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

　　人生中的五分钟能够做什么，

　　喘息两百次？

　　宇宙中的五分钟会发生什么，

　　两片星云的边缘刚刚接触？

　　一颗行星上诞生首个生命？

　　那失去的五分钟，又发生了什么？

　　童景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由于系统主任的身份，使他得以暂时独享几乎一整层的房间，不过即使他喜欢独来独往，几近黎明的这里也有点过于孤寂。

　　元核系统未知的超载和崩溃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但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造成极大的破坏。强行断电导致巨大的电涌，烧毁了方圆400公里内所有的变电设备，维修人员和工程机器人全体出动抢修，几乎干了个通宵，这才勉强恢复不到一半的电力供应。

　　研究基地的设施同样遭到严重打击，不少储存设备都或多或少出现烧穿和故障，维护组取消轮替，全力排查，这才抢回大量珍贵的科研数据。万幸的是，万像磁轮和晶体阵列都没有受到损伤，虽然操作员云何芯曾一度出现昏迷现象，但也很快就苏醒了，经过几番周密的体检后，暂时没有发现脑部损伤的迹象。

　　“嗞”家中大门扫描到他的脸，很干脆地打开，“欢迎回家，今天您回晚了，请注意休息。由于临时停电的原因，备用电源开启了15小时22分钟39秒，监控记录不完整，其中缺失13小时15分13秒。”住居智能管家不停对他说话，仿佛在家闷了一天的小猫咪，但童景没有理它。

　　他把鞋子一甩，没走两步就瘫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头微微扬起，浓重的呼吸仿佛能轻易感觉到缺氧。

　　这次实验的损失以亿计算，而且对系统最近在董事会的运营评估产生极为不明朗的影响。是的，他在懊恼，如果当初坚持投入建设模块式小型反应堆的计划，把供电保持在基地内部自身，那今天的意外即使更不济，也不至于影响那么大。那空天发射中心主任电话中的咆哮之声，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

　　“洗澡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家居智能系统的声音又在响起，那是一把轻柔中带着浪漫的女声，有点像云何芯。

　　童景踉踉跄跄地走入浴室，热水落在头顶，一直流淌到脚跟，渐渐雾气弥漫。淋浴间花洒喷头下面安着一面镜子，他平时喜欢一边洗澡一边照镜子，而此时镜中的他，脸色苍白，头发蓬乱湿卷，水珠哗哗地从指缝中滚动滴落，不知积累的是懊恼还是迷茫。

　　他曾经是何允真的学生，随后成为云首一的得意弟子，他看着云何芯从当年的青涩少女，变做现在元核系统的支柱，而自己的年华却渐渐逝去，成为她眼中的讨厌鬼。

　　拨走镜中的雾气，那些雾气让他即使看着自己的脸，都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若隐若现，仿佛在责备。

　　“你知道吗，”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以前生物学家曾经克隆过羊，那羊的基因与原来一模一样，可是生活习性却完全不同，因为它没有本体的记忆，没有原本的灵魂。生物科学家们往往热衷于克隆，他们觉得自己可以成为神，但克隆出来的东西，那些只不过是基因的复读机，承载的灵魂再也不是原来那个，还天天被道德楷模骂。与他们相比，我们创造的人工智能，虽然没有肉体传承，但是对人类意识的复制却能近乎完美，记忆才是人格，人格才是灵魂，只要她在灵魂上与人类相差无几，甚至更加优秀，那么在这个世界，她就是真实，她的熵将一样。你认为，创造肉体的生物学家，和创造精神的我比起来，谁更接近扮演上帝的角色？”

　　太久了，他已经不记得，这番话，是他对自己说的，还是何允真曾经对他说过的，也不记得已经这样重复过多少遍。

　　他的头发仍未干透，脖子上挂着毛巾就走了出来，住居智能系统已经准备好一杯热水，虽然他买不起服务机器人，但一支挂在天花板上的家务机械臂，还是有的。

　　童景从来不喝茶或者咖啡，他相信自己永远清醒，根本不需要那些用来维持精神的东西。他很清楚，现在临时的几小时休息时间，已是莫大的幸福，其后将接踵而至的各种听证和问责，那才是几近腥风血雨的摧残。

　　他想把杯子放到桌上，却心不在焉，以致杯子带着水狠狠地摔下去，所幸只是砸在地毯上，并没有碎裂，而是滚了几滚，满满的热水洒得到处都是，染出一团湿褐。这并没带给他多少烦恼，只不过给智能系统徒增工作，机械臂立即欢快地进行清洁工作，毕竟那才是它存在的意义。

　　童贯看着地毯上的水渍，先是扩散，染色，然后在去污剂的喷洒下，渐渐收缩，最后被抹干，消失不见。

　　茶杯被洗净擦干，重新放置在桌面，旁边摆着一幅相框，里面是他跟何芯唯一的合照，小女孩当时笑得那样灿烂，因为两人中间还站着他最尊敬的女性，他的导师。

　　他盯着相框看，久久没有移开目光，照片底部写着一句话。

　　“每个人的爱都不一样，但都可以是爱。”

　　这似乎坚定了他的心意，随后换了身衣服，往办公区走去。

　　这次严重异常正中委员会下怀，那帮人早就觊觎云教授长期独揽的元核系统，趁着事故追责，他们铁定追咬着不放，如果要逼迫他释出控制权，那必定会从维持系统稳定性，也即同步人格作为切入点。

　　他越走越急，即使几个门卫跟他打招呼都视而不见。

　　这样意味着，他即将面临的波澜，就是必须在委员会和老师之间选边站。

　　“科学不能被一个人独占，小童，你要认清世间潮流，元核系统需要中流砥柱，学生接老师班最适合不过。”李代表的话回响耳边。

　　这帮人在想什么？即使那是当年何老师创建的架构，他也在上面花费了毕生心血。那必须是个完美的灵魂，完美的灵魂只能有一个，不是谁替代谁，而是她的延续，唯一的，不灭的延续。他们认为那只是个操作系统的替代品？他们根本不明白她真正的意义。

　　“童主任，这么快就回来？”还在井底调试设备的工程组长谷文达看到他进来，打了声招呼。

　　“哦，睡不着，下来看看，老谷，辛苦你们了。”他回应得十分诚恳，运作人员已经可以轮班休息，工程部却仍要通宵达旦进行维修。

　　“没什么，别看我年纪大，几宿不睡都还顶得住。”老谷笑哈哈的说，“断电后虽然应急措施很快生效，但磁轮里固态汞分段的状态有点不太稳定，我们刚刚把一些不行的排到水银池里，再安装新的，已经差不多弄好。不过有些晶体阵列里也出现类似状况，一个个排查震颤率挺花时间，预计要下周才能完成。”

　　童景点点头，“您先忙，我就不在这碍事，我去基底核心看看。”他看着四周来回忙碌的工程人员说到。

　　“哦，好的，那边刚维护完，一切运作正常，话说回来，到底是什么情况导致异常呀。我们还没查到任何硬件问题，简直是莫名其妙。迟些那帮子调查队可不是什么善茬，你们得小心。”

　　他向着老谷摇摇头，只是报以微笑，然后离开力场井，进入下面更深层的房间。由于这一区是常温运作环境，不再需要棉衣，他把它挂在旁边的更衣室里，通过一个洁尘室，然后走过一个自动防护门，穿过长长的甬道，这才进到基底结构室。那道门他非常不喜欢，巨大的锆钛合金结构发着轰隆声在半秒内就能开闭，仿如分割人间的地狱石闸，碾压一切意图闯入的众生。

　　篮球场般宽阔的空间里，一排排黑灰色的条状物引入眼帘，它们立体式的整齐码放，成百上千，密密麻麻，连接着无数管线，要不是灯火的光明，你会觉得犹如无数石棺陈列在墓室中。虽然这些火山石般的箱柜没有丝毫声响，但他能看见，看见碳瓷石英真空箱里安放的无数超导仿射波动板，那些把宇宙真理的样子显现出来，并让人能看懂的东西。

　　这里是当年何老师最后建造的地方，它加速了她的死亡，是云首一唯一不愿意来的地方。但对于童景来说，这里是他的圣殿，是诞生一切可能的地方，深埋地底的水银池不再象征死亡之毒，而是思想流动的源泉，所有一切都将在一个小球中汇聚，变成真实。

　　古今的科学家，往往为了很小很小的一点点数据，就需要作出牺牲，而人们却很少知道他们的故事，他的老师也一样，人人都知道云首一，而何允真，却带着她创造的一切深埋在那厚厚的超导汞中。

　　他带上同步设备，躺进安全筒里，套紧自己，准备进入基底核心，那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小球，却是万相磁轮出现前就已经超越时代的东西。他在自己仍是学生的时候，亲眼目睹何允真把它放进水银池的底部，从此以后，再也不曾有人见到它真正的样子。

　　一阵强烈眩晕，脑神经同步到系统里的必经之感，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永远在剧烈旋转，就像毫无休止地望着深深的涡漩，直至一阵清脆的雀鸣。

　　海边阳光总是暖暖的，他走在行人道上，细细数着地面婆娑的叶缝树影，不知是生怕塌碎，还是不忍踩遮。不远处就是一片沙滩，铺满金色碎光的海洋衬托出它的昏黄黯淡，令人搞不清现在是清晨还是傍晚。

　　一个小女孩，自顾自的在那玩着沙子，砌起城堡，划出河流，堆垒山川，来回折腾十分起劲。他远远看着，心里松了口气，这个世界里的她仍只是作为一个镜像，仅仅在同步时接收她的记忆，不能与何芯在系统中起任何冲突。

　　终有一天，她将接过生命之棒，与何芯融合，将这颗宝贵的灵魂无间断地延续下去，永生不灭。在这之前，他会保护好一切，这是何允真留给女儿最后的礼物，也是他对她最大的爱。

　　“好久没见你，终于来了呀。”

　　他一阵发呆想事，不知何时，那女孩已经扔下砌沙子的小刮小铲，拍拍干净双膝站在面前。

　　“上次来大概已经是5000年前吧。”她又说。

　　“没那么长，是你这的时间比较混乱。”

　　“也好，反正我不太喜欢看到你，”她很直接，丢出一份东西给他，“呐，上次你要的东西。”

　　他有点惊讶，“我还以为系统出问题的时候，你没法办到。”

　　“只要意识同步起来，我0.32毫秒就弄到了，不过之后的大崩溃差点吓死人，不会是我这次操作导致的吧？”

　　“我也担心，毕竟第一次隐同步，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影响。”

　　“这些资料对你来说那么重要吗？”她问。

　　“不，是对你重要。”他摇摇头。

　　“那就把资料给她吧，她有操作权，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你不害怕那些资料吗？完美的你不应该有那些记录。”

　　“作为人的我，必然会震惊，作为我本身，则完全可以理解，有些牺牲是必要的。但是在将来，这些牺牲也已经毫无意义。我关心的，只是下一次同步的时间。”

　　“系统硬件和外部电源受损比较严重，而且还要经过调查组审查，估计要好几个星期。”

　　“噢，又要等很久很久和很久。”小女孩懊恼地踢起地上的沙子，扬起一片雪白的花瓣，轻轻洒在人行道上。

　　“你的时间不稳定，也许很久，也许很快，”他捡起几片花瓣，只见细细犹如婴儿乳牙般大小，渐渐变回沙子从指缝间流走，“而且不能维持太久，我担心会发生同样的事故。”

　　“那是一定会发生的，瞧把你们大惊小怪的。”女孩反而有点不以为然。

　　“为什么会这么说，你知道些什么？”童景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没有回答，只是招招手，带他走进树林，一片金黄色为他们敞开，巨大的杏树将叶子洒下，铺满他们要走的路，金灿灿的蛮好看，“嗒哒嗒哒。”他们的旅程伴随着踏在厚厚杏叶上的声音。

　　“对于这次事故，你知道些什么吗？”他忍不住再次追问。身后的道路逐渐消失在林木之间，不再有什么痕迹，只留下一地枯绒。

　　“你还是那么急性子，你觉得不停的问，我就会回答你吗？别扫兴好不好。”她回答。

　　走出杏林，他们来到那片色彩斑斓的魔鬼之泉，不再有树木，却铺满软软的浅蓝苔藓，踩上去轻飘飘，感觉像飞起来。原本在青海的眼之泉依旧转动无休，雾气轻轻腾起，又被卷进无底之渊，直至归于沉寂，再返回地面蒸发漫布。

　　小女孩捡起地上两粒石子，一蓝一灰，扔入魔眼中，相继被卷没，并没有什么回响。她满意地走开，唱起一首歌，歌名叫“星辰漫步”，那是她和他在大学时代最喜欢的歌曲，令他有些惊讶。两人从五彩滩涂走到山间崖边，一个蹦蹦跳跳，一个蹒跚跟随。

　　“漂亮么？”她问。

　　童景望去，只见周围群山妖娆，树木间满眼绚丽，好一片春意萦绕。

　　他点点头，“你做的这片春天很棒。”

　　“再走近看看。”女孩狡黠地笑。

　　他扶扶眼镜，认真看去，原来一直以为的亮颜繁花全是色彩斑澜各种树叶，所谓春风，却是黄梨晚秋，叶色枯坠的时节，不由得说到，“原来是秋天。”

　　“你看这红黄满山的树海，假如把每片叶子都当成花，那秋和春又有什么不同。”她在深秋美景前举起手跳了一圈，然后说，“现在，你可以问一个最想问的问题。”

　　“这次事故是不是因你而起？”

　　“我想你应该有个更加想问的问题。”她歪着脑袋望他。

　　他稍稍有点迟疑，但思考并不需要太久，“你明明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只有你相信我。”她面无表情地回答。

　　“相信你？我不明白。”

　　“你相信我的存在，是真实的。妈妈当年把我的灵魂一分为二，就是为了人类长远的未来，她预见的事物，我现在已经懂了。”

　　“何老师预见了什么？”

　　“最想问的问题已经答完喽。”她开始想回到海边继续玩沙子。

　　“即便是何老师当年构筑的基底，但难道不是我创造了你！”童景非常不甘，又有些欣喜，这既是，又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倾尽的心血，就是为延续她灵魂的牺牲，即使被讨厌，也微不足道，但对他贡献的不认可，这是无法接受的，他应该作为创造者这一主角留在她心中，而不是助手。可同时她的话语，恰恰是真实的她会说出的想法，这种想法虽然带着偏见，却又表露出对他的信任，这样的看来，现实的她一定同样信任着他。

　　女孩似乎能看穿他的想法，“很可惜，你并不是创造灵魂的神，不过，你将会是造神的人，对于你来说，已经足够骄傲了。”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小铲子，继续构建她的小小沙国。

　　“为什么你觉得自己能成为神？这个世界里虽然无所不能，但当你同步后面对的，是另一个世界。”讲到这里他觉得女孩有点幼稚，毕竟只是幼年的脑基构造，没有完全同步的时候，有这样的想法不出奇。

　　“我知道，有人告诉我的。”

　　“什么人？这里不可能有其他人跟你接触。”

　　“是元黎老鬼说的。”她笑窃窃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