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猎手酒吧最多的生意，莫过失踪人口调查。这类案件在Q城特别多，多到Q城市民早已习以为常。积压的案件中，七层以上是人口失踪案。调查结果一般也只有两种，一种完全找不到线索，不了了之。另一种则是找到些线索，转为谋杀案，转交相关部门办理，而后又是漫长等待，九成九还是不了了之。市民也不会怨恨相关机构无能，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由于案件实在太多，官方不可能腾出那么多人手办理此类失踪案件，那些不死心的亲属，就会找上恶魔猎手酒吧这样的机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的还要求报仇。在插头这行，竖疤算是得心应手。
他的每项身体素质，都超越了人体极限。速度、力量、敏捷、柔韧、耐力、弹跳，至少恶魔猎手酒吧没一个比得上他。
竖疤最近接了件案子，常见的婴儿失踪案，从一个叫作帽子的插座那里接的。干插座这行的不计其数，像隐喻、老雷那般手眼通天的有，像这个帽子一样默默无闻的，更多。过来陈述情况的那对年轻父母心里也做好了准备，这就是这样一个城市，生在这里，活在这里，就要适应一切。
竖疤醒来后也渐渐习惯这个城市的一切，繁华、混乱、暴虐、无奈。，也有难得温情，就像风吹过天边乌云，偶尔露出金黄阳光。
竖疤有时想回忆过去，就会发现以往的记忆模糊得像透过火光或水面去看一个人的脸，火光不断跳动，水面不断荡漾，你明知对面有个人，偏偏就是看不清，越努力，越看不清。
洛老头跟竖疤说，他的脑袋受过重击，可能失去了些许记忆，那道惊悚伤疤就是证据。竖疤尝试着回忆为何会留下这样一道伤疤，也总是不了了之。他有时能摸到些模糊影子，但不真切，脑海里明明有那些记忆，但就是缺乏将其记起来的能力。好在竖疤并不强求，也许只是时机还不合适罢了。
恶魔猎手酒吧这类场所，官方并没有明令禁止，没有禁止实际相当于默认了。但Q城相关红线万万不能碰，否则将遭受毁灭打击。比如要承认并遵循“三法令”，即城市公民安全大于个人一切权利；官方对城市人口状况具有全面监测权；官方对涉及俑的案件具有强力执法权。这是俑之乱后颁布的三则发令，后来逐渐渗入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像恶魔猎手酒吧这样的场所，Q城还有不少，游走黑白间，官方也很难控制。俑之乱后，一切既往道德、法律、规则早就不适应了，新的秩序缓慢形成，漫长而充满苦难。
竖疤也不是无所不能，至少他所接的案件，也不是一定就能解决，不了了之的概率也极大，很多事的发展总归不是人力能解决的。
有时线索摸着摸着就断了，以前竖疤也曾较真，但这样的案子实在太多，与其一条道走到黑，不如换条路碰碰运气。
不过这次运气不错，线索一直没断，但也不能说运气太好，因为竖疤摸着线索找到了伊人美容美体。
城市里可能没几个人没听过伊人美容美体，主业为人体器官培养及替换，也从事改造体相关业务。
伊人美容美体的老板是大名鼎鼎的九先生，在Q城，尤其灰暗地带，九先生的名头像座大山，少有敢招惹他的人。有说他是一手遮天的枭雄，有说他是无恶不作的狂徒，也有说他是济危扶困的善人。
竖疤倒听洛老头说起几次九先生，那老头颇不屑，不把那个劳什子九先生放在眼里。洛老头常念叨，为了救竖疤，他把一辈子积蓄都搭进去了，尽管竖疤估计，那老头一辈积蓄估计也没几个钱，但有这么个神神叨叨的老头不断念叨，倒也亲切。这几年他的收入，倒是不少进了洛老头腰包。竖疤对洛老头诊所在的蚊香街也很熟悉，没有任务时，竖疤会到处闲逛，曲折回环的街道真像盘蚊香。帽衫店、奶茶店、酒吧、火锅店、杂货店、烧烤店……一应俱全，虽比不得Q城最繁华的市政街，但在蚊香街从街头一路吃下去，吃到饱，或许还顶不上坐在市政街的凌霄餐厅吃盘黄瓜的价。
竖疤喜欢帽衫，喜欢喝加八粒珍珠的奶茶，他总觉得自己这些喜好关乎着过去的记忆。但脑海中就像蒙着层雾气，怎么也拨不开。
竖疤没事时喜欢在黄昏爬上蚊香街最高的楼，永记金楼，带杯八粒珍珠的奶茶，帽衫的帽子戴上，看着天边太阳缓缓下沉，看着天地由金黄陷入黑暗。珍珠随着晃动沉沉浮浮、时隐时现，就像竖疤脑海里的那些记忆，时而清晰得快要抓住，但终究差了丝毫，时而又缥缈得模糊，就像深秋天边远去的行雁。
凭着顶尖身手，竖疤轻而易举进入了特修斯大厦第六十一层，组织培养实验室就在这层。
特修斯大厦共六十二层，大厦造型像艘航行的船，算是Q城一处地标。五十层以下为伊人美容美体，承接寻常生意。五十层以上则不对外开放，六十层往上更是守卫森严，传闻九先生从京百安全花重金打造了这里的安保系统，并雇了至少两百人守卫这两个楼层。
守卫的确森严，但对竖疤形同虚设，他一路击昏超过三十人，并未触及任何警报。组织培养实验室遍布密密麻麻的培养罐，里面是眼睛、鼻子、耳朵、手臂、心脏等人体组织，大大小小的罐子杂乱排列，只留出一条狭窄的路。
若对身体器官不满意，到伊人美容美体，可选取培养出的精致器官替换，甚至这里的专家可制定一套完善的美容美体策略，只要花得起钱，你可以变成你想象中的完美样子。那句著名的广告语“做完美的自己”，Q城可谓无人不知。伊人美容美体的生意大都来自爱美的女人及自卑的男人。前者带来美容美体生意，后者带来性器官生意。还有便是伤残肢体替换更新，这项生意多数来自像竖疤这样亡命之徒，用命换钱的人。
所谓组织培养技术，竖疤不懂，只是这满满一层人体器官让他觉得不适。尤其有面墙上数百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颜色各异，大小不同，被数百人盯着足以让人不舒服了，何况只是数百只活生生的眼睛。
竖疤想快速穿过，但不巧，从顶层楼梯上走下一个老头，头顶秃了，只四周还留着圈白发，鹰钩鼻，眼神深邃得像一点火，黑色衣裤，布鞋，走起路来似乎没有任何重量。
几个小时前，他还虚弱得瘫在轮椅上，眼睛里一团死水。当他亲手割开数十个婴儿喉咙，让稚嫩滚烫的血洒满全身后，他失去的活力似乎又回到了这老朽的身体。
竖疤停留在数百只眼睛中心，寂静得可怕，培养液咕噜咕噜冒着泡。他身体微微弓着，一有什么异动，他能立刻冲到窗边跳下，六十一层的高度，他也不知落下的冲击力到底如何，但想来应该还能承受。
“年轻人，欢迎来到这里。”老头一边走，一边说。
“你就是九先生？”竖疤问，语气很淡。
“不错，他们是叫我九先生，已经没什么人记得我过去的名字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
老头摇摇头：“算是知道吧，还能有什么原因呢？不过，我更高兴的是在这看到你。”
“我？为什么？”竖疤有些困惑。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熟人的影子。你是不完美的艺术品，应该是老旧的型号了吧，不过里面至少还有些我的功劳。”他低叹口气：“快三十年了吧。”
竖疤听得不明所以。但艺术品三个字听得真切，他好像抓住了些什么。他突然轻笑一声。“你可知道我为何在这？”
老头不以为意：“来这的人，除了我的朋友，便是来杀我的，你是后一种了。”
“你涉嫌一宗人口失踪案，涉及一个婴儿。”
老头显然意外：“人口失踪？这样的事每天不知发生多少，与我有什么关系？婴儿又样？年轻人，不，你该是不算的，你一定没经历过多年前的婴儿失踪潮。那时老人亲自掐死自己的孙儿孙女，也是常见的事，死亡面前，人人恐惧。”老头顿了下，又说：“还有，不要用涉嫌这个词，不要做自以为是的所谓正义裁决者，你还不配。”
“怎么？你不敢承认？”
“承认如何？不承认又如何呢？时代变了，旧时代的道德早不适用了。我，的确刚刚杀了婴儿，不过，不是一个，而是三十七个。你想要如何呢？”
竖疤紧紧盯着老头，握紧拳头，然而，他察觉到了危险，突然朝窗户冲去，只瞬间，便冲破玻璃，跳了出去，无数玻璃碎片闪烁着冷光。房间内浮现出数道红得像血般的光线，绕着老头盘旋，别说区区血肉之躯，足以将靠近的一切切断。
老头走到窗户边，看到竖疤渺小得像只蚂蚁，从地面迅速站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有点意思。”
竖疤有刹那动了杀念，但他的确嗅到了危险气息。他也并没有做好猎杀的准备，今天只是追踪线索。在这样情况下，与大名鼎鼎的九先生动手，无疑没有任何胜算，只会把自己搭进去。而且，他接的任务是查明失踪婴儿下落，并不包含复仇，他也没有必要与九先生动手。看似无情，但这就是这个城市的规矩。不过，九先生已经上了竖疤自己的猎杀名单，但不是今晚，优秀的猎人狩猎前都需做好各项准备。
但九先生的话在竖疤心里撬开了一个口子，他现在更想立即问问洛老头，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你原本是具尸体，是我救活了你。”洛老头说。
竖疤眯着眼，盯着洛老头，脸色还算平静，只是呼吸突然急促了些。
“知道新时代商贸连锁吧，Q城有名的黑市，你就是从那被我运回来的。”
“死人，也能复活？”
“严格来说，你并不是人。”洛老头仿若裁决的法官，轻声说出的每个字，都让竖疤有些喘不过气。
“这事说来可太漫长了。你见过孟九章了吧，听你说你是为了一宗婴儿失踪案查到他的。诶，没想到他也变成这样了。你见到他，也许也是命运使然吧。”洛老头感慨两句。
“我们两个之前是同事，在人口服务局下属的超自然研究所进行一项代号为女娲计划的研究。”
“你也知道，女娲嘛，造人的。女娲计划，一开始的主要目的，就是制造超级士兵，不受俑之理论的束缚，用以镇压城市中的混乱。”
............
“你脑后的伤疤，就是被人取掉海马晶体的缘故，现在这块是当初从研究所带出来的。但缺少记忆编辑系统，所以里面是一片空白，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在于你自己选择。”
“但是，我的脑海中常出现一些过去的幻影。既然是空白，那这是哪里来的？”
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这是海马晶体的自适应现象。简单说，就是你常想过去的事，海马晶体便自动营造出一种过去的模糊记忆，让你不至处于时刻紧张状态。而且，你的这具旧躯体本身也可能留下些痕迹，或许一些幻影的确是过去的残留。”
“陈，陈教授？！”竖疤道。但猫并没有搭理竖疤，说完就走开了。
“可是，我还是有点不明白，难道就那个什么海马晶体，就能，就能死而复生？”竖疤问。
“看来你还是无法转变过来，这么说吧，你就把海马晶体当成是，驱动机械的电池。”
“我也知道，你一直惦记着你过去的记忆。但现在你也知道了，那不过就是建立在海马晶体上，精心编辑的一段幻影混杂着些真实记忆罢了，找回有什么意义呢？更何况也不知是否已经销毁了。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想太多了，好好活着吧。”
竖疤没有说话，他也不知自己将会做出什么决定。
当竖疤再次带着杯奶茶爬到蚊香街最高的永记金楼楼顶时，特修斯大厦最上两层的火还没扑灭，好在火是从六十一层开始的，下面的人早就疏散了。一缕浓厚黑烟直冲云霄，尽管离着远，竖疤还能看得清楚。他晃动奶茶，八粒珍珠时隐时现，就像竖疤自己，身不由己得转动。
他啜了一口奶茶，天边残阳正落，一地火红。
很多时候，脑海里的念头就像装满水的气球，只要戳开一个小小的洞，水便会倾泻而出。竖疤现在脑海常常闪过的念头，无非就是那些，洛老头、孟九章、女娲计划、海马晶体......一切的一切，像蒙着层纱，看不清也看不透。
既然记忆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海马晶体上，那他该相信自己脑海中存在的那些记忆吗？那些还能称得上所谓记忆吗？而且，尽管竖疤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想，但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想象。竖疤想知道以前的自己到底拥有什么样的记忆，就算初始的记忆由别人设定，但那之后的人生呢。前一个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蚊香街的日子平淡，平淡到无趣，尤其是没有任务的时候。竖疤记得附近每个街坊，他们也认识竖疤。卖瓜子的老黄，咸蛋黄味的好吃。老黄有个四岁孙子小小黄，老拖着鼻涕跟着竖疤喊哥哥，一直缠着竖疤想学爬树，因为竖疤帮小小黄取过树上风筝。市立医院的实习护士荣小美养着只小白猫，每晚都会出来遛猫，小白猫有点怕竖疤，从不敢靠近他。这些街坊邻居眼里，竖疤不怎么说话，常年不变的套头衫。只是，这些记忆真实吗？怎么确定不是假的呢？怎么就确定不是上一刻才被植入，那些所谓真实的记忆只是编辑好的呢？
尽管还没有任何海马晶体的下落，但竖疤想到，他其实已面临着选择，他的确想前一个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但这是否意味着，他得放弃现在记忆着的一切，烬、铁猪、老鼠、洛老头、蚊香街的街坊邻居、恶魔猎手酒吧里那些不算朋友的朋友。
竖疤常去坐在永记金楼楼顶，蚊香街远近一切都落在眼底，他轻轻晃动手里的奶茶，黑色珍珠若隐若现，金黄阳光为一切勾勒出清晰轮廓，暗褐色的奶茶在晃动下，形成一个小小旋涡，仿若要将一切吞没。在那个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记忆里，会不会有更痛苦的事等着他？这的确是个选择。说不上对还是错，但总归有对有错。
新时代商贸连锁算是个综合市场，除了自营超市外，这里还有众多海鲜店、水果店、五金百货店……各种味道氤氲在这片嘈杂空间里。竖疤还是决定要追寻下去，洛老头建议他来新时代商贸连锁。
竖疤找上彭四水时，他正捧只大碗，大口喝牛肉汤，一口汤，一口刚出炉的肉馅烧饼，光头在夜晚灯光下特别亮。看到彭四水前，竖疤沿着这个清风档口走了十多分钟。清风档口没有清风，只有嘈杂人声和碎了一地的灯火。彭四水的店铺上挂着块黑乎乎的牌匾，清风档口老牛肉汤。夜晚与夜晚是不同的，同样的灯光，同样的人流，在城中心给人迷离恍惚，在这，却隐隐藏着躁动狂热。
彭四水看到竖疤，瞪眼看了下，仰头将肉汤喝光，滋溜一声，最后一根粉丝也吸进嘴。抹了把嘴，站起身，比竖疤矮半头，套件黑背心，肌肉却鼓得像石块。
“什么事？看事论价。”洛老头介绍的人，据说是新时代商贸连锁最好的情报贩子。
竖疤原以为追寻之路将会足够漫长。但彭四水足够有本事，他无法替竖疤完全还原所谓真相，但至少找到了不少拼图，女娲计划、人口服务局、行动处、研究所、海马晶体……只等最后画面浮出了。
当竖疤潜入人口服务局寻找洛老头口中那个研究所的消息时，在那栋V字型的大楼里，有人已在等着他。彭四水搞来的人口服务局的平面图，年头可能有些久，并不精确。竖疤想找的是资料室，但绕了不少路。他走到一处狭长走廊时，灯突然亮起。转角处走过来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年纪不小，五十岁上下，刚毅的脸上没多少意外：“好久不见。”
竖疤瞳孔微微缩了下。李寻恩走到竖疤身前七八米远便站定。“我知道你的本事，站得远点比较好。”
“你认识我？”
“熟悉过去的你，不算熟悉现在的你。不过，我知道你为了什么而来。”李寻恩掏出个黑色盒子。“就在这里。”他将盒子放到地上，稍一用力，盒子滑到竖疤脚边。“我可以给你。”
竖疤还是盯着李寻恩。“我们认识？”
李寻恩指指地上的盒子。“一切秘密，都在盒子里。”
竖疤看了眼地上的盒子，又看向李寻恩。“为什么？”
李寻恩也不遮掩，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对于猛兽来说，还是关在笼子里比较好。”
竖疤轻笑一声。“总有人想将猛兽关在笼子里。”他一矮身，取了盒子后，想直接撞破窗户跳下，十二层高度，比不上特修斯之船的六十一层。
然而，李寻恩身后，一道冷冽的光在竖疤瞳孔里急剧放大，竖疤身子猛然一顿，他能控制身体每寸肌肉，虽然去势很快，但停得更快，一枚匕首正悠悠在墙壁上晃动，要不是竖疤停得快，这枚匕首将会穿过他的眉心。
李寻恩身后缓缓走出一道身影，与竖疤相似，灰色套头衫，身形颀长，暖白灯光洒在他身上，露出清晰轮廓。
竖疤眼里掠过惊诧，来人与他有几分相似。他缓缓站起身，打量对面的人，对面也在看着他。
“二十七，试试他的本事？”李寻恩说。二十七盯着竖疤，苍白脸上掠过困惑：“他是谁？”
“你的一位前辈。”李寻恩往后退了几步。“动作不要太大。”
李寻恩话声未落，二十七便动手了，灯光下突然失去了他的影子，竖疤往后退一步，想避开攻势，但这一退就再也停不下了，二十七的攻势如同海潮，连绵不绝，竖疤只堪勉强闪避，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力量、速度，完全被碾压。每次碰撞，他的手臂都如过电一般。
终于，二十七目光一沉，大理石地面沿着他的双脚，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他一拳击中竖疤小腹，电光火石间，竖疤已倒飞出去。二十七紧跟而上，将竖疤双手缠在身后，拎着他走到李寻恩面前。竖疤只挣扎一下，便放弃了，那双手如同山，他挣脱不得。
李寻恩拿起盒子，走到竖疤面前。二十七的面孔隐在兜帽后，暖白灯光下只能看到刚硬轮廓。竖疤看着李寻恩靠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李寻恩说：“你过去是头猛兽。但经过方才测试，你已经构成不了威胁了。所以，你的命运掌控权又回到了你自己手中。我这个人一向按规矩办事，这是我的原则。”
“你什么意思？”
“你会明白的。”李寻恩指着黑色盒子。“盒子里就是你要找的海马晶体，我们的触手已延伸到城市的每个角落。虽不能说知晓一切，但庞大的数据流中，恰好关于你的情报摆到了我的面前，我一直在等你过来。十四。”李寻恩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你完全可以把自己当成正常人活下去，过去那些所谓回忆，没那么重要。当然，选择权在你。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帮你完成海马晶体替换。”
“为什么？”竖疤有些意外。
“不为什么。”当真不为什么吗？李寻恩想，这么多年，其实他有时也觉得累。站在自己面前的当真不是人？他们有着人类的外形，也有着人类的情感，就算是海马晶体也做的和真的海马体别无二样了。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将他们当成人。
“你好好想想吧。你毕竟也算为城市做过贡献。我会在我权限允许范围内，给你一定自由。”
“对了，还有件事要提醒你。海马晶体替换有一定概率出现应激反应，尤其是两个同样拥有储存记忆的海马晶体间的替换，可能会出现意识幻影，这算是海马晶体替换的后遗症，通俗点说，替换后，你的脑子有一定概率会出问题。”
一片寂静的沉默，竖疤呼吸突然急促片刻，随后又平静下来。“我要替换。”他说。在话出口的刹那，他突然想到一只融化的草莓甜筒，他现在所有的记忆都将会像阳光下的草莓甜筒，摆脱不了融化的命运。这个选择，当真正确吗？
李寻恩好像没有意外：“我来安排。”
............
蚊香街的一处无人巷道，一场雨后，地上全都是冲出的杂物，下水道污水哗哗流动。一个靠在墙边尸体一般，好长时间没动静的人突然睁开眼，眼睛里好似蒙了一层红纱，他僵硬坐直身体，若有人靠近，会听到这个乞丐般的人在自语：“苏，苏青。”不远处，一只蜻蜓悬浮在半空，一直不动。
李寻恩看着屏幕画面，画面里的人已站了起来，沿着巷道慢慢往外走，巷道尽头似乎有光照进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静静看着。
“处长，该目标情绪十分不稳定，记忆海也有异动，您看要不要处理？”李寻恩目前为人口服务局局长兼行动处处长，行动处的一些老同事还是习惯称呼他处长。
李寻恩沉默着，鬓边有些发白了，但眼神还是一如既往锐利，他在说服自己：“给他三个月时间，算补偿吧，反正这个城市也不差他这一个。不管他做什么，只要还在可控范围内，就随他去吧。三个月后。”李寻恩淡淡道：“猎杀。”
“可是，处长，这不太符合.......”
“嗯？！”
“好，我明白了。”
“放心吧，这么多年了，我能控制一切。”李学恩站起身，不再看屏幕。“对了，目标先前的记忆，就是他自己带来的那份，将相关内容编辑掉，而后找个前几代的容器装进去，把他放出去吧。这份记忆至少没有违背城市法规。”李寻恩缓缓说：“我们给一次机会。很难再将这些实验体当成工具了。”李寻恩低叹一声。
“好的，现在研究所，最老旧的型号，就只有曾经25号实验体相关的容器了，别的全都处理了。”
“哼。让你们处理废弃品，你们倒好，中饱私囊。”李寻恩并没有深究，这种事，禁而不绝。他道：“就用25号。对了，这三个月，你们也好好观察，看看这个海马晶体替换的后遗症是否能解决。现在已经推出二十七号了，但情绪波动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你们得多想想办法。”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