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入城
安敬思背着李承鄞下了山,不得不感慨一声,不愧是仅凭肌肉力量就能倒曳五马的巅峰人类,这脚程就是快。
一路上李承鄞只觉得劲风刮得脸生疼,两侧的山林野草,化为两道鹅黄的水流飞逝,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到了泉州城外。
城门已经戒严,披着颜色晦暗的布甲的兵丁正严格盘查着入城的百姓。
凡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者一律不许进城,哪怕拿着路引都不行。
“军爷您就行行好把,家中老母还等着我抓药回去呢!”
“军爷,我就是出城给王员外家做苦工去了,你看看我这路引……”
“滚滚滚!!!知州大人说了,有乱民越过吉州进了咱们泉州地界,为防止乱民生乱,扰了我泉州百姓安宁,凡无完衣净面者,不允入城。”
盔甲上红锈如斑,甲片完备的小校拿着刀柄在衣服上满是补丁,找不到一处完好地方的青年胸口点了点,又往看不出年岁,一身都是脏兮兮的汉子面前一指。
“军爷您就……”
“在纠缠,信不信爷先抓你们去挖两天运河!”
小校抬手作大,纠缠的两人连滚带爬的跑了,围堵在城门下衣裳破旧的穷苦百姓,瞅着有人能够说情,看能否得通融,进而得益,可以进城,没想到又是这样的回答,顿时作鸟兽散。
他们一散,拥堵的城门霎时一空,只留排着长队,或挑,或车推,或背菜叶,山货,草药的农夫,猎户缴税进城。
小校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去了城外不远处的茶棚。
“陈老三,还不把老子的茶送来,别他妈上冷的。”
“温着呢!”
被叫做陈老三的汉子,从一个单独的小炉子上,把小校早就点好的茶提到小校的桌子上。
小校从木桶里翻了个粗瓷碗,给自己倒上一碗茶水,喝了一口,茶水入喉,干渴的喉舌得以解救。
“老三呐~是不是你给我加茶叶了,我可告诉你,这是你自个添的,我可不会多出一文钱!”
尝到自己的茶一早上了,味还没变,知道是陈老三给自己加了茶叶,又或是换了一壶新茶,急忙撇清道。
“你个死抠,活该找不到媳妇,你叔还能坑你不成。”
陈老三翻了个白眼,小校笑道:“亲兄弟还明算账,更何况是咱这不是一个姓的叔侄。”
“嘿!你小子。”
不给陈老三发作的机会,小校又拎着刀堵在城门口,将一个意图进城的汉子给拦住了。
要么滚蛋,要么去修运河。
汉子麻溜的滚了。
泉州上连赣水入澎湖,下经闽江过信,衙两州得入苏杭,漕运发达。
当今天子北击残唐入侵,内平濠王叛乱,给有功将士的犒赏都是拖累月余才凑齐。
朝廷哪还有余钱管漕运维护,河道清淤的破事,地方官员也不乐意去管,征发徭役是不用给钱,但你得管人饭吃,不能把人饿死,这个钱,朝廷是不会出的。
那河道维护清淤怎么办?
囚犯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衙门把犯人送过去,怎么照顾,怎么用,那就是漕帮跟商行的事了,反正最后人回来就成,回不来也没关系,给衙门一笔足够的赔偿就行,到时自有衙门差人给家属送上赔偿。
大明的风气谁不知道,这赔偿哪能拿到手?别给你人一起赔进去就不错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人被小校用修运河一吓,躲得飞快。
茶棚外,蹲在路边的李承鄞跟安敬思两人将小校的一切动作尽收眼底。
“主公,这人活不长了。”
“哦?”
李承鄞投来好奇的目光,安敬思还会看相了?可他看过的所有书,无论是哪个版本的安敬思都是沙场猛将,没见过跟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扯上关系的啊?
“他是个好人!!”
安敬思一脸认真,李承鄞没忍住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知道人家是好人你还咒人家!!”
“咱两现在最主要的是想办法进……”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辆马车缓缓而来,赶车的居然是老熟人——谢知渊。
安敬思没等到李承鄞的下半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这个老熟人。
驾着马车的谢知渊也是看到了路边蹲着的两人,看到近在咫尺的泉州城时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李承鄞只觉得身边一阵风吹过,安敬思已经一个起跳利落地跳上车轩坐下,揽住了谢知渊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李承鄞立马起身跑过去,接着安敬思伸来的手一用力,跳上马车,掀开帘子就进了车厢。
周围的人就跟没看见一样,守城门的小校也没阻拦,任由安敬思挟持着谢知渊进城。
开什么玩笑?
光天化日之下,哪个江洋大盗疯了劫持朝廷官员?
看那官吏的表情,明显是跟这两人人认识的,保不齐是哪疙瘩的穷亲戚给缠上。
就算真有人敢劫持官员,必定是逃匿四方,流窜作案的大寇,是可破百甲的先天高手。
他一个还在后天打转的废物点心,就穿个破布甲,哪够人家砍的。要是他跟手底下的兄弟们穿上重甲,怎么也得跟他掰扯掰扯,榨他几两油不可。
感受着脖颈间如同铁枷的胳膊,谢知渊则是欲哭无泪的驾着马车进了城。
昨夜接了黄锦送的小袋散碎金银,谢知渊就连夜下山跑路,要不是马车是租赁的,他都想直接骑着马跑路。
可,要是马车不还回去,那也是几十两银子,他有些舍不得。
没想到一时不舍财,竟又遭此大祸。
进了城,谢知渊将马车驶进一处偏僻小巷,解下腰间被体温捂热的钱袋子,递给安敬思。
“户籍公文得入了泉州档室,呈报应天府,下发正式通文才生效,可否放下官先回衙门复命,再回来受首?望大人仅诛小人即可。”
没想到,他都这么配合了,还是免不了被灭口的命运,既如此,便倘然些,免得累及家人。
“即是为我办事,便是有功,有功自赏,哪有戮诛功臣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