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烈阳。

　　烈阳周围的环境看起来并不喧闹，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

　　然而，更为高明的探测手段能够穿透这层表面上的宁静。虚空烈阳仍然拥有足够的活性，它的星冕与风始终在守护着帝国。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相比于巅峰时期，烈阳的力量已经大幅削弱。

　　就在这片已经不再那样暴烈的能量汪洋里，维斯瑞凡正在与前来开展各项探索任务的工作团队进行技术交底。

　　“要在我身上设立检测站？检查风场的效果和强度？检测设备能满足各项要求吗？都没问题？哦，那没问题，我批准了。”

　　“陛下，现在能否允许我们探测烈阳的深层结构？同时，我们还希望能够探索死潮领域——我们可以这样做吗？”

　　“我不禁止，但目前我并不太支持你们对这类结构展开探测。原因很明显，我们当下的理论基础还不够扎实，很多危险大家一时半会还预料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去探索这些高度危险的环境，我们可能会遭受许多不必要的损失。”

　　“另外，无论是研究我，还是研究死潮，我都不禁止。不过我得提醒你们，‘烈阳’的核心位置极有可能存在一座规模巨大的死潮之门，我目前还不清楚Σ使用了怎样的手段来保证烈阳的稳定性，如果你们打算探索这个秘密，那你们一定要格外小心，前提是你们真的有办法抵达那么深的地方的话。”

　　“说到研究死潮，如果我没记错，维多维尔曾在被死潮污染的环境中被自己统领的舰队瞄准过，死潮的污染能加剧人们心中的破坏欲望，能扭曲来自秩序的一切，就连总旗舰的近卫舰队在死潮污染的间接侵蚀下都有可能倒戈，这足以证明死潮的危险性。”

　　“……明白了，我们会暂缓对这类高危领域的研究，直到我们拥有足够完善的技术和强大的基础。”

　　“嗯，还有一点我想补充。以我曾经负责部分研究项目的经验来看，研究之前要尽可能全面地开展调查，要尽可能弄清楚所有的细节，这样可以让行动变得更加安全稳妥，有利于工作的顺利开展。”

　　“明白。”

　　信息传递完毕，维斯瑞凡刚准备挂断通讯，却又有新的信息从这条通路被传递了过来：

　　“陛下，我想向您汇报一件事情，在当前的研究过程中，我遇到了一些人，我们的课题高度重合。经过进一步合作，我们发现彼此的意趣高度契合甚至完全一致，所以我们想要进一步确定新的关系。但是目前，帝国律法还没有这方面的规定，所以我们认为有必要向您汇报，我们共同署名的协议如下……”

　　维斯瑞凡大概看了一下这份协议，就是几个志同道合的人想要组建成一个比研究组更加亲密的“小组”，或者说是……伙伴、家庭？

　　这件事并不复杂，也值得送上祝福。

　　维斯瑞凡很快就给出了批复，她支持这份协议中的内容，并且她会要求负责这一领域的学者分析并研究这种现象，以便在未来能让人们更方便的建立这种亲切而紧密的关系。

　　单从这件事本身来看，或者从类似的事情中可以看出，一种新的、积极的趋势正在涌现：个体之间因共同的爱好而相互吸引、彼此欣赏，并在合适的时机下，自发地建立起更为紧密的关系。这样的现象，意味着帝国的生命体开始进一步选择并塑造自己的生活方式。从短期来看，这完全可以说是一件好事。

　　但这种趋势也会引发一系列问题。

　　首先，随着更多类似的小组，或者说，随着更多“家庭”的出现，这些家庭会形成帝国内部的一股新的力量，这股新力量自身的利益是否会与帝国的整体利益产生冲突？若出现冲突，又该如何协调其中的矛盾呢？

　　再具体一点来说，如何定义家庭？在生命彼此之间想要组建起‘家庭’的时候，到底是可以任由所有个体根据自身爱好随意组合，还是尽早制定相关规定，让这样的事情有规矩可以遵循？

　　更进一步来讲，是否该允许家庭自行创造子代生命？如果这些‘家庭’创造出了子代生命，那么假如说这些“家庭”在这之后因各种原因破裂，那么，那些子代又该怎么办呢？有家庭出身与没有，这个差别又会给生命个体的发展造成多大的影响？

　　在帝国生命可以达到‘永生’的前提下，倘‘子代’群体不断扩大，更年轻的‘子代’不断出现，那么，由家庭所衍生出的亲子关系与代际传承，势必会形成类似“家族”的结构。如果这类结构出现了，帝国又该怎样面对和处置？

　　无论看起来多么美好的理念，都需要无数的细节来充实，在这之后，理念才会孕育出成果。

　　而上述内容仅仅围绕着很小的几个问题展开。若要进一步扩大，那可以讨论的问题就更多了。

　　一些模糊的内容平时或许没什么影响，但一旦出现特殊情况，帝国需要有据可依。

　　对于人们的组合模式是否合理，以及后续“家庭结构”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帝国也需要提前准备一些判断依据与处理预案。

　　而又该如何准备这些材料？

　　每一个问题都会牵扯出更多的问题。

　　“……看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理与人事部都得加班了。”短暂沉默后，维斯瑞凡默默地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现实中。

　　有些问题即便已被反复思考过多次，却依然值得再次深入探究，比如……现实。

　　帝国在“现实”中所展现出的姿态究竟是怎样的，这一点还并不确定。

　　长久以来，整个帝国似乎从未在现实模式和存在属性的选择上有过大的变动。这或许是因为没有必要，也可能是对现在的帝国而言，时机尚未成熟，帝国无力在这个层面上做出明显的改变。

　　不过当下……这样的状态也并无不妥。回想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最为激烈的感知碰撞，维斯瑞凡不禁松了一口气。

　　对于如今的帝国而言，即便技术与力量遭到了大幅削弱，整体水平仍然稳定在一个相当高的层面。跌落固然惨痛，却并未彻底击穿帝国生命得以稳定存在的底线。帝国生命即使衰弱了许多，也依旧是诞生自超级文明的存在。

　　许多用于“保底”的部分，仍然完整地保留着。

　　这意味着，帝国的生命体依然可以仅凭自身的“本能”，来完成许多凡俗生命即便依赖大量外物也难以做到的事情。

　　“关注，但不包办。”最后，维斯瑞凡点头说道。她认为，这类问题在现阶段，或许还是应当先放开一些，同时，自己需要认真观察众人的态度与喜好。

　　毕竟，这些选择最终取决于个体自身的意愿。而且，帝国目前所能依托的理论基础仍然十分有限，建立在这种相对狭窄理论之上的“合理性”本身也是受限的。看似合乎理性的方案，在现实中未必适用于当下，也未必会受到欢迎。

　　就如同当下的帝国本身。事实上，确实有许多更为高效的事物可供选择，但就目前以及可预见的未来而言，帝国或许并不会考虑选择那些看起来更高明的选项。

　　人依旧是人，战舰依旧是战舰，环境依旧是环境……

　　至于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维斯瑞凡同样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这或许并不存在某个特别清晰的原因——毕竟，从逻辑上看，更高效、也更符合理论的方案理应得到推广，这个理由本身听起来正确而又崇高。

　　“嗯……或许是因为某些刻在灵魂里的坚守，仍然存在吧。”

　　在那个混乱而癫狂的战争时代，为了赢得战争，帝国或许早已不计代价；而正是这种不计代价，最终导致了帝国诸多灵魂的扭曲……

　　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也许正是因为灵魂深处那些微妙的坚持并未真正消散，正在复苏的帝国，才选择维持如今这种并不完全高效，但是却能让生命们感觉到‘自己’还在的模样。至于这种坚守是否具有意义，甚至说这些坚持是否是帝国生命自身的选择——至少在现在看来，这些问题的答案仍然难以查明……

　　“好像现在，暂时也没太大必要细究这些……嗯？”

　　说到这里，维斯瑞凡忽然抬眼向远方看去，虚空中，又有新的一批开拓舰队启航了，在虚空引擎的推动下，这些星点开始逐渐远离帝国的核心区，前往更加遥远的虚空之中。

　　那些战舰航行在虚空烈阳的恒星风场之中，而风场本身，则是维斯瑞凡感知的延伸。舰队在虚空中划过的轨迹，在她的视野里清晰可见。

　　烈阳风场这种看似存在、却又难以捉摸的稀薄结构是神秘而重要的。它们极难被量化，却又为整个帝国提供了难以想象的便利。若再进一步思考，若目光不局限于风场本身，而是扩展到所有类似的“虚资讯结构”的话……

　　或许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这些虚无缥缈的结构在虚空中的作用，正是为真实存在的事物提供彼此交换信息的途径，帮助它们在不同的“参考系”之间建立起可换算的联系。正因为有这些飘荡在虚空中的稀薄结构存在，信息才得以跨越虚空、在不同参考系之间传递，世界与世界之间才会产生联系；而基于这些联系，虚空之中也才会形成许多广泛而普适的法则……

　　“不敢想象这会是多大的一个研究课题。”想到这里，维斯瑞凡耸了耸肩。

　　……

　　“你们的研究课题解决了？”维斯瑞凡将目光投向又一群来找自己的年轻人。她察觉到这些人里出现了一个有些特殊的个体，阿尔达卡。对于他投身的领域来说，这个年轻人也算小有名气了，而且很特殊的是，他给自己取了名字，而没有直接使用编号——这在年轻人并不多见。

　　“从整体角度而言……还没有，还差得远。我们的进度落后于当初的预估，之前走错了一段路，至少在一段时间里，我们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阿尔达卡回应了维斯瑞凡的疑问：“与研究课题本身相关的内容并没有什么问题。我这次来找您，是因为遇到了其他方面的事情……”

　　“其他方面？让我看一下……哦，找到了。”

　　维斯瑞凡看到了有这样一篇批示被下发到了阿尔达卡那里：

　　“阿尔达卡，10-2-13-hu3477。本阶段你们所在部门之间传递的信息过于松散，部分内容存在交叉与模糊不清的情况。请按照要求的格式提交报告，报告格式如下……”

　　维斯瑞凡看完了阿尔达卡提交的材料，开口说道：“看起来，这是行政方面的问题。”

　　“算是吧，陛下。您看看最近的要求就知道了。各个部门都在要求使用新格式，而且彼此之间的要求还不一样……”

　　面对这些情况，阿尔达卡显得有些无奈：“我虽然是一名分部部长，但也只负责自己所在的领域，其他方面……很多事情我也做不了主。不同格式之间存在冲突，我拿不定主意；可要是按照每一套格式都准备一份材料，不仅浪费时间，更重要的是，本来研究工作的目的在于解决问题，而这些做法却反而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制造了更多麻烦。我觉得，这个问题相当严重，有必要向您反馈一下。”

　　“知道了，你们不是第一批向我反映这个问题的人们了。你们看看吧，这是来自皇帝议会的通知——近期各部司/研究组普遍反馈，由于课题和研究项目增多，各部之间互动愈加频繁，但由于各部彼此之间交流信息时使用的标准格式各不相同，导致部门间交流不便，信息传递效率降低。因此，皇帝议会决定增设统合协变部，该部将跨越天区开展工作。”

　　维斯瑞凡将这份简讯递给前来找她的部长们，说道：“这是初步预案，它很快就会公布出去。在这之后，应该很快就会要求所有负责人整理本部门常用的关键含义段和信息传递格式，你们可以稍等一下，等着一切办妥之后，再提交报告……”

　　“这样吗……陛下，那决策层的反应速度还真不慢。”阿尔达卡有些目瞪口呆，“那我没什么问题了。”

　　“那么，你们继续工作吧。”维斯瑞凡切断了通讯。

　　“……说起来，阿尔达卡，你说你们走了一大段弯路？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我没记错，你们负责的灵魂领域……应该是一个底蕴深厚且较为成熟的领域吧。”在切断与维斯瑞凡的连接之后，10-2-13-hu3477追问道。

　　“之前并没有太多应用层面的研究……以往对灵魂的定义涵盖范围非常广泛，从记忆、意识，到身体内部结构，乃至一切信息聚合体中用于维持自身稳定的信息组……都可以被算作灵魂。这些定义本身过于空泛，对于实际应用并没有太多帮助。可以这样说，最开始，我们希望找到一个可靠的‘灵魂’标准，再按照这个标准去提取灵魂，但我们并没能从以往的资料中找到这样一套标准……”

　　“那你们最后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10-2-13-hu3477对阿尔达卡的讲述显得十分好奇。

　　“由四位首席和十七位高级专家牵头，部门里先是分成了五个观点各异的小组；随后，这些小组从已有资料里整理出了数万个判断组——之后就是枯燥的筛查过程了。整个部门上下，数千万亿人持续检查所有细节与扫描影像，前后历时数百年。”

　　“最终，我们锁定了一个位于世界内部的投影。”

　　“投影？”

　　“是的，我们以该投影是否存在，作为判断可操作、可转移‘灵魂’是否存在的依据。随后，又以这一投影为基础，去寻找其对应的一系列映射与逆映射，最终确定了一个相对可靠的‘灵魂边界’。在此基础之上，我们才得以开展更多后续研究，比如灵魂的转移、保全等等……”阿尔达卡慢慢地说着，在讲述，同时也在回味。

　　“也就是说，你们是通过一个个体的灵魂向外衍生出的事物，来反向确认这个个体的灵魂性质如何？一定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吗？”10-2-13-hu3477感到有些好奇，“这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吗？”

　　“并不是为了‘证明’，至于本末倒置，我个人觉得不算。而是因为我们目前迫切需要一把标尺——一把能够区分理论机理与实际应用的标尺。至少从现阶段来看，这个投影是我们所能找到的最为精准的那一把标尺了。”

　　“就现阶段而言，能够拥有这样一个客观、可参考的结构，对我们来说是有益的。”

　　“这么庞大的数据排查量……你们辛苦了。”

　　“辛苦的是整个部门的所有人，并非我一个。说到这一点，我们还发现，目前所使用的许多技术设备更适合进行精确检测和细节层面的分析，但在应对涌现现象时……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涌现现象虽然并不罕见，但涌现现象出现时，它们往往会包含一定程度的混沌属性，现有的技术手段很难量化处理这些混沌属性。或许，我们需要号召开展多部门的研究，这很可能不是个小工程……”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你们那边呢？我记得，你们最近承担了不少大型工程。”

　　“从规模上看……应该比你们的工程量大。但在整个帝国的项目优先级排序中，我们的项目相对靠后。不过我们的项目看起来会更显眼一些——我们的工作就是建造各种房屋。”

　　“房屋？城市结构？建筑相关？”10-2-13-hu3477刚说完，阿尔达卡就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虚空中会出现那么多形态各异的建筑，原来那些都是这位负责帝国居住空间和建筑设施研究的10-2-13-hu3477部长和他的团队的杰作。

　　“对……关于居住问题。目前来看，很多生命和傀儡还不需要这些‘软性后勤’服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帝国的不断发展壮大，这方面的需求可能会逐渐增加。目前，构建合适且高效的城市结构以及其他居住设施……是我们的任务。”

　　“主要困难是什么？”

　　“实际上没什么困难，你知道的，用现在的技术造房子，那可太简单了。怎么说呢，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有些时候……我感觉我们的工作挺没必要的。”hu3477的意识中流露出一丝无奈。

　　“但它们肯定是有意义的——另外，我可是听出来你的话外音了，可别觉得搞建筑就是什么不值得称道的工作。我可是闲暇时间看过的，以前的时候，帝国可是有一大堆巍峨庞大的设施，看着光鲜亮丽，但是人们想要操作它就只能飘在外面或者临时搭个小舱房来当临时的驾驶室……现在的决策者们可正是要修正这一现象，别妄自菲薄。”

　　阿尔达卡认真地回应道。

　　“谢谢。”

　　“算算时间……”

　　“嗯？阿尔达卡，怎么了？”

　　“下一次远征……应该快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