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老头要丢到大街上，活像个乞丐，干瘪干瘪，光头，要是能胖点，还算慈眉善目，但由于瘦得只剩了骨头，就显得阴森了。

　　竖疤住在洛老头的诊所，每月要交房租。烬跟铁猪常来，老鼠不常来，他一旦进入洛老头的诊所，多半是惹上了事。

　　洛老头比较小气，但也有大方的时候。一般是赚了一笔不菲佣金后，会叫上竖疤几人，到他的诊所一起吃个饭。别看洛老头诊所不大，但顾客不少，多半是熟客，对洛老头技术十分放心。别人都说，洛老头要是到那些大公司去，至少也是四级工程师的待遇，四级是最顶级的划分。一般人到那些售后服务中心去，能碰到二级工程师，都是撞大运了。

　　洛老头爱养猫，据竖疤他们观察，认识洛老头这么些年里，养过三只猫了。不是同时养的，而是前一只死亡后，老死或是因为意外事故，在这个城市人的命运尚且如此，何况乎猫，才来的下一只。

　　洛老头养的猫好像有个共通点，换作人的话，就是比较高冷，不好处。前后养的这几只猫，每次别人想摸两下，都跑得远远的。别人想逗乐时，都报之以不屑的眼神，对的，就是不屑，一只猫也会不屑，不对，是前后好几只猫都这个样子。竖疤他们几个问洛老头，说他养的猫奇怪，是不是每只经他养的猫都会变得这么神奇怪。洛老头也报之以不屑的冷哼。

　　洛老头这几天心情不错，能让他心情不错的，可能就是又赚了不少。他给竖疤几人打了电话，让晚上到诊所吃饭，而后就到诊所不远的新时代商贸连锁，去进点货。

　　随着越来越多的天然农场投入使用，曾经无比昂贵的天然食材，价格也渐渐走低，但与那些合成营养成分罐头比，肯定还是要高出一大截的。

　　新时代商贸连锁是Q城最大的连锁超市，遍布城市，基本做到每个社区覆盖，在杂乱无章的蜂巢区，也开设分店。里面几乎什么都卖，也与天然农场签订了供货协议，每个分店都会提供天然食材，当然，每日限量。

　　烂泥街这边蜂巢区规模较大，开设在这的新时代商贸连锁面积也大，除了自营超市，还有不少别的商家入驻。里面提供的商品服务就更多了。在业内人看来，烂泥街新时代商贸连锁提供的货物比摆在货架上的多得多了。在这你几乎能买到任何想买的东西，包括情报、武器，合法的、不合法的。反过来，在这出售货物也同样可以。这里绝对算得上Q城最大的黑市。当然，前提是，得了解这里的规则，找到合适的买家卖家。

　　洛老头算行内人，不过他今天去新时代商贸连锁不是去买那些有的没的。他打算买些新鲜蔬菜，加上条鱼，再买些猪肉、鸡肉、牛肉什么的。自从这些天然食材恢复供应，洛老头的厨艺倒是精进不少，还特意找了菜谱，学着做。对他而言，现在更愿意对着锅碗瓢盆，而不是各式改造器械。

　　到了新时代商贸连锁，他直接去了农场特供区。从农场运来的商品，只会在那出售。不像别的商品见货交钱。这些天然食材，除了每天供应数量外，还接受预定，当然预定价格要高不少，但能保证第二天一定有货。直接到商场购买，就得看当天销售情况了。

　　虽然这些天然食材价格比罐头一类高不少，但往往还是供不应求。目前已经建设二十六座农场，还有不少于二十座农场正在规划中，但相对整个城市庞大的人口来说，依旧微不足道。高昂的价格不是每个人日常消费得起的，但每隔段时间，换换口味，对于不少普通人来说，还是能做到的。

　　洛老头自然不会搞什么预定，那是白当冤大头。不过他也不怕买不到。因为他倒是的确花了一笔钱去活动过。老何是新时代商贸连锁农场特供区的主管，这个老胖子不知什么背景，捞到了这个肥差。当然，据洛老头了解，老何也有底线，不是每笔活动经费都收的，毕竟每天的量就那么点。所谓活动经费，相对而言也不高，肯定不会高过预定费用，否则谁还来他这活动呢。这就相当于老何挖了墙角，将本来给农场的预定费用，截留到他自己那。他到底向没向上贡献一点，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洛老头算常客，与老何关系不错，老何常拍着肥硕胸脯讲，给洛老头的价格，友情价。现在这世道，只要做生意，都喜欢说友情价。所谓友情，折算下来，也就便宜几个鸡蛋钱。洛老头出发前，联系好了老何，传了份单子过去。人过去后，交钱取货就成。

　　过程很顺畅，洛老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农场特供区的货架早空了。但像只成精狗熊的老何，慢吞吞打开冰柜，取出个早就打包好的箱子：“老洛，你要的东西。”

　　老何兴许回扣吃得实在太多，身上的肉不知挂了多少层，花衬衫都被压得起了褶皱，头上稀拉拉几根头发，像块大馒头发了霉，与洛老头站起一块，两个极端。

　　“谢了，老何。”洛老头付了钱，当然，比市场价多些。

　　“小事小事，客气什么。”老何不着痕迹将其中一份塞进自己右侧口袋，另一份放入收银台，这动作倒麻利得很。

　　洛老头将货物拿起放入带来的编织袋。一边的老何道：“下次有什么需要，你提前说，我一定准备好。”

　　洛老头将编织袋拎起：“这么大个商场，就你的店生意最好，每天上午就能卖光。”

　　老何胖脸一下多了好几个褶子：“我就一二手贩子，给别人赚钱的，别人吃肉，我只能喝点汤，比不上你啊。”

　　洛老头摆摆手：“走了走了。”话是这么说，要洛老头不了解这行当，也就当真了。实际上，想想也知道，现在天然农场还属于稀缺资源，就像多少年前的改造体一样，要这老何没点能耐，汤都喝不上。

　　虽然这行，没人能知根知底，但基本情况还是了解的。老何表面是这家农场产品供应区的老板，售卖农场产品，实则，别的东西也卖，只要你出得起价钱。

　　洛氏诊所前方是一体式改造平台，周边摆着不少陈列柜，里面放着时下流行的改造体。后面则是生活空间，洛老头自己隔了个套间，竖疤倒简单，没有额外隔房间，一个百十平的大房间住着，有时洛老头新进一批货后，这里还会被临时当作仓库。

　　洛老头烧菜时，竖疤只能打打下手，锅是碰不得的，只能做做杀鱼洗菜的活。烬几人赶到时，已经忙活好一大桌子菜了。都是新鲜玩意，蒸鱼、烤鸡、糖醋排骨、小炒牛肉，还有几个清炒小菜，菠菜、豆芽、竹笋、豆腐。洛老头招呼大家坐下，他那只猫也坐在不远处，不喊不叫，动都懒得动。

　　竖疤招呼几人：“大家不用客气，老头子又赚了一笔。”洛老头心情不错：“怎么，我不赚钱就不能请你们吃饭啊。”

　　铁猪道：“诶，多谢老爷子，我现在啊，穷得只能到你这打牙祭了。”洛老头说：“你养这身开支的确不小。”“没辙啊，我又不像竖疤老鼠，我只能指望这些铁疙瘩了。”铁猪无奈道。

　　“当年我见到你时，你才多大？这些年，倒完全不一样了。”

　　“那没办法，得讨生活嘛。”

　　洛老头又看向烬：“小烬，你啊，还记得不。”

　　烬抬头想了会：“有些不清楚了。”

　　“我记得，当时一打开门，就看到有个眼上缠着纱布的小姑娘站在门外，吓我一跳。你还说你走了很远了。”洛老头夹了一块豆腐。“还有竖疤，一转眼啊，过去不短时间了。老鼠也是，你们几个聚在一起，也是种缘分。”

　　“老鼠在忙啥呢？”竖疤问。

　　“加入了个协会，争取变种人权力的，干些杂活。”老鼠生怕说说多了。

　　“挺好。”洛老头说。“很多东西不去争取是得不到的。你要需要帮忙，就招呼他们几个。”

　　“就是。”铁猪说。“我给你友情价。”

　　烬白了一眼铁猪：“你以后到酒吧喝酒，我也给你开友情价。”

　　“别介，开个玩笑嘛。”

　　“老鼠，有什么尽管说，别客气，咱们都是朋友。”竖疤拍了拍老鼠肩膀。

　　“目前还不需要。”老鼠说。“不过十分感激。”

　　桌上的菜很快一扫而空，几人坐在客厅聊了会，随后散了。洛老头将锅碗刷洗干净，坐在沙发上，盯着墙壁，不知想些什么。他的那只猫走过来，突然开口说话：“老文，你情绪不太对。”

　　洛老头看了眼猫：“可能老了吧。”

　　猫到沙发上趴下来：“老了又如何？”

　　“哦，我忘了，你要算实际年龄，怎么也得一百多岁了吧。”

　　猫说：“我现在只是一只猫。”

　　“你已经换了五只猫的身体了。”洛老头说。

　　“这充分证明，我的研究能够跨越物种。”

　　“得了，老陈，实验室毁掉快三十年了。”洛老头说。

　　“是啊，快三十年了。”

　　“我最近老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猫问。

　　“你后不后悔加入那个计划？”

　　“后悔有什么用，不后悔又有什么用，我现在只是一只猫了。”

　　洛老头坐起来：“嘿，你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永生。我也真佩服你，竟然愿意待在一只猫的身体里。”

　　“当年也是为了活命。”

　　“你完全可以找个人的躯体。”

　　“我当时也想证明一下，海马晶体能否跨物种使用，所幸就亲自试验一下。”

　　“那你前后换了五只猫了。”洛老头说。

　　“你倒是有本事找个身体过来啊。不过，我算发现了，当一只猫也挺好。”

　　“诶，我还真有点羡慕你了。”

　　“要不要将你的记忆复制备份到海马晶体中，我可以指导你完成。”猫说。

　　“算了吧，没必要。你呢，还要继续下去？”洛老头问：“万一哪天我死了，你恐怕还得找个工具人。”

　　猫说：“我也觉得挺没意思。在你临死前，将我这个海马晶体里的东西全删了吧。这个晶体还能用，你爱给谁给谁。”

　　“呵，你也看开了啊。”洛老头笑道。

　　“我甘愿待在猫的身体里，只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想，并不是说，我渴望永生。”猫的语气有些不屑。

　　“不管怎么说，我们开启的试验，还在继续，也不知变成什么样了。”洛老头说。

　　“是的，本来我还觉得，缺了我们几个，而且实验室爆炸，数据也损坏了，想再继续，应该很难。但你捡回那个十四号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计划应该是继续下去了。否则，十四号也不会被当成垃圾处理掉。”

　　洛老头低叹一声：“你当时说要终止一切，但其实一旦开始，哪还能回得去？反而因此又惹了不少麻烦。”

　　猫说：“有些事，总得去做，结果如何，那就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了。话说回来，你身边这几个人，某种程度上，都算我们研究的受害者了。”

　　“冥冥中，就像有枷锁一样，不是轻易能挣脱的。”洛老头道：“竖疤是当年的十四号实验体；老鼠是一直生活在烂泥街，可能受到实验室爆炸、染色体病毒泄露的影响，才发生突变，没想到离开培养皿，这些病毒还具有这般可怕威力。现在烂泥街那边已发现了诸多变异事件，生态环境估计也发生变化了。阿烬，她的父亲应该也是受到了泄露病毒的影响，不过没有变异，但性情发生了巨大变化。至于铁猪，据我了解，他的父亲，应该当过腾里科技的实验体。”

　　“哼。”猫不屑轻哼一声：“老申现在在干什么？”

　　“研究所爆炸后，他进了腾里科技，他当年也不是真想参与我们的计划，不过刚好也想摆脱研究所，好去赚钱享受罢了。老孟开的那个什么美容美体公司，生意也越来越好，现在已经是城里有数的大公司了。就我们两个，还窝在蜂巢区，像老鼠一样。”

　　猫的声音颇不屑：“老申的技术，我看一眼就会。没什么大不了。当年计划的核心所在，还是你我、老孟三个的研究。你看你现在这个诊所，干的不也是机械改造的事。哪有多复杂，你不是上手很快？而且还赚了不小名气。”

　　“我只觉得累。”洛老头说。“老了咯。”

　　猫说：“其实，当年研究所事件，主要责任在我，你是受到了波及。于结果而言，我们当初所作所为相当可笑。当时，我主要目的是为了验证海马晶体的应激反应，所以，我绕过了李寻恩，私下告诉了十四号实验体一些真相，导致十四号实验体出现情绪波动。以前我一直都没亲眼看过，他们是如何处置那些废弃实验体的。那次亲眼看到后，受到极大触动。本来我心中就有退缩的想法，后来更是坚定了，但也知道，正常退出肯定不可能。所以我说服你们，一起毁掉研究所。但毕竟多年研究心血，还是有些舍弃不掉。所以我将记忆复制一份，托你放进猫的脑袋，看看我的最后一个设想，到底能否成功。随后我进入研究所，亲手制造了那次研究所大爆炸，本以为离地面那么深，但没想到你的染色体病毒如此可怕，还是传到了地面，给这一带的人带来了无可挽回的危害。一步错，步步错。之前还觉得至少将研究所毁掉了，研究无法进行下去了，现在想来，自欺欺人罢了。”

　　洛老头道：“你自杀式的爆炸后，研究所就废弃了，李寻恩应当察觉到了什么。我后来销声匿迹，带着你给的海马晶体到这开了一家诊所。老孟老申也是聪明人，早就找到了藏身之所，安排好了退路，以两人现如今的地位，也不必担心什么麻烦。”

　　“染色体病毒泄露造成的变异事件，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就像当初的改造法案一样，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变异人也会逐渐得到承认的。”猫说。“换句话说，你给整个人类带来了新的可能。”

　　“实际上，在研究所的时候我就担心，染色体病毒迟早有一天会被用在普通人身上。”

　　“这就不是我们能把控的了。这些研究，究竟会不会成为下个俑之理论，带来俑之乱，谁也不知道。但盒子一旦打开，的确再也关不上了。”

　　“算了，不想了。”洛老头站起身。“你早点休息。等哪天想换个身体，跟我说。老孟那边的生意好得不得了，但他的原则没变。当初他愿意加入我们计划，可能就是不希望整体制造实验体。他只出售组织部件，从不出售整体。我兴许可以帮你拼凑一具身体出来。当年咱们几个一起工作那么长时间，虽然擅长方向不一样，但对于其他几个方向的研究，还算了解。”

　　“你与老孟还有联系？”猫问。

　　“没有。”洛老头道：“没有必要联系。听说，老孟生意好的一个原因是，有些老家伙，不想将自己的身体变成机械，掠夺到裂痕常数后，购买老孟培养的器官替代自身的老化器官，以此期望像个年轻人一样活下去。”

　　猫没有继续说话，洛老头走进卧室。前不久还热闹的客厅彻底冷清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