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龙自小多病，身体比较瘦弱。为此他的爸爸妈妈不让他一个人出去玩。只在他们两个都在时，才会带他出去透透风。所以潘小龙很多时候只能站在椅子上，朝着窗外看看。除此外便只能与那些枯燥的视频课程打交道了。

　　目前，城市已建设了不少大学校园，相关的大学课程，可到学校修完。在新建的社区，也逐步建设初中、高中校园。至于小学校园建设，还没有提上议程。不过初高中的入学条件便是要居住在该社区中。这对于潘小龙而言，无疑不可能，因为他们一家目前住在蚊香街，不属于社区。虽说很多时候并不能离家，但潘小龙也有几个好朋友。每次爸妈带他出去时，会遇到其他几家，他们会到离家不远的体育场一起玩，那时他们父母坐在一边交谈，他们或去玩滑梯，或去打球，总之，是很快乐的。

　　一切改变都在他的课程上到三年级时发生的。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家里突然就只剩他的爸爸一个人了。而且从那时开始，他的父亲就开始喝酒，常常醉得不省人事。

　　潘小龙对那段时间最深的记忆就是饿，常常没有吃的。突然有一天，潘小龙睡醒后，发现自己的父亲老潘也不见了，那段时间，本来年纪不大的老潘的确老了很多。潘小龙自己洗漱完后，还是按照以往，先上课，而后就站在窗户边往外看。

　　他以为没人要他了。不过，那天晚上，老潘回来了，还带了不少吃的。从那天开始，老潘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几天都不回来，但潘小龙始终没有独自出门。因为他一直记得，妈妈说外边有坏蛋，他不能出去。老潘也基本不和他说话了。两人仿若不再是父子，只是老潘小潘。但不管如何，老潘只要出去，都会保证家里至少有食物，而且临走时，也会大致说会出去几天，并且嘱咐潘小龙千万不要独自出去。

　　尽管潘小龙特别特别想出去看看，但他每次都懂事得答应下来，并且严格执行的，最多不过是趴在窗户边上往外瞧瞧。

　　潘小龙也注意到，老潘身上发生了不少变化，尽管老潘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但潘小龙很敏锐，他注意到，至少老潘的手臂变得与以前不一样了，看起来就像他常玩的玩具，不像血肉之躯。潘小龙尽管觉得害怕，但他还是保持着沉默。他每天都认真上课，他想，只要尽快长大，迟早有一天可以自由出去玩耍的。而且到时他也能凭借自己力量赚钱，肯定不会挨饿了。

　　那样沉默得几乎停滞的时间，一直持续了两年，一直到潘小龙开始学习五年级的视频教程。突然有一天，老潘回家后，没有像以往那么沉默，他盯着潘小龙看了老半天，很久后，才缓缓道：“你需要变得强大起来，学会保护自己。”当时的潘小龙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直到老潘也彻底消失后，他走进一直向往的外边的世界，才逐渐理解。

　　自那天开始，老潘开始往家带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潘小龙也不知那些黑漆漆的东西是干什么的，直到有次半夜他不知为什么突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泛着冷白光的台子上，老潘背着灯光站在他面前。

　　潘小龙觉得灯光有些刺眼，他想抬起手挡一下，突然发觉，自己右手完全感觉不到了，他也没有感到疼痛，想尽力坐起来，老潘却将他又按在床上，潘小龙看不清老潘脸上神色，因为灯光刺眼。

　　“现在这个部位还不算疼，没有涉及中枢神经更换。”老潘轻声说了句。

　　潘小龙自然不清楚老潘的意思，他茫然问了句：“爸，你在干什么？”

　　“为了你好。”

　　老潘在潘小龙身上又注射一剂液体，潘小龙很快沉睡过去。模糊中，他看到老潘用他那黑漆漆的手，抓着一支同样黑漆漆的，不过小上一号的手臂。

　　第二天潘小龙醒来时，只觉到自己右侧臂膀很疼，他看着自己右手变成一只黑色的机械手臂，眼中掠过惊恐，那只手臂运转也并不流畅。老潘就坐在他身边，告诉他：“一开始可能会疼，但只要习惯了就好。”

　　潘小龙也没有哭闹，他艰难活动这只新的手臂：“爸，这是怎么了？”

　　“为了你好。你要学会保护自己，这只机械手臂就是开始，我没法保护你一辈子。”

　　“但我可以努力锻炼身体啊，只要我变得强壮，就没人敢欺负我。”

　　“你还小，不了解外边世界。”老潘说。

　　“我相信我能凭自己力量，让别人不敢欺负我。”潘小龙一本正经。

　　“你懂什么，这些机械力量，比你肉体力量不知强多少，算了，你还小，先努力适应这条手臂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潘小龙不再说什么了，只默默活动着手臂。很快，他已将这只手臂运用自如，但他也变得害怕出去了，害怕别人将他当成怪物。

　　他将这个担忧向老潘说了，老潘告诉他，现在外边都是这样的人。这个时候的老潘，身体上下很多部位都改造过了，变得熟悉又陌生，潘小龙已经感觉不到老潘身上的温度，只有金属的冰冷。

　　之后一段时间，潘小龙左侧手臂也被改造了，这些都发生在晚上，发生在睡梦中，尽管清晨醒来后，会感到疼痛，但的确像老潘说的，忍耐一段时间，习惯后，便习惯了。

　　潘小龙依旧每天努力上课学习，两条机械手臂运行逐渐熟悉。但他还是相信，能凭自己的力量变得强大。他开始锻炼身体，那两条机械手臂可以让他轻而易举举起沉重物体，但他的身体骨骼目前还承受不住。他不希望别人把他当成怪物。老潘每次都说，外边世界就是这样。潘小龙说课程上不是这样讲的。老潘告诉他，那些课程早过时了。

　　潘小龙就让老潘带他出去看看，但老潘每次都说没到时间。尽管潘小龙想出去看看的愿望越来越迫切，但他还是遵守着自己对妈妈的诺言，他从不出去，除非得到老潘允许。潘小龙原本以为自己会将这个诺言遵循到长大后，但显然命运并不是这样的安排。

　　老潘很长很长时间没回来了。潘小龙一开始没当回事，他不知道老潘在干什么，但有时不回家，以前常发生。当家里储存的食物吃光后，潘小龙开始担心起来。他接着忍耐了几天，但在饥饿的驱使下，潘小龙走出了家门。

　　老潘再也没回来，潘小龙后来渐渐的，也再也没回去。

　　铁猪每次出完任务，身上所有器械都需经过一轮检查。常去的自然是洛氏诊所。烬虽然也擅长机械，但她擅长的是制造新玩意，本职工作也不是这，市场上常见的货，她那都没有。洛老头的诊所倒挺齐全，检测设备也多。

　　这算是身体改造的一大劣势。必须保证这些机械时刻都在最佳运转状态，否则事到临头就太迟了。那些大公司也有专门售后服务，不过价格可不便宜，虽然洛老头已算不太厚道了，但与那些售后服务中心比起来，还是良心多了。而且洛老头的技术，绝对过硬。何况要是没洛老头，他铁猪这条命还有没有都不知道，照顾照顾生意，应有之义。

　　一番检测后，更新了些零部件。他从洛氏诊所出来，刚巧碰到竖疤，也不问竖疤来诊所什么事，硬拉着他到酒吧坐了片刻。

　　铁猪兴致不错，两杯酒下肚，问竖疤：“最近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有什么就接什么。”最近确实没什么任务，只是帮烬那边跑了个腿。

　　“我这有个活。有没有兴趣一起搞？”铁猪问。

　　“具体说说。”

　　铁猪放下酒杯：“是这样的，算是个大生意，我一个人有些搞不定，所以请你帮帮忙，当然，报酬少不了的。”

　　竖疤看了眼恶魔猎手酒吧吧台，发现上面挂着那个“临时有事，请您自便”的牌子。看来传闻多半不错，烬在这家酒吧估计真有些股份，否则早就该被老板开除了。

　　不过，话说回来，恶魔猎手酒吧也不是靠酒水赚钱的。

　　竖疤收回目光：“行啊，老猪，可以，都找上大生意了。”

　　“哈哈，也不是我找的，别人给的。怎么样，一起搞搞？”

　　“可以，你先具体说说、”

　　“这个任务啊，老雷那边的。挂出来有段时间了，没人接。主要是这任务吧，还蛮有风险的，但任务报酬吧，说实话，中规中矩。”

　　“那你为什么接？当冤大头啊。”

　　“你听我先把话说完啊。那是对一般人来说的，对我来说，那可真是瞌睡来了枕头。”

　　“不会是任务报酬里又有你看上的改造体了吧。”

　　“你怎么知道？”

　　“不然还有什么能吸引你。”

　　“其实吧，那玩意也不是最新的，是铁头功第六代改进型的头骨外壳。你也知道，我身上这么多玩意，维护起来很麻烦，也很费钱的。而且时代在不断变化啊，我跟你不一样，我得跟紧时代喽，否则被时代淘汰了反而没什么，最怕在任务中送了命啊。我现在头顶上这玩意，是石头墙八代，要是有门路，直接升到九代，那当然最好了，不过不是没那个门路嘛。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换个铁头功第六代系统了。虽然铁头功系列最新系统一直要比石头墙最新系统差点意思。但铁头功这个最新第六代，比石头墙上一代的第八代，还是强不少的。当然，除此外，还有些别的玩意，我都不要，都给你了。”

　　“你都不要，我肯定更用不着了。”竖疤说。

　　“你要钱也行，我从我的积蓄中提点出来。不过朋友一场，你可不能狮子大开口，我养这身装备，很贵的，我很穷啊。”

　　竖疤笑着给铁猪来了一拳，但拳头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算了，你这一身铁疙瘩，打了你没感觉，我倒是手疼。说说吧，铺垫那么多了。这个任务危险在哪？”

　　“其实吧，我也在评估。按照老雷的说法，这任务不难。”

　　“老雷的话你也敢信？”

　　“我当然不信，不过，铁头功我势在必得。这次任务，主要是接头。”

　　“接头？当间谍啊。”

　　“间谍肯定不至于。事情大致这样，据老雷说，咱们城市一帮有钱公子哥，从外边搞了些玩具，你知道的，有钱公子哥的玩具，听说是从H城搞了20辆‘鬼影’。”

　　“‘鬼影’？那是什么东西？”竖疤有些困惑。

　　“靠，你还真是老土了。鬼影啊，全世界最酷的摩托！”

　　“哦，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开出去拉风啊，速度贼快。”

　　“快过悬浮车？”

　　“大哥，我服你了。悬浮车和摩托车，那是两个不同物种好不好。不过，那帮有钱公子哥，跟我们也是不同的物种。要是我有那闲钱，肯定换上最好的改造体。”

　　“所以，这跟这次任务有什么联系？”

　　“嘿，说起这事，也很奇葩的。那20辆鬼影，是7个公子哥合伙买的。你也知道，咱们这，进口不是那么容易的，需要繁琐的申请流程。那几个公子哥自然不想麻烦。这20辆鬼影是从H城偷运过来的。本来啊，据他们自己说，港口那边都打点好了。但也不知是他们运气不好，还是被港口的人坑了，当天恰好港口审查机构的主任在现场督察，当场就扣下了他们的20辆鬼影。我估摸着，可能那帮公子哥的确打点了，但是呢，可能打点的级别不够高，对方又觉得自己能罩下这事，所以就没向上通融，碰巧给他们老大抓住了。也有可能是对方在演戏，准备再坑他们一把，反正这帮公子哥都有钱，不坑白不坑，坑了也白坑。按照目前说法，这事港口有人给他们带话了，让他们按照市场价格买回去，同时要补足税款。这那帮公子哥怎么可能愿意，出两回钱，还折了面子，这哪成。所以他们商量着，就想雇人从港口仓库把那二十辆鬼影偷回来。”

　　“好家伙，从港口偷东西，就那么点报酬，的确不多。”竖疤道。

　　“其实，他们那边据说买通了几个内应，提供了不少重要情报，省的我们自己去打听了。而且，实话说，这次报酬虽然不够丰厚，但要是有情报支持，匹配下来还是大不离的，可能那帮公子哥是绝不愿意当冤大头了。”

　　“具体提供了什么情报。”竖疤问。

　　“详细的，下次我带资料过来，咱们细说。我先简单跟你说下情况。这次咱们的目标在潮汐大坝旁的十四号港口，也就是最近几年投入使用的，Q城最大的港口，也叫螺旋桨港口，在港口外的广场上摆着个巨大螺旋桨，你有印象吧。”

　　“知道，新闻还报道过。”竖疤回答道。

　　“知道就好。本来，螺旋桨港口有36个码头供船只停靠，仓库更是不计其数。但根据他们那边提供的消息，我们这次目标，在九号码头，C区12号仓库。本来查获的非法物品应当放在每个码头的A区，但那天也不知什么缘故，临时放C区去了。螺旋桨港口的地图，那边也给了详细一份。我们到时在螺旋桨标志前会合。九号码头本就是客运码头，人多，混进去应该不难。C区12号仓库的钥匙，到时他们也会给我们。本次任务难点其实就是怎么将装着二十辆鬼影的集装箱运出来。我的初步计划是，假装码头工人，开货车进去，大大方方开出来就好。二十辆鬼影加集装箱的重量，不需要吊机，你我两人合力，应该可以搞定。实在不行，我再去找两个力气大的，咱们直接搬上去就是。”

　　“问题在于，港口仓库，就算我们有钥匙，也不是那么容易开着卡车这么大的目标进去的吧。除非他们找的内鬼能让我们的卡车进入他们系统的出入计划里。”竖疤说。

　　“还有个办法，就是直接用港口登记过的货车。这我让老雷去找了。相信要不了多长时间就有结果。不过，那家伙两头赚钱，要价不菲。”

　　“这么说，倒的确可以搞一搞。”竖疤道。

　　“我也觉得还算稳妥。就算发生意外，惊动港口布置的那些野狼，只要咱们跑得快，就追不上我们。”铁猪呵呵笑道。

　　野狼在Q城各个港口都布置不少，京百安全提供。是安装高精度识别系统的机器人，狼形，非但能识别各种违禁品，而且速度飞快，嘴尖牙利，一旦被识别为目标，普通人跑都跑不掉。

　　“除此，也需注意巡逻队。向烬借两只麻雀，屏蔽下信号。就算闹出点动静，也不至于激活港口的自动防御系统吧。”铁猪又说。

　　“要是激活了怎么办？”竖疤问。

　　“那就自认倒霉喽。防御系统一旦集火，整个港口都能轰成灰，不过倒也不至于吧，我们不过两个小蟊贼而已，费不了那么大的事。”铁猪笑道。

　　竖疤当然也知道不可能。不过要说完全没危险，那也不可能。只要不是外敌入侵，防御系统肯定不会集火，只凭一些巡逻队和野狼，就算有点动静，想逃走还是可能的。

　　“老雷那边卡车什么时候搞好，让他赠送两套港口工人的制服。”竖疤道。

　　“这个只能等他通知了。他找我们简单，我们想找他，可就难了。”铁猪无奈道。“详细计划，我们下次再碰一下。我得赶去健身房了。”

　　“你这样，还去健身房？”

　　“那没办法，我当年办了五十年会员，不去就浪费了。而且，就算机械系统，也得经常活动活动不是，不然生锈了。”

　　“虽说如今改造身体不是什么稀奇事了，但像你这样的，应该也没几个吧。”

　　铁猪道：“这说来可就话长了。”他摆摆手，走了。

　　对流落街头那段时间的记忆，铁猪已经不是那么清晰了。严格来说，他也不算流落街头，他还有家可回，只是那个家像个冰冷的海底旋涡。真正走到外边世界，才发现的确如老潘所说，外边世界并不美好，至少想吃饱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街头那段时间，让铁猪明白了力量的重要性，也让他明白事事都要小心谨慎。

　　铁猪已经忘了在街头到底跟人打了多少次架，那两条机械手臂的确帮了不少忙。也正因为如此，有人觊觎他的机械手臂。他最惨的那次，是两条机械手臂都被人卸了，两条腿也被打折，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样的疼痛。铁猪也不知对方为什么还让他活着，过去那么多年，他已忘了那些人的样子。不过是同他一样，都是街头混的孩子，不狠，压根活不下去。他还感谢他们，至少他们让他知道，要怎样才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腿断了后，他沿着那条昏暗巷道往外爬，他也不知道什么力量在驱使着他。当时他才十一岁，或许都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他不记得到底爬了多长时间，爬出巷道后，是洛老头的诊所。

　　后来，铁猪的想法开始改变，他算知道，只靠自己肉体的力量，可能的确无法适应这个世界。他开始痴迷改造。不管什么力量，能为自己掌握，就是好的手段。其实一开始，当洛老头为他接上新的机械四肢，铁猪还赌气似的进入健身房，他觉得至少躯干还是自己的，他必须将身体锻炼得强壮，才能发挥出身上安装的各种机械的力量。

　　然而插头生涯告诉他，原本身体拥有的力量是那样弱小，那样微不足道。尤其是当他想保护的人最终倒在他的面前，而他却那般无力时。在那一刻，他无比渴望力量，但身体本源的力量却那样弱小。他开始依赖机械，只要能带来力量，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呢。铁猪回想的时候，突然发现那张脸竟变得那么模糊。兴许是因为这么多年，他强迫自己忘掉的缘故。那个时候，随着改造法案推行，越来越多的人将身体部位改成机械体，铁猪也不再被人当成怪物。甚至于要能用上最新改造体，反而会收获一批粉丝。那是个改造狂潮的年代，几乎人人身上都有部分是冰冷的金属。

　　铁猪只记得，他们是在仙人掌公园碰到的，而后每个傍晚，他们都会到仙人掌公园散步，那是铁猪自认为的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间，铁猪记得那样的感觉，却模糊了所有细节。他们有一次聊得很开心，约着第二天到极趣游乐园玩最新的碰撞飞车。

　　第二天一早铁猪就到了极趣游乐园，那是个占地无比广阔的游乐场，几乎所有游乐设备都被囊括在内。碰撞飞车版块的前头，是一个巨大飞行碰碰车的充气气球，那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天很蓝，至少在铁猪记忆中这般。当然，要是不发生那场在Q城案件记录所被编号为237108976号案件的极趣游乐园袭击案的话，那肯定是美好的一天。

　　那件袭击案不过是Q城每年众多案件中，普普通通的一例，但对铁猪来说，改变了他的一生。袭击案中死亡十一人，包括那天穿着白色T恤的人。那个疯子就站在铁猪五十米远的地方，当他掏出枪时，铁猪便已不顾一切扑了过去。然而，他的速度实在太慢了。

　　铁猪不止一次回想，要是他当时换了心肺系统，速度更快，能不能改变这一切。可惜，没有这样的如果。他当时疯狂奔跑，只感觉心脏和肺快要爆炸，明明机械腿还有余力，但却受到了限制，速度再也快不起来，再也快不起来了。

　　从那后，一直有个声音跟他说，再快点，再快点。还有个不同的声音也说，你要变得更强。铁猪彻底迷恋上机械的力量，他将自己身体支持改造的部位全都改造了。铁猪记得那个疯子出自烂泥街，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烂泥街就盛产疯子。所以他与烂泥街出来的插头向来不对付，老鼠算是例外的少数。有时铁猪也会想起小时候自己的想法，难道要在这个城市生存，一定要变成这个样子？

　　“对了，你那只猫呢，怎么没看你带着。”竖疤将铁猪喊住。

　　“你看看你们，那只猫跟我一样，全身都是铁疙瘩，你们却还是将它叫作猫。我这个样子，就得被当成怪物。”铁猪叹了口气，心中虽无奈，但也不过是句玩笑话。“铁牙今天没跟我出来。不过，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一件事来，这几天一直在琢磨。”

　　铁牙是铁猪养的一只猫，两个人很像，浑身上下基本上都改造过了。

　　“铁牙自从全身骨头断了被我捡回来，换上机械身体，我仔细想想，好像十多年了，按照猫的年纪来说，算是一只老猫了。但铁牙却一点也没显出老态，全身上下只剩脑袋和心脏是原装的，跟我差不多，我前段时间测了下它的身体机能，发现都处在壮年时期，只要不出意外，应当还有不少年头可活。”

　　“你的意思是？”

　　“我就是想着，你说我变成这样，寿命会不会因此延长呢？当然，前提是要不出意外。且我也要一直有钱，能及时更新改造体。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不受俑之理论的束缚了。”

　　“这，要等时间来看吧。”竖疤自然说不清楚。

　　“所以，我想到个哲学问题。假设我的身体机械化改造后，寿命也得到延长，俑之理论都束缚不到我了，那么，我是否还是我呢。哈哈，开玩笑的。”铁猪再次摆摆手：“这回真走了。等老雷那边卡车到位了，我联系你。诶，当年头脑发热开了五十年会员啊。得亏老板厚道，这么多年还没跑路。”

　　铁猪雄壮身躯远去，尽管那只是坨铁疙瘩，但至少意识还是铁猪的意识，记忆还是铁猪的记忆。身体虽然不复以往，但这一切的发生至少还在主观意识允许之下。竖疤倒是坐在原来地方，低声呢喃几句：“是啊，我到底是谁呢？”

　　竖疤的嘀咕，铁猪自然没有听到。他到健身房才做几组动作，还没来得及活动开，老雷电话便打了过来。对于手上的活，老雷向来积极，当然，价钱也一点不便宜，他总跟你讲，咱是老朋友啦，给的都是最优惠的价。实则一般而言，比市场价高不少。或许在老雷那，原件本就高得离谱，给的的确是友情价了。不过老雷这边的钱花的一般很值，因为他的效率不是一般得高。

　　铁猪接完电话，也不急，又锻炼一会，方才回去。路上给竖疤打了个电话，约在恶魔猎手酒吧见面。现在健身房里，部分身体改造过的人来健身，不算稀奇事。否则按照如今改造体的普及程度，一旦改造后就不必活动了，那健身房早倒闭了。这些人大致也是跟铁猪一样心思。机械怎么了，不活动活动，还不是要生锈。越是那些改造部位多的人，越是常来活动。不过像铁猪这般改造比较彻底的，还是比较少见，因此，铁猪在健身届，也算小有名气。

　　而且健身房其实也是个交流信息的场所，大家相互交流交流最新改造体的情报。哪个要是换上最新的改造体，更不得了，要来健身房炫耀炫耀。所以要是少了健身房，想来也少了不少乐趣。既然健身房如今依旧存在，自有其存在的理由。不过，现在的健身房也与时俱进了。随着改造体越来越普及，为了适应机械力量，相应器械也要进行调整。就比如哑铃区，那种几公斤重的小哑铃当然也有，但最重的哑铃，已经到500千克了。杠铃的话，一般健身房都准备了十吨的杠铃片，小山一样摆着。

　　铁猪住在恶魔猎手酒吧不远处的一个套间。蜂巢区有不少废弃房子，有人是搬到社区去了，有人是不知哪去、失踪了。所以想找个住的地方，不难，要想住得好，就得自己收拾了。

　　铁猪家极简风，除了一张床，还有两个500千克，共计一吨的哑铃，平常用来活动活动手腕，其他几乎看不到别的装饰。铁猪将老雷给的情报又浏览一番，而后带上芯片，到了恶魔猎手酒吧，竖疤已等在那。

　　“久等。”铁猪走过去，掏出电脑，放入芯片：“这里是老雷那边提供的详细情报。大体就跟我之前与你说的一样，不过多了一些照片与地图。你可以看看。”

　　“货车那边，老雷也找到了，我们要去一趟十二号农场，那辆货车是从码头往十二号农场运送种子的，货车记录在码头档案中，能通过安检。据老雷那边说，驾驶员已经搞定了。但他也怕惹上麻烦，只给我们五个小时，然后他便会以车辆被盗的名义上报。当然要在那之前我们被发现了，他也会同样咬定车辆是被我们盗走的。”

　　“也就是说，我们最多有五个小时。”竖疤道。

　　“不错，五个小时内，先从农场把车开到港口，把东西运出来后，还要把车还回去，不过还不还也不要紧，东西运出来后，我们把货车扔了也成，让他们找去吧。”

　　“那么，计划就是，开着货车混进去，将二十辆鬼影装上，然后大摇大摆开出来？”

　　“理想情况是这样，你看，九号码头进出口在螺旋桨广场东北侧，我们从货车专用通道进入，而后前往C区十二号仓库。放上目标后，只要时间来得及，完全可以从原来通道出来。五个小时足够。”

　　“要是我们没出来之前，行踪就已经泄露。或者要是在港口内耽搁了时间，超过五小时了呢，又或者那个司机提前汇报了怎么办？”

　　“要是那么多如果都发生，那就自认倒霉好了。”铁猪摸着下巴。“不过你说得对，我们的确要想个备案。防止进得去，出不来，要是进都进不去，那这个计划就取消，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竖疤盯着地图。螺旋桨港口因广场上那座巨大的螺旋桨雕塑得名。这个港口建在Q城西南的月亮湾。所谓月亮湾是海岸线向内侧弯曲，形成一道月亮般的弧线。月亮两头尖尖的地方，有道大坝相连，那便是潮汐大坝。潮汐大坝是项巨大工程，将海面从月亮湾两头分成两个部分，那汹涌澎湃的潮汐，不断推动大坝内的发电机，为整个城市提供源源不断的电力。与遍布城市周围的巨大风车一样，是Q城主要的电力来源。潮汐大坝建成后，外来船只都需经过大坝才能进入螺旋桨港口。潮汐大坝工程持续了多年时间。俑之乱前便已开始建设，而一直到俑之乱后数十年，才真正完工。

　　地图上，九号码头只是个小点，而潮汐大坝却是一条粗重的黑线。两者离得不远，从九号码头往北，就是潮汐大坝的北侧入口。

　　竖疤指着潮汐大坝：“要是情况紧急，我们从这撤走怎么样？”

　　天然农场多集中在Q城西北，那里是片平原，经过多年休养，土壤肥沃，目前开辟出的农场多集中在这一带。这些农场有专门机构打理，经过多年发展，已形成一套系统流程。

　　远离城市那些逼仄建筑，看着广袤田地里无穷无尽绿色，也让人心胸开阔。但铁猪与竖疤却无心欣赏这样的景色。按照老雷给的定位，目标车辆停在十二号农场育种控制中心的停车场。要是没有具体位置，这么大的农场，压根没法去找。

　　每一个农场除了广袤田地外，还配备数十个不同功能的研发生产基地。这些基地散落在每个农场不同的试验田中。这辆车此次运送的是种子，因而停在了育种控制中心。

　　当两人换上港口工作人员制服，开着那辆编号为G90056的货车从育种控制中心地下停车场出来，进入主干道时，这离他们进入育种控制中心还不到十分钟时间。这时是黄昏，太阳落下了，天边有红霞，货车驶上主干道，飞快朝着螺旋桨港口行去。

　　搞定货车只是第一步，更艰难的还在后面。竖疤在副驾驶座上眯着眼，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铁猪已经跳下了车。这是深夜了，黑暗笼罩着一切，港口里那些灯就像一个个孤岛，在漫无边际的海洋驻足。

　　螺旋桨港口毕竟不是军事重地，虽然出入需身份验证，但审查也没多么严格，尤其是客运码头，一般没什么问题，都会放行。货车已经停在仓库，铁猪对旁边的工作人员挥手示意，仓库里是排得密密麻麻的集装箱。

　　竖疤跳下车，之前开门的工作人员已经离开，他活动下身体：“一路没碰到意外情况吧。”

　　“相当顺利。毕竟只是港口仓库，老雷搞的证明及货物清单，足够糊弄了。现在就看那个司机守不守信用了。我们还剩一小时十六分。”

　　铁猪绕着货车左侧那个深红集装箱走了两步：“根据老雷给的照片及位置，应当就是这个。”

　　“老雷挺神啊，这次情报这么详细。”竖疤道。

　　“老雷虽没细说，但我想应当是审查局内部意见不一，所以内鬼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所以这次任务不算多么难，但毕竟到港口仓库取东西，没几个人想接。”

　　铁猪伸出左手，中指裂开，冒出道深紫火焰，将集装箱切开道口子。随后他拉开铁皮走了进去，里面摆着二十台黑布蒙起来的车辆。铁猪揭开一个，黑色鬼影流畅的车身在光芒下十分耀眼。

　　“没错了。”铁猪放下黑布走出来。他双手抱住集装箱一侧，竖疤也抬起另一侧，沉重的集装箱缓慢移动，铁猪这边先靠近货车，他低喝一声。将集装箱直接扔进车厢，另一侧竖疤也瞬间发力，将集装箱推了进去。

　　铁猪身上机械摩擦声响渐渐消失，他活动下手腕，将车门关上：“搞定。”

　　竖疤耳朵动了动，摇头道：“恐怕没那么容易，快上车。”

　　铁猪也听到动静，飞身钻进驾驶室。这时仓库大门打开，一道冰冷机械的声音传过来：“编号G90056，立即放弃抵抗，立即放弃抵抗。”声音传出瞬间，数十只野狼直奔货车冲来，尖锐的牙齿闪烁冷光，后背升起枪管，红色眼睛不断扫描周边情况。半空十几个战斗无人机也飞速靠近。冰冷的声音依旧重复：“立即放弃抵抗，立即放弃抵抗。”

　　铁猪瞬间发动货车，没有丝毫犹豫，向着狼群冲去。竖疤不慌不忙从货车座位下取出夜灵，身体弹出窗外，飞身一跃，跳上车顶。尽管货车飞速疾驰，但竖疤在车顶半蹲，稳如平地，夜灵长长的枪管对准前方凶残的机械狼群，子弹疾射而出，每次清脆响声落下，都有一只疾奔的野狼倒下，闪烁着火花爆炸。

　　要是普通狼群，受到伤亡后，多半会退却，但这是毫无感情的机械，只知道按照既定程序攻击。背上机枪也开始扫射，不时有流弹从竖疤身边掠过。货车速度飞快，两者距离转瞬即逝，靠近的野狼全被货车撞飞。半空的战斗无人机，在竖疤点射下，也全都坠毁。

　　货车划着道优美弧线，从仓库中冲出，拐个弯，朝着潮汐大坝冲去。透过后视镜，铁猪看到原来通向出口的路已全部升起路障，密密麻麻的野狼和战斗无人机追了过来。

　　车顶的竖疤始终保持稳定姿势，他调转方向，朝着身后追来的野狼和战斗无人机群不断射击。潮汐大坝像道巍峨山脉，挡住汹涌的海水，离得远都能感受到大坝的雄伟，更别说靠近了。离得越近，海浪冲击大坝的声响就如闷雷回荡。货车冲破设在潮汐大坝前端的关卡，大坝上原本就有来往车道，不过通行车辆都需在关口安检。

　　后方追踪的野狼和战斗无人机几乎无穷尽，而潮汐大坝另一侧的关卡也收到消息，先是升起路障，随后派出了大量防御力量前来拦截。

　　竖疤前后看了眼局势，翻身从车窗跳回车中。铁猪也注意到两头的追兵，大笑道：“得亏早有准备。”货车紧急停下，车身横在道路上，车头朝着大坝靠海一侧。潮汐大坝道路两侧，有厚重的阻隔墙，四五米高。铁猪从车后掏出一个火箭筒，砸碎货车本就被打裂的玻璃，一枚高爆火箭弹将前方隔离墙炸开一个缺口。

　　铁猪大喊：“坐稳了。”货车穿过火箭弹爆炸的重重热浪，从缺口冲出，向海面坠去。快坠落到海面时，从幽深海底突然冲出个血盆大口，将货车一口吞下，重新沉入海底。

　　大坝两个方向上的机械狂潮汇合在一起，只能茫然看着渐渐归于平静的海面。

　　螺旋桨港口不远处一处荒芜沙滩边，一道巨大黑影从海中浮现。张开黑漆漆的巨口，吐出无数海底烂泥和一辆货车，随后停在沙滩上，如同一头搁浅的鲸鱼。

　　这个黑色庞然大物背部突然伸出一根长水管，海水冲出，将那辆货车上的淤泥冲洗干净。而后水管缩回，背部舱门打开，烬从里面钻出。跳到沙滩上，走到货车旁。

　　这个机械巨兽叫作深渊，是当初为了建设潮汐大坝而设计的重型机械，用来在海底清除淤泥，埋下根基。根据斗仓不同，有不同型号。这是深渊19型，斗仓盛下一个火车绰绰有余。为了减缓货车从高处坠下的冲击，深渊提前垫上了不少海底淤泥，起到了很好的缓冲。实际上，深渊目前最常用来开采海底淤泥，因为海底淤泥中存在大量微量元素，具有诸多功效。深渊巨大的斗仓一次潜入海底，能挖上来上百吨淤泥。

　　铁猪和竖疤也从车上跳下，货车密闭性良好，深渊斗仓也是防水设计，至少货车驾驶舱没有进入任何淤泥和海水。

　　铁猪和烬撞下拳头：“谢了。”

　　竖疤了一眼身后像只巨大鲸鱼的深渊，实际上深渊的操纵仓只一点点大，整个斗仓占去了九成体积，装有极其强劲的动力推动器“怒火”，否则也无法一次运送上百吨淤泥。

　　“你们两个的事，还要我跑一趟。”烬说。

　　“回去请你喝酒。”铁猪笑道。

　　“成，我先撤了，酒吧见。我得把这个深渊还回去了。这些大家伙都有编号，好不容易搞出来一个。”

　　“我发现就没有你开不了的玩意。”竖疤道。

　　“小意思。这是重山建筑的一台深渊。也唯有这种大型建筑公司能有这么大的家伙了。城市的社区建设就是这家公司承包的。将这个大家伙租出来，安全起见，可绕了不少圈。”

　　“我知道，我知道。”铁猪拍着胸口。“下次碰上好酒，我偷也行，抢也行，都给你搞来。”

　　烬笑了下：“算你识相。”她跳上深渊的背，从打开的舱门跳了进去。深渊像只鲸鱼，再次游入海洋。

　　铁猪锤了下竖疤：“谢了，上次我去找老雷，他说他那边还有个大活，问我们要不要接。”

　　“又是干什么的。”竖疤问。“能不能歇两天。”

　　“我可不成，这身铁疙瘩可费钱了。不过，嘿，这个任务可刺激了。猎杀裂痕常数高的目标，不过应该也称不上猎杀，应该算活捉。老雷那边说活捉了委托人有用，死了就不值钱了。嘿，这档子事，无非就是夺取裂痕常数，延长寿命，有什么值得遮掩的，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不过，这个任务麻烦在，合适的目标需要我们自己去找。不像此次的任务，情报十分细致。老雷说有合适目标也会通知我们。让我们也找找其他插座问问。比如隐喻那老头，他跟隐喻老头两个关系一向不好。”

　　“关于委托人，知道些什么情况？”

　　“这我问过老雷，他说他也不清楚。不过，老雷那家伙，惜命。他没见到委托人，但也旁敲侧击打听了。只知道委托人，似乎是腾里科技的高层，有过为官方做事的背景。姓什么叫什么就不知道了。这人好像有几把刷子，搞改造体研究的，腾里科技用得上他，貌似这次还是腾里科技出的委托费用。具体细节，就打听不出来了。老雷就跟我说了这么多，我看他也没隐瞒什么。哼，这帮大公司、大人物，排成排杀了，没一个冤枉的。”

　　铁猪想起当时还问老雷，要是他老了，走到生命终点了，会不会也这么干。老雷倒光棍。会，肯定会，咱又不是好人，能活着肯定好。不过，干咱这行，多活一天都算赚了，能活到自然寿命终结时再说吧。

　　铁猪想想，也是。

　　“对了，好像听说，那个俑之理论的研究又深入一步了。本来那个劳什子裂痕转移具有偶发性，但最新研究发生，若一个拥有高裂痕常数的个体向低的个体转移时，听说能提高成功率。这也是老雷说的。所以，这次委托人要具有高裂痕常数的猎物。杀一人总好过不断杀人。而且大量裂痕注入，寿命能够一次延长很多。所以以后这种具有高裂痕常数的目标会很抢手，这些恶魔本身就成了猎物。这是什么来着，生态链，对吧，生态总归要保持平衡的。”铁猪笑道。

　　竖疤也笑了笑。“其实高裂痕常数的猎物一直很抢手，要是真能证明转移成功率也会因此而提高，那就会更抢手了。”

　　“那接还是不接。这个任务倒也不急，可能那老头还没到紧要关头。”

　　“看看情况，有时间我去找老雷谈谈。”

　　铁猪竖疤两人也跳上货车，疾驰而去，夜色又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