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第一次远征所引发的“盛况”，当第二次远征的舰队返回帝国时，公众对舰队的关注程度相比于之前而言低了不少。
“估计再下一次，或者再来几次这样的远征以后，帝国舰队的调动……应该就会变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不会再引起什么关注了吧？”
“这可不好说，毕竟是那么壮观的队伍展开行动，这种事情本身就足够吸引眼球。”
“你说，为什么我们会觉得这样的场面很壮观呢？”
“这算什么问题？多就是好，大就是美，这是我的灵魂告诉我的。”
“说实话，我可没这种感觉……”
“我觉得，应该是因为这些大场面能让我们感觉到力量与秩序，所以我们才会喜欢看吧？”
帝国的群众们一边谈论着远征舰队带回的成果，一边着手安顿回到自己身边的那些战士。远征的结束意味着大家将迎来一段安全且轻松的稳定时期。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般轻松。帝国的研究者们已经做好准备去接收远征舰队所得到的数据与样本了，他们就像捕食者期待猎物一般期待着那些资料。
舰队刚一安顿下来，那些能保护资料免受外界干扰的数据库防护外壳便纷纷打开，在远征过程里所获取的资料数据立刻被上传，而来自学者们的访问量则在短时间内创下了一个又一个高点。
“当前我们的舰队还存在着一些问题，但是在实战的过程中，它们的表现不算太差，实战检验表明，所有战舰的装甲等实体防护层都表现良好，但存在性偏转信标与防护用场态结构的性能出现了较大程度的削弱。而且有些时候，这种削弱还会格外的强，这个情况可不太好……”
“确认部分个体的躯体、灵魂或精神出现异常波动，这种异常波动存在多种表现形式。”
“经过详细检查，我们发现这些个体的身躯开始变得不稳定。根据这一线索进行推断，他们出现此类问题极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接触过死潮污染，不过，要想确诊的话，还需要对此进行更进一步的观察与解析。同时可以确认，当前舰队防护体系或许存在缺陷，对于精神和灵魂等层面的防护可能存在不足……”
无数的节点向外发送着各种各样的信息。
最普通的傀儡士兵和基础舰员们记录并交流着自己的所见所感，其中最具价值的部分会被上报给舰长。舰长们则会对这些内容进行进一步简化。
随后，这些信息会继续上报至常规舰队分散舰队的指挥官及其下属的智囊团队。在这里，这些内容会被添加更多的注释与外层修订。
这些信息中，一部分会继续向上传递，而另一部分则会被各级指挥官接收、消化处理后，转化为目标、要求和命令下发。
如果在信息传递过程中发现某些问题需要对基础架构或基础原则进行调整，那么这些信息将继续上报，直至抵达各个决策者手中。
帝国的决策者们会依据最终的上报结果以及现实情况，来决定哪些计划需要继续执行，哪些问题需要进一步阐释和认定等等。
最终，他们将从自己所在天区汇总的海量巨型信息流转化为目标和命令，然后将它们层层下发，这些命令会精确到每一个部门、每一个组织......最终，精确至每一个个体。
帮助决策者们了解现状订立目标的信息来自四面八方，为了尽可能降低做出不恰当的决策的可能性，帝国的决策者们把“兼听则明”做到了尽可能高的水平。
“嗯？这里……是一些来自人事与人理部的交流和思考？”
在维多维尔那里，一系列新的报告开始进入汇报流程。这些报告讲述了帝国当前对于“人”的认识和对于“工具”的认识，并进一步地阐述了两者之间的关系。
在阅读这些内容时，维多维尔联想到一些新的可能性——
很久很久以前，为了尽可能缓解因生产力与生产结构大幅提升而带来的转型阵痛，那时的文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使用技术手段大幅提升所有个体自身的工作能力与生存能力，让他们拥有了匹敌大型计算机的信息处理能力和大型机械才能拥有的力量。
从本质上讲，这相当于让文明内部的人们承担起了“生产工具”的作用。这样，‘人’的作用就仍然明确，文明的主人就不会易位。至少，在那个时代里，整个文明是这样过来的。
而如今，人与“工具”之间的差距和界限愈发模糊。
许多工具具备强大的演算处理能力，其中一些甚至只需要在启动的时候稍加调整，它们就能直接拥有智慧乃至高等智慧。
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很多时候，人与工具对于整个帝国而言，差别已不太明显——工具是为协助人们达成目标而存在的，而人们的作用则是助力整个帝国实现发展进步的目标……
在一种高度理想化的状态下，帝国构建一切，而一切回馈整个帝国，无数的生命与工具都是帝国这部庞大机器的零件。当帝国隆隆前进时，所有零件都会发挥作用，所有零件都会被调动起来，一切都将朝着前进的方向运转……
不过，这是对于‘帝国’这个整体来说最理想的状态。而实际上，人与工具不可能划等号，它们两者分别有着不同的权利与义务，甚至可以说，工具是被人所利用的，它们也完全是可以被人所牺牲的。两者之间的利益天然相悖，而如果人与工具之间的差距是如此的不明显，工具向“人”的转化又不是十分困难的话......
“……如此看来，这一部分需要重点注意。”
维多维尔将报告中的一部分信息进行了重点标记——这些内容日后将提交给皇帝议会，由其进行分析与裁决，并且自己很可能会要求帝国网络在未来专门开辟新的网络区段，以应对由此带来的新情况……自己是不是又一次陷入了某种误区？
自己不应苛求去关注帝国的所有细节，自己也确实无法掌控帝国的每一个细节。而且，至少在目前阶段，帝国也没办法一下子就能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到最理想的程度。若是强行要求一切都完美无缺，最终也只会让自己徒增烦恼。
然而，对于一个时代而言，适合的就是适合的，不适合或不正确的就应予以否定。理想化或许一时难以做到，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不该朝理想化的方向努力。
无论是行事还是思考，都应有相应的约束和底线。这些底线是不可逾越的。一旦超越底线，就应当施以惩罚，即便是决策层也应当如此。
有无数同样在忙碌于这些事务的人们。他们会比自己看得更细致、更具体。他们也处于更有效的互动之中，自己理应给予他们足够的发挥空间。
理想或许终究难以完全照进现实，但现实却可以被改造，使其越来越接近那个难以企及的理想状态。
说起改造，维多维尔想到，开拓同样也是改造这个概念里的一部分。
除去部署间隔很长的远征舰队，帝国还在几乎不间断地向外派遣规模更小的对外开拓舰队。这些开拓舰队正在缓慢但有力地把帝国的边疆向外推。随着这一批次的开拓任务圆满完成，这些行走在帝国边疆的人们可以回家了——但……只是一部分人。
还有一部分人需要留守在那还未开发的“荒地”里。
可以想象，只要帝国能够延续下去，远征、开拓与探索就不会停止——这也就意味着，永远会有人需要坚守在第一线。
除此之外，还有人可能会因遭遇到突发事件而遭受不可逆转的创伤或者直接丧生，他们将无法再回家。目前来看，这类情况或许还比较少见，但可以预见的是，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彻底消失。
如果时光倒流回几亿甚至百亿年前，凭借尚未崩溃的旧日技术，整个帝国或许能够重置所有的生命和灵魂，能够将受伤和死亡驱逐到尽可能远的地方。
但如今，这已无法实现。
另外……
自己已与维斯瑞凡约定，不再过度依赖超越文明当前环境的技术和力量来无限弥补当前的缺憾，即便损失惨重，即便这些损失令人痛心疾首。
过于超前的技术足以撕裂整个帝国——在这些技术能够被消化，能够被拥有正确思想的个体恰当地运用之前，它们所具有的“毒性”会一直存在下去。
......
更多的站点得以建立，更多的要塞矗立在虚空中。无以数计的此类微观变化在宏观中的体现，就是帝国的躯体开始变得充实。
光点之间，古老的旗舰与崭新的舰队来回巡弋，它们构成了帝国活动的边疆，也构成了目前帝国已知与未知的分界线。
在观察者的视角中，一些世界开始发生变化。随着虚空本底扰动重新覆盖这片曾经被战火荡平的空洞，出现在此处的诸多世界，开始重新建立起彼此之间那种依托虚空扰动而传递的微妙联系。与此同时，它们的命运轨迹，也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显现出差异——其中一些世界仍在正常运作，与帝国的其他世界并无显著区别；而另一些，则已开始走向闭环，并不可避免地向崩溃跌落……
帝国的时间主轴，宛如一把从相对性之中雕琢出“自我绝对”的标尺。这把标尺或许曾经暴露出无数问题，但在当下，在无数混乱与相对关系交织的背景下，这一具备绝对意义的参考系，依托帝国的本征基础，重新校正了曾经遍布于不同世界之间的紊乱状态。
若非如此，无穷无尽的相对性将使来自不同参考系的结果无法实现统合，无数彼此孤立的坐标系也将各自为政，最终彻底失去共同运作的可能。
“……这些情况在以前的各个‘大混乱’时期更为常见。”
“至于现在……帝国有了足够力量，可以化解这些问题。”
在过往的数百亿年里，帝国通过无休止的吞噬与扩张积累了庞大的力量，即使经历过惨烈的战争和巨大的崩溃，帝国仍然有相当可观的力量保留了下来。
这一切也要拜Σ所赐。
至于Σ......
Σ或许曾在文明未知的地方进行了大量的推演，制定了无数计划，演算过无数可能性。但这些计划中有多少得以实现，又有多少还未生效就被虚空吞噬……帝国已无法厘清。
只能说，那个似乎已成为过去、渐行渐远的庞大存在正在逐渐淡出帝国的当下。
与它们相关的项目随着时间的推移，要么被封存，要么成为悬案。
不排除在或远或近的未来它们会再次出现，但现在……暂时没有必要一直在它们身上投入过多的精力。
空旷黑暗的虚空，蕴含着更多的可能性，但要想消化这些可能性，或许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机会。
帝国或许耗费了几百亿年才学会在虚空中“自保”。
而若想真正学会如何在虚空中生活得有滋有味，则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在遥远的未来，帝国或许能够进入一个正常的“生活”阶段吧。
至于现在？
整个帝国有无数事务亟待处理。很多时候，能够被记录和整理下来的，或许只是漫长时间与广阔空间中的一个截面，或者一个侧面。
每时每刻，应该做些什么？现在有哪些已经适配？还有哪些不适配？不适配的应如何修改，适配的又该如何维持？
为了不断解决涌现出来的问题，更多的部门正在被组建。
自增殖与传播性信息研究处理部
虚空涌现现象与涌现造物处理组
皇帝议会
天区智囊团
跨位阶交互性试验与细节拓展研究部
观察者议会
超越领域与超越存在解析部
无限性研究组
场态结构与虚无结构解析部
人理与人事部
混沌规律与不可归纳性质统合组
大规模污染与扩散性危险应急处理部
......
它们所能涵盖的领域以及需要处理的事务也日益繁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