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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遗忘的一切 搬字真人 12850 2024-11-14 18:26

  在Q城,祝人长命百岁可不是句好话。根据人口服务局公布的人口数据备忘录,Q城最新人均正常寿命值是88岁,上浮20%,也就是105.6岁,取整,在106岁以内,属于正常范围内,按照相关规定,执行二级监督方案。即年龄在75至106岁之间,需执行每日上报制度,汇报每日日程安排及行踪。同时,人口服务局原则上每隔十天进行一轮普遍检查。当然,相关法案细则很多,远不是一句话所能表达。而一旦超过106岁,那可就麻烦了,将执行一级监督方案。除了每日汇报,还需每日进行裂痕常量监测等,人口服务局有专门的超龄人口服务处负责跟进。总而言之,一旦超龄,整个城市就会自动变成监狱。尽管不可思议,但老年人口管控的相关法案推出并没有引起什么争议,这一切都源于俑之乱。

  我叫阿庆,隶属Q城人口服务局行动处的特工,负责异常人口清除,我主要负责清除城市里那些超过两百岁的老人。在这个城市,长寿不是福运的象征,而是醒不来的梦魇。

  城市里的居民习惯将我们人口服务局的人叫作蟹钳,一方面可能是希望我们就像蟹钳一样钳住罪犯喉咙,为这个城市带来安宁。还有部分原因,在于我们人口服务局的制服实在是,嗯,可能唯有独特审美的人才能领会到其中内涵。制服底色是浅红,后背前胸有从衣领到衣摆对称的四条黑线。不知道哪个家伙首先发现,这就像是长了毛的蟹钳,这个称呼于是不胫而走。

  人口服务局的制服已沿用多年,早分不清当年哪个设计师、哪个领导定下的这个怪异色调与风格。多年下来,成了一种习惯与传统。一些同事想在制服上尝试些新改变,但最终都无疾而终。

  说起来,Q城远不止这么一个传统。比如人口服务局,就是一个沿袭了多年的机构。这个机构的存在,表明对异常人口的清除,已存在了很长时间,久到成了一种传统。

  我们这些特工属于局里机密,不对外公开。虽然有很多风声说我们存在,我们也确实存在,但不管是人口服务局的局长还是城市的市长,对外从不明确说我们存在。因为我们不按城市既行法案行事。城市巡逻队办案,讲究证据,要经合法合理程序。但我们的任务不同,对于触犯人口管理法案的人,尤其是两百岁以上的老人,我们会动用一切手段清除。我们只信裂痕数据,不讲任何情理。在法制还算健全的Q城,却有我们这样一个凌驾法律之上的机构。

  我们自己喜欢把这份职业称作猎人。古时候的猎人在莽苍的森林狩猎野鸡野兔,稍厉害的猎人,可能会挑战下狮子老虎。但我们在城市里狩猎,狩猎对象是那些寿命超额的老人。

  这个游戏的起源,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城市里的人习惯将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称作俑,取始作俑者之意。他的真名反而早被遗忘。城市里那个半是圣哲半是恶魔的俑像,便是对他的纪念,他原本的样貌,从来无人在意。

  要是俑没有公布他的那个骇人的研究发现,那么Q城肯定还是一个普通的沿海城市,但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好在旧的秩序崩溃,总会伴着新的秩序形成。我觉得我至少应该对俑抱着一丝感激,因为没有他,我肯定不会有这份工作。

  我的代号是14,苏青在任务之外时会喊我阿庆,工作中她叫青鸢。苏青是人口服务局情报处的情报员,用一种不太专业的话讲,她是我的上线。我干的虽是正当职业,但也见不得光。平常我也不用上班,与苏青单线联系,任务都是苏青那安排的,到底是谁下达的命令,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风有点大,我在街边要了杯奶茶,漫无目的闲逛,没有任务的时候,我就是闲人一个,就像那些满大街都是的狂乐派的年轻人。有时看着周围人群来往,这其中可能就有我的猎物。更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刽子手,尽管清除的人本身都充满着罪恶,但杀人的感觉还是不一样,人毕竟不是野鸡野兔。猎杀老人也并不是轻松简单的活。森林里的猎物尽管警觉,但它们并不知道有人在猎杀他们,有经验的猎手会根据猎物的习性布置不同的陷阱。但去猎杀那些超龄老人,等待着我的,往往是一个又一个陷阱,那些老人知道自己处在危险中,他们往往也有充足的财力布置一个又一个陷阱,将自己保护在铜墙铁壁中。

  所以,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个猎人还是猎物。

  奶茶只喝了一半不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知道我这个号码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青鸢。

  我吸了一大口奶茶,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开接听。“青鸢,又有什么事?”我晃着半杯奶茶,黑黑的珍珠在奶黄色的液体中时隐时现。

  “阿庆。额,不对,十四。”苏青的声音响起,她的声音无疑是好听的,就像吃了口冰凉井水浸泡过的西瓜。

  我在入职时见过她一次,之后我们一般通过电话联系。我看过苏青的全部资料,毕竟作为工作上的搭档,彼此应该相互了解。相对应的,苏青应该也看过我的资料。我们对彼此的了解都靠纸上的那些字。私下接触没有,也不被允许,过多私人感情,可能会影响工作开展。

  人口服务局的资料很详细,有些是自己填的,有些却是后面秘密调查补充的,可能人口服务局的资料会比本人还要了解自己。所以理论上,我有可能比苏青还要了解她自己。当然,每个人见不到自己档案。有时候,我倒也是想问问苏青,她在档案上,到底看到了怎样的我。

  “十四,你又要活动活动了。”苏青道。

  “什么地方?”我停止晃动奶茶,八粒黑色的珍珠渐渐沉到底下。

  “孟之苏,河湾别墅区六号。”苏青简短说了地址。

  “背包放在什么地方?”我问。

  我们是个密切配合的团体,有任务的时,苏青会联系我,同时联系后勤将任务用到的装备放到指定地点,任务完成后,我要将装备放回去,所有枪支弹药都要严格记录。不过,由于防卫法案的颁布,在Q城枪支弹药并不难搞到,有正规的商店,黑市也有流通。但出任务的规矩就是这样。

  “沧澜酒店贵宾游泳区三十七号更衣柜。”

  “明白。”

  我刚想挂断电话,苏青却又道:“阿庆,你说咱们两个搭档这么长时间,你不请我吃个饭什么的?”

  明知这不合规矩,也不知道苏青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但对这个我接触最多的女孩,尽管只见过一次面,但电话沟通过不少次,大抵还是能说几句玩笑话的。“你也不看看我这点工资,可请不起你这样漂亮的女孩。”

  “得了吧,你工资高不高,我不知道?你平常顶多喝点加八粒珍珠的奶茶,能花几个钱?”

  我腹诽一句,档案上连这个都写上去了?调查得真是清楚啊。我有个怪癖,喝奶茶只加八粒珍珠。我也敏锐察觉,苏青今天的话有点多。之前的任务,她虽然也会在电话里跟我开玩笑,固执喊我阿庆,而不是按照规矩喊我十四号,但布置完任务,最多说句一切顺利便会挂断电话的。

  她并不是个话多的女孩,我当时与她见面时便能感觉出来,电话里有时会表现得熟络点,也是因为我们两个是搭档的缘故吧。

  “一句话,你请不请我吃饭?”苏青又一次问道。就像一片树叶飘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我沉默片刻,管他什么规矩制度的。:“请。”我说,但心里又补了句。“要是我能活着回来的话。”猎杀不是简单的活,我极有可能成为别人的猎物。

  “一言为定。”苏青听起来有些开心。我轻声笑了下,也不知为何,竟也觉得心情不错。

  我刚把手机放进兜里,它又响了起来,我划下接听,苏青的声音又钻了过来。“一切顺利,刚刚忘了说。”说完她便匆匆挂了。我看着手机,拿起奶茶,呲溜几口全都喝光,里面就只剩八粒珍珠了,我把珍珠连同杯子都扔进垃圾桶。风还是有点冷,似乎变得更冷了。

  我在沧澜酒店取到塞满装备的黑色背包。背包除了我惯用的枪械外,最主要的还有三支强腐蚀弹头,能让尸体完全消失不见的那种。

  情报处的活也不好做,主要通过各种消息确定异常人口行踪,经核查取证,若年纪超过两百岁,便交由我们这些特工处理。情报处的工作一定程度上有侵犯普通市民隐私的可能,有些市民会反对,但这样零星的反对声音淹没在更多市民的沉默中。在Q城,一切权利都应当让位于生命权。一切也都肇始于俑之乱。

  我踩着辆单车到了河湾别墅区一带,本来是打算打辆出租车过来的,但合计了一下,从我住的地到河湾别墅区这,要花不少钱,想着还是省点留着请苏青吃饭了。

  能住在河湾别墅区的,来头都不小。否则,就只能住进统一的社区,或者是更为混乱的蜂巢区了。实际上我接下的任务,特别是猎杀超龄老人这一类的活,都是些要么极富有,要么权力极大的老人。出生不公平,死亡也变得不平等。

  每个别墅的安保系统都经过腾里科技、京百安全这样大公司的细致打磨,保证里面主人的生命安全。高墙深院,探头遍布,不少地方一看就隐藏自动炮塔。我从六号别墅前骑过去,将大致情况记在心里。苏青那边早就给我发过别墅的布局图,不过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把单车靠在转弯处一棵梧桐树下,而后悄悄折返回来。我熟练避开所有探头,应对这些大公司的科技,我经验十足,因为基本上在每个猎物那里都能见识到。在那头威武的猎犬吼叫前,我将一支麻醉剂射进了它的脖子,同时,还利用电磁频段摧毁上藏在草地里、树叶间的二十四个微型机械蜘蛛。在那只眼睛闪烁红光的K-90狼形攻击型机器人转头之际,扭断了它的脖子,留下一地刺啦的火花。在探头看不到的角落击昏四个在别墅巡逻的黑衣黑裤的保镖。随后,按照平面图进入总控室,打昏守卫后,关闭了所有的防御系统。

  我像只影子,悄悄进入别墅,搜寻着我的目标,孟之苏。我对名字没有任何兴趣,因为对方很快就是一个死人了。我只关注他的照片,照片上是个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头,看不出老态龙钟的样子,要是大街上看到,你绝不会把他当成两百多岁的老头。

  别墅内部布局很简约,但足够宽阔。凡是有空隙的地方,都摆着书架,上面的书不是很新,有些已泛黄陈旧。家具多是实木,灰褐色调,这属于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风格了。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炫彩风,整体色调不讲究,但色彩一定要多,要炫。

  我在厨房发现了目标。在这之前,别墅剩下的三十三个保镖全被我击昏了。

  老头对我的出现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他系着围裙,炒的菜应是辣椒炒肉,空气中有股呛鼻辛辣。

  “坐。”老头对我讲。

  我依言坐下。桌上已经有了几道菜,蒜苗腊肉,剁椒鱼头,香酥鸭,肥肠煲,老头很快将辣椒炒肉端了过来。

  老头戴着金边眼镜,文绉绉,像学者,像老医生,反正不像个狠心夺人性命的杀人犯。他给我盛了碗饭。“吃完再说。没毒。”

  老头手艺不错,我吃了两碗米饭,老头自己也吃了一碗半。他用餐巾擦了下嘴:“你是来杀我的吧。”我点点头。

  老头又说。“听我唠叨两句?”我说。“成。”

  “小伙子,你不认识我,但我想我是认识你的。我还是能接触些密级比较高的文件的。”老头来了这么句莫名其妙的开场白。

  我面对过很多这样的猎物,他们在见到我时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负隅顽抗,有的面如死灰,有的似乎觉得解脱了,还有的死不悔改。唯一相同的是,不管他们是什么反应,都改变不了结局。我静静等着老头说下去。

  “其实,我也想过,自己的做法到底对不对。相信只要做这种事的人,大凡还有点良知,大都想过。别人想出点什么来,我不知道,但我后来总算想明白了。我们要站在人类历史长河的视角来看待俑之理论,来看待俑之乱带来的影响。你想想看,那些普通人,那些蝼蚁,上位者一直在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只不过方法换了又换。以前,用暴力手段,强迫其成为奴隶。后来,知道了遮掩,变得所谓文明了一点,让他们变成物欲的奴隶,用消费、用娱乐来支配他们。现在呢,只不过更直接了点,用他们的生命换取我们的寿命。羊始终是狼的食物,只不过猎杀的方法改了又改。我说,你们也要适应新时代呀,既然俑之理论已成事实,就不要妄图去维护老旧的那套伦理道德,不要老拿过去的眼光看待如今的事。”

  “想知道我为什么想一直活着嘛?”老头又道。

  我不置可否,他竟然还在谈良知、谈文明。

  “因为我有很多事没想明白,我以前搞哲学的。我就想啊,比如举些简单例子,为什么光透过透镜会变成七种颜色?为什么人需要呼吸空气?为什么水到零度会结冰……好多想不明白,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为什么我们人体会存在时间裂痕,有所谓裂痕常数,导致可以杀人而夺取寿命?这是为什么?自然现象?为何偏偏是这种现象而不是别的现象?比如为什么白光不是变成八种光而偏偏是七种?我一直想不明白,所以就一直想。想不明白我就不想死。”

  “你到底是不想死才装着想不明白,还是因为想不明白而不想死,这点我很难判断,所以,最优选择还是按照我接到的命令行事。”我拨弄着碗筷。

  老头道:“我知道,我不是怕死,我只是还是想不明白,你能想明白吗?”

  我有时也会觉得,我生活在一个设定好的世界,就像那些好玩的游戏一样,这个世界也许是哪个调皮孩子的作品,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不可理喻的事。这个老头说的还真有些道理,割裂开来看,俑之理论或许惊世骇俗,但以前那些所谓常识,就像他说的那样,为何就偏偏是这样呢?只是因为变成了常识而想当然接受罢了。不问为什么,只知道就是这样。或许,以后俑之理论也会这样,但到时候的世界又是怎么一番模样呢?

  我摇摇头。“我也想不明白。”

  老头眼底掠过丝失望,他坐直身体:“好了,那么,聊天时间结束了,你可以动手了。”

  “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这么配合的人。”

  “因为我可以为追寻真理而牺牲一切的,不止生命,还有名誉、信念。”老头脸上有种神秘光芒。

  我把强腐蚀剂弹头装进手枪,对准老头,没有任何犹豫扣下了扳机。“还有良知。”

  老头突然说了句:“辣椒炒肉记得多加醋。”话声落下,老头已化作一滩水。

  我不知所谓,辣椒炒肉加两勺醋?什么玩意。

  我约苏青吃饭,苏青让我选地方,我也不知去哪儿。苏青后来说,要不更有诚意点,自己动手做几个菜吧。我想那怎么成,刚想出口反对,苏青已经挂断了电话。没办法,我开始头疼自己该做什么菜,又会做什么菜,后来我想起我看过的苏青档案。

  苏青没让我开门,直接走进了我的公寓,本事也是真大,连我家钥匙都搞到了。我嘀咕一句。“你们情报处就这么肆无忌惮,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隐私权哪。”

  苏青没有任何迟疑。“你也好不到哪去,咱们本来就都是破坏规矩的人。这也难免,既然整个城市偏到一边,矫枉就要过正。”苏青是蛮聪明的女孩,我觉得,也不用觉得了,我一定争辩不过她。

  我住在社区809,算比较老的社区,建成时间较长,但一切设施运转良好,每年相关公司都会派专员进行检查。社区建造法案多年前就已颁布,依据相关条例,为更好服务于城市市民,采用社区化集中管理。到目前为止,已建设了上万个社区。这么多年来,社区整体布局基本没有改动,只是配套设施进行了多次升级。

  每个社区规模不同,由当时设计规划及地形等因素决定。社区809共二十七栋楼,每栋楼三十二层,每层三户,目前全部入住,两千五百多户人家,按照公布的人口,共有上万人,算是个较大型的社区。

  每个社区周边围墙高二十米,每隔百米设置自动炮塔。尽管与社区中高达百米的大楼相比微不足道,但无论什么时代,围墙都是最能给予心理安全的设施。社区内部有专门商业区、娱乐区等,提供各类生活用品,开设有健身房、游戏厅、电影院等,满足文娱需要。每天有巡逻队保护的班车开进社区,在社区外各个地方工作的人可乘坐班车到达工作地点。当然,也可选择自己开车。要是在社区内部工作,完全可以做到不出社区而生活。

  就算在社区内部,也遍布各种探头、炮塔、无人机、战斗式机器设备,常驻全副武装的巡逻队,维护整个社区的秩序与安全。整个城市的巡逻队很庞大,吸收了大量青壮年市民。在社区外巡逻,需要经过严格培训,但入驻社区的巡逻队成员,相对而言,要求就要宽松一点。按照相关规定,入驻的社区中,每五十人至少要配备一个巡逻队员。至于社区外的街道,更是安排了大量人手。虽然城市的秩序已逐渐稳定,但庞大的巡逻队伍依旧没有减少,也不可能减少的了。

  苏青进门脱掉长靴,手扶着我的肩膀,天气有点冷了,我把凉拖鞋换成了棉拖鞋,苏青看到我的老虎棉拖鞋,哇的喊了一声。“原来档案上写的是真的啊,你个大男人穿老虎头棉拖鞋。”然后她一点也不客气把我的老虎棉拖鞋霸占了,她的脚很小,穿着我的拖鞋就像搭拉着两只小船。

  我记得我当时入职时苏青是齐耳短发,倒是现在变成了及肩长发。她的眉目倒一直没什么变化,还像当年样子。这时我才发觉,原来我一直清晰记着她的样子。

  我准备了三个菜,草莓甜筒,辣椒炒肉,草莓甜筒炒辣椒炒肉。我在档案上看过,苏青喜欢草莓甜筒和辣椒炒肉,通俗点说,就是甜的和辣的。或许是想一次尝试两种味道吧,她自己尝试研发过甜筒炒辣椒,好不好吃,档案上没写,我也不知道。

  我当时看了就想,嚯,人口服务局的人真了不得,这种事都能查到。这个女孩也够彪悍。苏青看到菜,朝我笑了下,我从那笑意里,读出些危险信号。她从拎着的便利袋里掏出两杯奶茶,一杯放到我面前。“给你的,八粒珍珠,不多不少。”

  接下来,我两开始按照档案上对对方的了解相互揭底。

  “你果然穿着青色蝴蝶印花裙子。”我说。“眼角有颗泪痣。”

  苏青不依不饶。“这是咱两第二次见面了诶,泪痣这么明显的东西,说出来太没诚意了吧。第一次不就看到了嘛。”我说。“第一次见面,我们处长板着张脸,我哪敢看你啊。”苏青小巧的嘴巴撇了一下。“你也一样,穿着落伍的连帽套头衫,一点不时髦。”

  我看了眼自己身上灰色的连帽衫。“哪里不好看,穿着舒服就行。”我觉得我应该拿出杀手锏了。“总好过有些女孩,邋邋遢遢,袜子凑满一周才洗一次。”苏青跳起来,忍不住小小爆了句粗口。“我靠,档案上真这么写的。”

  “你看,你不仅邋遢,还不讲文明。”

  苏青坐了下来,我注意到她左手上有个青色镯子,档案上说,那是苏青奶奶留下的。苏青脸色有些红:“咱们不要揭底了。”她拿起筷子,夹了块炒肉,尝了一口,突然喊了一声:“诶,这不应该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在辣椒炒肉里疯狂加醋,档案上连这个都有?”

  我脸色微微一变,方才炒菜时,我突然想起孟老头那句辣椒炒肉要多放醋的话,于是鬼使神差放了不少醋。我试探着问:“那个孟之苏……”苏青脸上有些诧异,我于是把辣椒炒肉放醋的话说给她听。

  苏青放下筷子,声音淡淡的。“哦,还有这么一回事,其实呢,他不叫孟之苏,叫苏之孟,该是我爷爷的爷爷吧。”“不过不亲,毕竟隔了那么多代嘛,而且,他手上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片刻后,我问:“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之前我觉得都是他罪有应得,只是现在突然觉得,觉得,哎呀,不知道觉得什么。所以让你请我吃饭喽。”

  “他是个搞哲学,跟我说了不少话呢。”

  苏青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别,你别跟我讲,我也不想听。活着就好,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喜欢我们城市的名字,Q,你看,它原本是个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但有了那个小小的尾巴,你就知道,转了一圈了,该是停下来的时候了。阿庆,你的那个小小的尾巴是什么呢?”

  我想了想。“不知道。”

  “所以说嘛。给自己找个小小的尾巴喽,不要多想了。”苏青是个聪明女孩,但她不会时时刻刻展示自己的聪明,只会在必要时刻,轻轻点拨下你。

  “祝你短命,不要瞎想。”苏青举起她面前的草莓甜筒,我也举起一支与她碰了一下。在Q城,祝人长命百岁可不是句好话。祝人短命,或许是种及早解脱。

  “同祝。”两支草莓甜筒上淡红奶油碰在了一起。

  我的代号是14,有时候也难免想,既然叫十四,那之前应该还有十三个,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现在是否还活着?当然我也知道,这显然不是我能接触的,苏青也不可能知道,或许处长知道,但他就算知道也不会跟我透露。

  我就像头忠诚的猎犬,有时你明明不饿,也不需要捕猎,但一旦主人松开绳索,你就只能向前冲刺,咬死仓皇的兔子或是野鸡,当然,要是碰上更为凶猛的野兽,也要做好受伤乃至死亡的准备。

  还有件事,我也一直都没怎么弄明白。我曾问过苏青,问她觉得我能活多长时间。毕竟按照俑的研究,我杀了这么多人,就算裂痕传递具有偶发性,而且需要媒介,我也时刻注意不要沾染鲜血,但会不会有意外?那个理论到底靠不靠谱?我的寿命会不会已经变得漫长了?

  苏青反问我。假如她死在我面前,我会是什么反应?

  这是个送命问题。好在苏青善解人意,她不待我回答,就自己说,不管怎样,可别太快忘了她。

  这怎么可能呢,我自然不会忘了她的。

  这个想法像根刺,让我不舒服。我不断猎杀那些渴望杀人获取寿命的恶魔,但自己却也因此获得漫长寿命。我觉得自己像个怪物,哪怕现在还不是,也终将要变成怪物的。行动处会允许我这样的怪物存在吗?这是个死循环,一个解不开的结,自以为正义的执法者,却干着和那些恶魔一样的事。

  我与苏青很少见面,但日常任务不少,基本每天都能听到她的声音。说实在话,我这几年执行过多次任务,没有一个目标承认自己是为了活命而杀人,都把自己包装成理想的殉道者,至少他们自己相信。有的为了事业,有的为了所谓艺术,像苏青的爷爷的爷爷,说是为了思考世界的本质。这样的话一次听、两次听觉得是再浅显不过的谎言。但听得次数多了,忽而觉得内心有些东西松动了,具体也很难说清,你会开始怀疑一些本来极其相信的东西,就像一道高高蓄水的堤坝,闸门一旦打开,便势不可挡。

  我还是喝只加八粒珍珠的奶茶,我记不清到底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很多事就像印在脑海一般,没有原因,没有理由。

  我们通常把这些没有原因没有理由的事归结为习惯或天性,因为我们习惯去逃避这些没有结果的事,哦,这又是一种所谓习惯。有些事也着实没办法深究,就像两面镜子对放在一起,镜子里还有镜子,镜子里的镜子依旧还有镜子,适可而止是种折中的妥协。

  人的记忆总是那么飘渺。我对有些记忆模糊得很,甚至都不确定是否发生过,但对有些事的记忆却永不磨灭。做我这份工作,有项特质是必须的,那就是忠诚。忠诚建立的基础,往往是仇恨,而仇恨的来源,往往是切身的痛。我的记忆中有一团火,火如此炽烈,以至于吞没了我熟悉的一切,我的火车玩具,我的小熊玩偶……火苗蔓延,好像死神的镰刀缓缓挥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我清晰记得那时我七岁,但却有些不大能确定,我目前到底多少岁了。

  那时Q城局势趋于好转,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不像现在,罪恶一直都有,但至少不敢那么张扬,起码在黑暗中进行。我记得清楚,火不是闯进我家的那些歹徒放的,是我妈点燃了家里的燃气,大喊着让我赶快跑。

  大火在我身后肆虐,我向阳光下跑去,也向黑暗中跑去,我听到身后火焰吞噬的声音,也有咒骂、厮打,我不敢回头,一直朝前跑,一刻不敢停。多年后想起,记忆依旧如此清晰,那火焰却炽热得不真实。

  似乎每次苏青电话都会在我喝奶茶时响起,我早已习惯了。我划开手机,简短问道:“在哪?”

  苏青的声音像海水轻抚着沙滩:“北郊天河化工厂,目标吴崇山。”

  “郊区?化工厂?”

  “不错。”苏青肯定回答。“我得到的消息就是这样,上面传来的消。”

  “好。”我对苏青有着绝对信任,这么些年来,她的安排从没出过差池。我们有着特殊的默契,我们了解彼此,了解彼此那些可说不可说的秘密。上次吃完饭后,我们依旧很少见面,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感情更进一步。

  “包裹放在五云路13号大红袍茶馆靠门边的第三张桌子下。”苏青有条不紊。

  “明白。”

  “一切顺利。”苏青照例叮嘱,声音像阳光落在柳梢头。

  我听着手机里嘟嘟的盲音,有些走神。我承认,最近我有些心神不宁,想得也格外多。尽管苏青曾叮嘱我不要瞎想,但……我不知道别的特工有没有这种渐渐怀疑一切的感觉,尤其是自己明明想要制止罪恶的发生,到头来,自己却有可能成为罪恶的根源。我甚至有提出辞职的打算,但也明白,这是条不归路,无法退出,无法回头。我记忆中,当初特训时,教官强调了不知多少次。

  我站了片刻,将没喝完的半杯奶茶连同八粒珍珠扔进垃圾桶,骑着我的单车,套头衫的帽子戴着,穿过繁忙的街道,穿过高耸的大楼,穿过密集的人流。我先到五云路13号大红袍茶馆靠门边的第三张桌子下取到包裹,随后朝着Q城北郊行去。

  经历俑之乱后,城市设施遭到极大破坏。随着政府建立人口服务局,以强力手段进行管控,秩序缓慢而艰难得建立。俑的研究成果带来的混乱直接刺激了科技的迅速发展,妄想通过技术进步,弥补伦理大厦的崩塌。

  天河化工厂属于俑之乱前的工厂,在混乱中也遭到破坏。不过新的秩序建立后,这里也逐渐恢复正常。如今这里是Q城最大的化学制品供应基地,有着完整的生产线,从漂白粉、盐酸、硝酸盐,到各式各样的药品、香料,都在这里生产出来,送到Q城各个商场,或是再送去别的工厂,进行二次加工。

  我也觉得困惑,到底什么样的人,会躲到这样的地方。以前我所接触的目标,非富即贵,要不就在半山别墅里,要不就在乡野庄园里,像化工厂这样的地方,那从没有过。

  不过,这不打紧,我的任务是猎杀目标,而不是去追问为什么杀人?在哪里杀人?为什么这个人要躲在化工厂……要真这么追问起来,事情会没有任何结果。

  我很轻易就发现了目标,在那台小山般的巨型搅拌机前。化工厂里工人并不多,俑之乱后,这里进行了升级改造,多数设备已实现智能操作,只需少数工人处理些突发状况。目标正查看闪烁红灯绿灯的仪表设备,巨型搅拌机正搅拌着像橡胶的黏稠物质。

  我靠近目标时,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一个绝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人,人口服务局行动处处长,我的上司。我不知道处长的名字,他裹在防护服里,露出的眼睛闪烁着威严的冷光。

  目标也转过身,手枪对准我,凭借多年经验,我知道里面用了强腐蚀弹头。随着处长出现,隐在化工厂的其他人也走出来,他们都带着枪,对准我,将我围在正中。

  我脱掉身上的防护服,将手中的枪扔到地上,看着处长,没有说话。

  处长说:“很识相。”他示意其他人收起手枪。巨型搅拌机发出一种低沉而缓慢的吱呀声响,好像大鼓被一下又一下捶打。

  处长说:“很奇怪吧,我们会在这里见面,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奇怪的,因为这样的情况,我已经遇到了十三次。我原以为,你会是个完美的作品。”

  我问:“之前那十三位特工,都死了?”

  处长点点头:“你是支撑时间最长的一个,这证明,我们的研究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研究?”我轻叹,并没有多吃惊,只是我之前不信的一些东西,得到了验证而已。

  “不错,就是研究。”处长显然并没注意到我的情绪变化,或者他压根就不在乎。“我们监测到你最近可能出现问题,所以,觉得有必要及时处理修正。”

  “我能有什么问题?”我说。“我从没有失手过。”

  “你有了一些危险的想法。”处长直言不讳。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问。

  “当然,你是我们团队的作品。”

  “作品?”

  处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的人,我也不想触犯城市法规,你最好自己了结。”他干脆利落道。

  “为什么?”

  “一个特工开始问为什么,证明你正变得危险,实际上,你已经超过了我们给你设定的危险阈值,所以我不得不处理你。”处长摆下手,有人拖着苏青走过来。苏青昏迷着,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

  好像没什么事能让我觉得意外的了,我自嘲笑了一声:“难道处长不希望增长些寿命?我的裂痕常数应该比较高,之前的任务难免会发生些意外情况。”

  “放心吧,不会的,我会严格按照城市法规行事,而且就算我亲手杀了你,沾了你的血,你的裂痕常量也一定无法传递。其实你不必一直担心的,你不会变成怪物,俑之理论并不适合你。身为城市管理者,我们不会允许猎杀怪物的同时产生新的怪物。你就算沾了血,寿命也不会增长,或者说,寿命长短,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的瞳孔有些放大。“不管怎样,你不会告诉我更多了吧。”我其实知道了一些,但知道的还不够多。

  “不错。”处长道。“现在你该做出选择了,你一定会死,区别在于,你到底想不想救苏青。”处长捡起我的枪,将强腐蚀弹头去掉,递给我。“你可以留全尸。”

  我接过枪,看着处长:“我可以带着疑惑死去,但我想得到你的保证。”

  “放心吧,我说到做到。”

  处长话声未落,子弹从我的右侧脑袋穿过,从左侧冲出。我模模糊糊听到了处长的后半句话。“你也不会真正死去。”

  李寻恩看着14号特工尸体,他的身边是研究所的陈教授,陈教授略有些发福,头发花白,对眼前血腥颇有些不适。

  “陈教授,看起来海马晶体应当没什么问题了,但记忆编制的研究课题,还需要深入啊,这是第十四个了,事实证明,这次编写的记忆程序,还是不能带来完美的作品啊。”陈教授也看着14号的尸体,眼神颇为复杂。

  李寻恩用匕首切开14号特工后脑勺,从脑浆里摸索出一个海马状的晶体,他把晶体递给身边的陈教授:“陈教授,我觉得可以再重新检索这个晶体里的信息,看看对我们下次试验有什么帮助。你这边觉得呢?”

  陈教授忍住心头不适:“好的,我回去先跟老文、老孟、老申他们碰一下,看看他们那边有什么想法,这本来就需要多次试验。相信有了充足的实验数据,一定能够编辑出合适的控制记忆。”

  “嗯。”李寻恩点下头。“陈教授,第15号记忆样本,还麻烦你这边尽快做出来,我们继续进行下次试验。还有,也麻烦你通知孟教授、文教授一下,第15号样本的身体素质,还要做得更好。要保证每一代都有进步嘛。”

  “好的。她怎么办。”陈教授突然指了下苏青。

  “一切都按照城市法规办。”李寻恩说。“作为执法者,我们更不能逾越法规,一定要恪守准则。你回去将她这段记忆抹掉,然后让她休养一段时间,到时候再带到人口服务局看看情况,这小姑娘办事挺利落。而且她与实验体不一样,我们保护每个人的生命权。你的记忆删除技术,后遗症控制得怎样了?”

  陈教授道。“要是在海马晶体上进行相关记忆编写删除,那基本上没什么后遗症。但在天然海马体上,目前相关的技术并不成熟,但基本上可以保证不影响正常生活。”

  “那就试试吧。”

  李寻恩走后,陈教授在尸体边站了片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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