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还记得当时在行动处第一天上班时的情景。
她当时走进市政大楼,看着大厅那面巨大旗帜,总觉得有种熟悉感觉。但她清楚知道这是第一次来这里,然而那种熟悉的感觉挥之不去。她走到四十二层,敲开挂着处长铭牌的办公室的门,一个严肃中年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李处长,苏青前来报到。”她有些紧张。
严肃的处长竟露出温和笑意:“苏青,来了啊,欢迎。”
她点了点头,更局促了。
处长说:“你的工作任务及性质都知道了吧,我就不强调了,希望你能适应这份工作。”处长向她伸出手:“欢迎你,蓝鸢同志。”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伸过去,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走进来,他朝着处长站直:“15号前来报到。”
处长笑着:“来得正好,蓝鸢,这是15号,15号,这是蓝鸢,以后,你们两个就是搭档了。”
她看着面前的15号,总觉这张脸见过,当她想循着这种熟悉的感觉往下想,她的脑袋开始疼了。那是她第一次脑袋疼,那种感觉就像有天早上醒来,突然就觉得脑海里少了东西。
初时苏青也没在意,因为人也不可能记得所有事情。不过,这样的状态还是影响到了工作,后来她自己申请调离了人口服务局的行动处,转而进入治安局工作。这也已过去了很多年。苏青四十多岁了,她一直没结婚,似乎工作就是她的一切。治安局主要负责城市治安问题,与人口服务局职能有所重叠,巡逻队是其下属机构。这两个部门算是强势机构。
本来在行动处,苏青是文职工作,但调到治安局后,她主动申请成为巡逻队外派特勤,如今已是巡逻队第四支队副队长,主要辖区在凤凰街道一带。她本人也因忘我工作、公正作风成为了巡逻队的一面旗帜。
第四支队每天接的案子不计其数。初时苏青还挺着急,想要尽快解决所有问题。但多年下来,尽管她依旧认真负责,但也适应了很多案子注定只能是进入档案库的。尤其是那些失踪案,家属报案后,往往也死心了,也不催进度,这就是俑之乱后的世界。
多年来,治安局早已累积了数量庞大的案件,根本就无从查起。且巡逻队的主要任务也是放在犯罪预防及快速响应上,对于已发生很长时间的案件,虽也有人手负责,但并不是工作重点,所有市民也都知晓并支持这一点。
尽管做到副队长位置,但相对管理,苏青更喜欢自己出任务。当然不是那些街道巡逻任务。她目前主要工作便是调查案件。尽管案件如山,每天也还有新案件源源不断汇入,是完全不可能全都解决掉的,但至少解决一件是一件。
案件都会汇入治安局的档案中心,每日进行更新,所有有记录的案件都会归档这里,而后派发给相应巡逻队解决。归到档案中心的案件基本是现场处理不了的。像一些紧急发生的案件,则由快速反应中心分配,现场处理完无法解决的话,也会转到档案中心归档分配。
以苏青的级别,她可以自由选择已记录未解决案件进行调查,而不是仅仅局限在自己辖区。
“苏青,你看这个案子,螺旋桨港口管委会转过来的。”局长吴刻将面前资料推给苏青。
苏青翻了两下:“扣留物品失窃?”
“确切说,是抢劫。一伙人冲进港口仓库,将扣留的东西抢走了。老范那边很恼火,追着让我一定要把人抓回来,说不然他们港口的面子全没了。你看被抢走的是什么,二十辆鬼影,顶级跑车,现在这时代,谁玩这种?还不是那些有钱公子哥,扣留他们的东西,老范估计是想咬一口。这不,崩了牙。要我说,他那港口肯定有内鬼,否则哪能那么轻易被人抢走。”
“局长,你的意思是?”苏青问。
“他老范既然联系到我头上来了,于公于私,我得有个交代。所以这事,你去办吧。按正常案件流程走,不用急,你平常有啥别的事也照样去忙。能找到就找到,找不到就算了。现在这一天天多少事,他一个港口失窃案,屁大点事。交给你,我对老范那边也说得过去,我把得力干将都派去跟了,他还能说什么?”
“好,我明白了。”苏青答道。
“你先去忙吧,这个案子也稍微分点心思上去。反正事也多,慢慢来吧。”
“是,局长。”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苏青去档案中心调了螺旋桨港口失窃案的详细资料。她不是这个案件的第一经手人,但按规定,一般现场无法结案,都会转到档案中心的。
仔细查看了现场记录及图片后,苏青初步将案件理出两条线索。一条沿着港口货车的记录查,另一条是最后从海中探出来将货车吞掉的深渊。无论港口货车还是深渊,都是登记过的。
对于这样的人情案件,苏青并不陌生。前段时间,Q城主信号塔管理方也说他们的主信号塔被入侵了,这件事局长也交给了她去调查。
那个主信号塔入侵案件,苏青一开始还以为是远程入侵。要是远程入侵,那有什么好查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要真被侵入了,找主信号塔的工程师啊,她又没那技术,根本就无法追踪。
但了解案件后,才知道是有人闯过警备区,闯进了主信号塔平台,是所谓物理入侵。苏青问到底造成了什么损失,对方却说还没查出来,苏青也只能无语等待。后来,主信号塔对数据频段进行了筛查,到底筛查出什么了,也没跟苏青说,苏青也没主动去问,这案件到现在还悬在那。实际上这些人情案子,多半会不了了之,但碍于情面,还得要查。苏青能力强,这个时候反而成了局长推出去的挡箭牌。苏青自然也清楚门道,不强求,有线索就查,没线索,那也没办法喽。
无论螺旋桨港口,还是主信号塔,对于案件到底能否查清,恐怕也不在意,但他们必须有要求调查的这个动作。对于局长而言,这些破事当然不是紧急的,但又不好不答应,所以,推出能力强、有名的苏青来挡挡,也是应有之义。至于苏青,对大家的想法也是门儿清。
随着调查深入,苏青发现这案子还挺麻烦。根据现场勘查,港口仓库门锁并未检测出破坏痕迹,这证明对方应该是获得了钥匙,至于如何获得的,那就不得而知了。追查港口货车进程中,找到货车司机后,对方一口咬定货车失窃了,且经过查询,案发当晚,该名司机的确有报案记录。当然,港口货车本身有一系列管理操作流程,比如定位系统一定要打开等,尽管这个司机违反了一些操作手续,但也没有证据表明这人与案件有关。虽然苏青猜测多半是有关的,但凡事要讲究证据。
对深渊的调查也陷入僵局。根据现场照片,分析出该深渊属于重山建筑所有。继续跟进调查发现,深渊这样的大型机械,一般只有大型公司会采购。但当没有合适工程时,也会被租用出去。这台深渊便被重山建筑租给了一家小型海底微元素生产公司。相较于采购,租用几天或者十几天的成本要小很多,这些小公司一般也就只动用几天十几天时间。这家海藻微元素生产公司租用深渊二十天,用来采掘海底淤泥,从而提取微元素。到这家公司调查又发现,原来这家公司产能已经满了,只用了十一天深渊。但合同签订了二十天,改不了的,为了减少成本,将这台深渊再次租出去了。
继续调查,主要目的没有达成,倒是查到一个私下交易平台,这些公司将闲置资源放在平台上交易,均摊成本。平台并没有公开注册,但在机械这行却比较有名,不少大公司都使用这一平台处理闲置资源。没有公开注册,意味着可少交一笔税金。这倒是这次调查的意外收获。苏青将相关情况提交给信息管理局,他们会处理这类事。
从这个私下交易平台提取的信息显示,这台深渊租给了一家叫水晶石矿的公司,而检索发现,压根就没这家公司。海藻公司的负责人了解情况后,还一阵后怕,要是这台深渊搞没了,恐怕他这家公司卖了也还不起。
她安排人根据海藻公司负责人描述,绘出对方样貌,输入数据库检索,共匹配出二十七个类似人物,在海藻公司负责人帮助下,筛选出十九个,只能一个个调查。其实从苏青角度说,这件案子没有发生伤亡,便是件不值得追查的案件。在Q城,凶杀案都不知积压了多少,将精力放在这类案子上,实在没必要。但这件事也并不是她自己说了算,既然局长有交代,那也只能按照计划调查了。
倒是螺旋桨港口那边,对这件案子倒是上心,问了几次进度,苏青也将实际情况传达。后续调查工作,她没有亲自做,而是交给了几个手下,名义上当然还是她在负责。
从螺旋桨港口的案子脱身后,苏青很快便投入新的调查中去了。在Q城,只要你有工作热情,案子少不了的。苏青像只不知疲倦的陀螺,似乎唯有不停旋转,才能证明存在的意义。这近二十年时间,苏青都是这样过来的。
快三个月后的一天,苏青正翻看一则巡逻队最新转交过来的凶杀案。她接到了小何电话。小何是她派去跟进螺旋桨港口抢劫案的探员之一。每天晚上苏青都会了解进度。尽管这几个月似乎没有任何进度。但至少做到心中有数,局长问起来时,也能随便扯扯。
“苏队,你交给我的那个港口抢劫案,我找到了点新线索。”小何是新进的探员,这算是他的第一个案件,很有干劲。
苏青揉揉眼睛:“怎么说。”
“苏队,根据之前线索,我一个个进行了排查,最终锁定了目标,后来我调查了这个人,孟小飞,无业,根据他的讲述,说有个年轻女人当时雇了他,让他去租用那台深渊的。”
苏青来了精神:“是吗,那个孟小飞,认识那个女人?”
“他说不认识,我觉得他不像撒谎。不过,按他口述描绘出的形象,经过检索摸查,我发现有个地方曾出现过这个人。”
“哪里?”
“一家叫作恶魔猎手的酒吧。”
“恶魔猎手酒吧。”小何可能不清楚,但苏青可知道这个地方。她顿了片刻:“小何,你先赶过去那家酒吧,我随后就到。”
“好的,苏队。”
恶魔猎手酒吧苏青自然有过耳闻,是插头插座聚集的地方。这么一说,苏青倒有点想明白了,应当是那些公子哥请插头插座做出来的案子。
苏青站起身,窗外天色已经漆黑。她打算到恶魔猎手酒吧了解一下,无论是否有结果,至少也是这个案件仅有的进度。
漆黑夜色中,城市的霓虹闪烁,一切像蒙了一层纱,不太真实。苏青登上巡逻悬浮车,随后又下来,到旁边“家门口”便利店买了面包和水。
悬浮车化作一道黑色光芒。从治安局到恶魔猎手酒吧,要经过俑像。尽管还隔着几个街道,但苏青已经能清晰看到那个一半庄严一半狰狞的雕像了。它静静矗立着,俯瞰城市的一切。
苏青比较讨厌这个雕像,反正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正打算换条路线。这时公共频道传来一阵警报:“俑像附近检测到恶意情绪,俑像附近监测到恶意情绪。”
苏青眉头一皱,扔下面包,加快速度,朝俑像驶去。
天边挂着残星,似在给迷途的人指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