等她开口,就已经说到,“唉,来都来了,你又是做什么进来呢?这可是避世清修的好地方,但搅了安静,算罢,我这山中倒也蛮久没得访客,先去住下几日,再做打算吧。”

  两人心中那是一百个不愿意,可卡在这半山腰也够麻烦的,看看天上已经升起九日,只好默默跟在元黎身后,往石山高处走。

  说来古怪,本身这山壁怪石峥嵘,毫无出路,他走过去,竟然踏出条小道,一路盘旋向上,虽然崖峭险峻,扶着一边山壁,她们却也能轻松跟住。

  “那你是棋仙啰。”星星走得无聊,问起元黎。

  “何以觉得我是仙呢。”

  “因为你的样子像呀,还有那盘飞在半空的棋,真是活久见,啊,不,是死久见。”

  “好啦,星星,别在这贫了。老人家,熊孩子不会说话,望您见谅,其实我们只是想知道您是人是仙,以表尊敬,免得冲撞到。”她尽量用着想象得到的古文跟老人说话。

  “我啊,非人非仙非鬼,你看我像仙,其实我的样子,不过是你心中所想,你觉得我该是何颜何貌,即是此样。”元黎背着双手,一边回答,一边飞速在山边行走,易如闲庭信步,

  好不容易听完,她脑门又好像磕到山石那样疼,偷偷向星星乍舌,“真是聊个寂寞,试图沟通毫无意义,简直不在一个位面上。”

  “我都说是个神仙嘛,这说的哪是人话呀。”小少女也悄悄嘟嘴。

  两人走走聊聊,这盘山石径却到了尽头,不再险峭贴壁,而是渐渐变宽,转入山顶的一小块平地,只见一圈矮木篱笆,隐约能看到里面几棵树冠,两三草顶,有点像电视里的古代农家院落。

  这篱笆很低,跳都跳得进去,也不知道做什么用,要是装饰的话,就太老旧,上面依稀有点红色漆涂的痕迹,不过现在已经几乎褪光,中间拄着个小小的木牌坊,也歪歪斜斜,看似即将倒塌,两边柱子上刻副对联。

  本自浮萍无定草

  何故生根束魂秧

  顶上中间挂着一个破旧的牌匾,摇摇晃晃就快掉下来的样子,上面写着四个潦草大字。

  “三花草堂”,星星看了半天,终于看懂念出来,“三花是哪三种花呀?”她好奇问到。

  “随便写的,没有花。”元黎漫不经心地回答,径直走进院子里。

  只见里面这一块那一块凌乱地圈出几片小菜园子,搭着架子蔓着藤,蹿得到处都是,种些葫芦,白茄之类的古怪瓜果,院子地面全是细土碎石铺就,踩上去却一点尘都没扬起来。

  三四间茅草顶的木头屋子由个小回廊连接起来,座落在小晒谷场似的院落中。这个院落有两级,低点的地方有套跟山腰上相似的石桌石凳,只是桌子大些,除了棋盘,还摆着茶具。

  再远点,就又是山崖边缘,跟之前山腰平台差不多,掉下去渣子都找不到的那种。

  “这半夜要是梦游,估计就栽下去了。”星星转一圈,没找到什么有趣事物,伸头看看崖边,咂咂舌,赶紧缩回来。

  这时从峰顶望去,山谷中反而看不到任何雾气,一片霞光翠绿,空中的棋子不见踪影,天上不再挂着那群太阳,只剩一片蔚蓝,与人间美景再无两样,唯独缺少鸟兽声响,安静得像幅画。

  “远来是客,总要招待一下。”元黎从袖子里掏出纸,笔,墨砚,摊开在石桌上,细细磨一阵,挥笔行云流水,几下就画出个书童来,只见笔墨间书童惟妙惟肖,机灵活泼,它抬起头四周看看,举起手来搓搓脑袋,竟自画中跳转出来。

  “哇,先是袖子百宝袋,然后大变活人,真是伟大的魔术师。”星星说到,两人虽然也被惊到,但毕竟之前见识许多古怪,自然也淡定得多。

  “你们是否有点饿?要不要吃点喝点?”元黎问到。

  她想说不需要,一直没有饥饿感,更何况天知道这老头会弄些什么奇怪东西,毕竟他刚才吃了本书。但经那么一问,肚子还真有点饿,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咕咕声。

  “饿啊,不过要钱我可没有,不如就请我吃饭吧。”星星一点也不客气。

  “这自是可也。”元黎回答,开始吩咐那书童,烧火沏茶,备些饮食。

  可这画中书童却有些不满,抱怨到,“你画我出来就干这些小事?取食弄茶的太折腾人了吧。”

  老人两袖一摊,“要不然嘞,我画都画出来了,难不成你还想回去高高挂起?”

  书童拗不过,唯有不情愿地去了,过没多久,端来壶茶,两盘果子,当啷放在石桌上,说声,“茶为浪沧,小食为交枣,火梨,二位先慢用吧。”然后不理不睬,径自跑开。

  这石桌说来也神奇,放着棋盘,铺上笔墨,旁边居然还能摆下茶饮食盘,她俩坐下后更是却一点也不觉得凌乱拥挤。

  “这枣子好红呀,应该叫火枣才对。”星星拿起盘中红色的大枣咬下去,倍感嫩脆润喉,里面的果肉雪白雪白,枣核竟也椭圆似冰,毫无尖角,核面旋纹满布,极为精致。即使不喝茶,这枣的汁液也足够解渴,但到底只是普通水果,没什么神仙口感。

  然后又吃一个火梨,只见洁白通透的外皮咬开后,梨肉居然殷红似血,越往里越红,虽口感仍是寻常鲜甜,倒也不枉其名。

  元黎将茶倒入茗盏中,递给她,“此茶,名为浪沧真海,乃寰宇之水,一滴一世界,兴许能帮你解渴化忧。”

  她抿了一口,顿感清爽,不过茶味极淡,跟水没有两样,反而带点咸咸的滋味徘徊齿间。喝下这些寻常之物,她心中反倒松口气,毕竟即使做鬼,能重得人间味道,不用碰些奇怪饮食,还是不错的。

  她正想向老人道谢,忽然啪嗒一声,碁子散乱,原来那星星无聊间,将枣核放在桌面上弹来弹去,把一粒黑子撞偏,那洁白之核擦碰之后,竟变成灰色,而被撞的黑子却变得天蓝天蓝,煞是好看。

  “啊呦,对不起,对不起,”星星见捣乱了仙人棋局,赶紧想把变蓝的黑子放回原位,谁知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拿起,只好改捡枣核,同样也是纹丝不动。两样东西像生根似的,牢牢扎在原地,星星只得一脸尴尬地望着他们,挤出很假的微笑。

  她只好硬着头皮帮星星道歉,谁知老人毫不在意,摆摆手,反而仔细端详一番,若有所思,然后说到,“无妨,无妨,一黑一白,永争不休,一去一来,永无止境,具疲矣,但这青与灰,甚有趣兮。”

  他拈起这一棋一核,走到崖边随手一抛,这青灰两子就盘旋着掉到山下,再无踪迹,“世间之事,本就殊途同归,至此,许多世界将平添生机也。”

  星星正纳闷这些棋子为什么自己拿不起来,只听山谷中突然一阵蝉鸣,居然出现活物之声,嘹亮异常。她俩顺着声音远眺,彼方山头上,居然趴着只巨蝉,它雄踞一顶,音传遥远,硕大的复眼上世间倒影密密麻麻,貌似全都盯着这边,令人直感寒毛立起,悠远的颤声传达太虚,直入宇宙深邃。

  “哇塞这么大个知了,老爷爷,这也是你画的吗?”星星直问。

  “非也,自吾在时,此蝉已在。”

  “那是谁弄的。”

  “我也不清楚。”

  “这大家伙不会跑过来吃咱们吧?”

  “哈哈哈,那蝉只是互鸣,犹传思想之波,过不来。虫子历经亿万年,人类渊源却有几何?它那眼庞万目,虽看得此间,难道不能观尽数界?说不定其存在之意,无非充当异界主的眼,闲图窥探吾世,却过不来,因此何惧之有。”

  元黎并不担心,捻须大笑,然后坐回凳上,从袖中抽出一条长长卷轴,打开观看,“此鸣必意,待我查看一下汝之真切。”

  只见这卷轴微微发黄,大概是锦帛制成,两端各有象牙轴棍,散发着一股老旧霉坏的怪味。

  “这又是啥子宝贝?”星星早就觉得他的袖子就是个神仙袋,追问起来。

  元黎并没有急着回应,而是慢慢翻看一遍,最后把它卷起来,放回袖子里,这才对她说,“我说嘛,汝本无双,何以得入此境,原来早已不生不灭,除却了魂灵那条牵挂。”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到。

  “你虽浮萍人间,金线未断,却有其二不在此列,从此免去三千烦脑愁,逾三界,出六道。”

  她觉得这神仙虽然厉害,但讲话时不时脱线,经常讲些没头没脑的话,刚才他说那么多,一句都没听懂,问也白问,只好转个话题,“您看完那卷书就说起我,是什么书那么厉害?”

  云黎喝下一盏茶,摸摸胡子说到,“此乃《曲帛》,在你看来,世事未定,而吾手中此书,宇宙早已了然各页,如若不明,翻阅即可。”

  星星没听懂,问过她后,越发好奇,“这本书能知天下过去未来?看来你真是神仙,能不能借我看看?”

  “有何不可。”元黎把曲帛掏出,递给她。

  她俩打开帛书,只见上面黄白旧破,什么都没有,只剩些霉斑。

  “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呀。”星星失望的说。

  元黎这才又哈哈大笑起来,“现在你尚不能观阅天机,只能渗些来像去影。”

  两人只得悻悻的把帛卷还给老人,正好这时那书童端上来几碗热食。每人有两份,一白一黄,全是粥一样的糊状物,装在木头碗里。

  “白色的是交早,黄色的是火离。”书童说到。

  “好家伙,你们吃的东西就想不出其他名字了吗?”

  “哈哈,字虽不同,叫法却一样,交早故名思义是早上之食,火离则是晚间寝餐。”

  “那咋还都端上来了?现在是早上还是晚上?”

  “皆可,此间无早晚之分。”

  “反正米粥和南瓜粥,其实我都不喜欢吃。”星星撇撇嘴。

  “吃吧,吃了才不饿。”元黎说到。

  他的话好像带催眠似的,这么一说,两人居然都觉得挺饿,还是端起来吃了。这种普通粥食,味道没什么出奇,份量也少,三两口就吃完,顿时有种从来没出现过的满足感,整个人清静开朗,一扫昔日不快。

  于是她装作电视里看过的古人作拘的样子,向他感谢到,“十分感激老人家您,在家如此招待我们。”

  谁知那元黎竟叹口气,“家?此处非我家矣,不过暂且避隐之地罢。”

  “躲在这?有坏人追你?”星星的八卦之心突然显现。

  老人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我的家已经没有了。”他的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看着远方的蝉有点出神,令二人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是坏人干的吗?”

  老人先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看来神仙也怕坏人,太可怕了。”小少女感叹到。

  “不可怕,因为坏人也已经没有了,”元黎再次喝下一盏浪沧,问她,“当你家出事,或者将要出事的时候,你会做些什么去挽救呢?”

  “什么都得做吧,家没了就啥都没了。”星星回答得很快。

  于是老人继续说,“我曾经认为,掌控一切,抹去所有不好,就能拯救自己的世界。我不断补救,结果无论如何往复,得到的仍然是无。所以你称我是神仙,其实我更像是鬼。”话语中,眼中竟带晶莹。

  “那你是别处来到这的,跟我们一样?”星星仍是听不懂他的意思,又问起来。

  “那当然,此处早晚都在,我只是较早来到而已。”

  “噢,看来我们全都死后困在这里,说不定在这猫久点我也能成仙。”小少女仍是失望。

  话音未落,元黎老头却又径自笑起来,笑得像猫叫一样,这人时哭时笑,让人捉摸不定。就见他甩甩大袖,缓缓说到,“我几时说过你死了,而且我并未被困,来去自若。”

  两人一听赶紧来了精神,那就是还有出去的办法。

  “你这老人家,能出去不早说。”星星又呱呱唧唧叫起来。

  “你又没问过。”这老头的话有时让人又好笑又好气。

  “既然有出路,那还请老人家您指点一下带我们出去,毕竟我俩也是万不得已。如能与家人团聚,定会十分感激您。”她说得十分恳切,虽然早已没有家中记忆,但迷茫里心底总有那么一丝感应。

  元黎老人拂拂长须,“莫急,”他双目炯炯地看着她,眸光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何故贪恋必将烟消云散的过去,为逝去的时日白费努力,汝将超越其上,今正是契机,我现在有个offer予汝,不如留于此间,共渡仙山。”说完,他从碁盘上捡起一枚棋子,递给她。

  她并没有接过,只是说到,“老神仙的好意我领会,但我在人间也是有牵挂和执着,也请理解。”

  “那好,予夺予还,自不强求,即使一心想抓紧过去,对未来犹豫不前,亦须识认,一朝拥有,失之经年,回头看来,也许仍在山中,届时请记得,吾仍在此处候你。”他合起递棋子的手,递得快,收得也快。

  星星听说可以成仙,正在犹豫,又听得可以返回,于是也决定一同离开。

  “桓肖,”元黎老人唤来书童,吩咐带两人离开。又对她们说到,“踏上归途时,闭上双目,莫要张开。”

  两人于是纷纷向老人言谢道别,跟着书童往庄外走。

  元黎又掏出卷帛,张开看看,然后对着走向院门的二人说道,“这曲帛将再添新篇,此勇气毋庸置疑,一切将留在魂链中毫不起眼,却比石刻的传奇更加久远。”

  他说完就坐回石桌前,继续下棋,不再理会两人的拜别。

  这叫做桓肖的书童带着二人走出庄院,外面再没有悬崖陡坡,根本不在山顶,而是草间树林一片,中间蜿蜒一条石径,跟来时很像,却非常平坦。

  她扭头回望,那院子牌门上的对联已截然不同,左右两柱分别写着。

  分虚无宁终返璞

  定幻时宇方归真

  门匾中书,“隐往老庄”。

  跟着桓肖走了一段石径,她们历经几处岔路,伴着送别的蝉声,最终到达一块大石前。

  “那,往这之后只独一路,顺着走就能出去。”他指着石后说。

  她一看石上,阴刻着一首诗。

  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

  阴阳凡有界,混沌唯一间。

  诗意简单,星星也看得懂,她有点担心地问桓肖,“我以前听说到过仙人洞府,几天外面就过去几年,我们现在出去人间不会已经过几百年吧?那我可就不走了。”

  书童蹲在地上捧腹大笑起来,反问到,“你的就一定是世间,这里就一定是山中?”

  她俩正觉得没趣,准备离开,忽然桓肖又叫住两人。

  “对了,你们是不是有飓母的糖?”

  “什么巨母?我只有孟婆子给的棒棒糖。”星星摸摸口袋。

  “对,就是那个,能送我吗?”

  “凭啥送你,我只有一个。”小少女捂着口袋,有点不愿意。

  “反正也带不回去,这样吧,想不想知道看曲帛的方法,送我那糖,就告诉你。”书童凑近在她耳边轻声说到。

  “那样也不错。”星星把小人鱼棒棒糖递给他。

  桓肖拿到糖,乐得嘴巴都合不上,笑嘻嘻说,“料你回去的路上,老鬼定叫你闭上眼,你留着左眼眯成缝,就能看到,剩下就全凭造化啰。”

  说罢就唱着歌,蹦跳着回去了。

  她俩你看我,我望你,也不知是何意,但也跟着他所指的路走起来,闭上双眼,只留左眼一条缝。

  回去的路上光芒亿丈,生生灭灭无不周始反复。

  她看到恒天烈日下的三足之鸦,炽热的气流让一切都变成泡影虚妄,那是万年一次的轮回,那是横跨人类命运的哀歌,即使最后从中解脱,所得到的却只有无。在那一刻起,她决定,注定无法改变的果,只能从因开始。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