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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之后

槎城往事:赛博之舟 Limousco 5432 2024-11-14 17:51

  第一节早晨

  3月27日。

  陈远舟是被AR界面的提示音吵醒的。不是闹钟,是未来联盟的消息。

  他眯着眼看屏幕。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上画了一条白线。窗外,无人机已经在花园上空转了,嗡嗡嗡的,像一只没睡醒的蜜蜂。

  他看清了那行字:

  利穆斯科协议数据透明运动公开名单已更新。第48位。陈远舟,上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在想什么,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站在游泳池边,水很清,能看到池底的蓝色瓷砖,但他就是站那儿,不动。后来被人推了一把,掉进去,水很凉,他呛了一口,然后发现自己会浮起来。

  现在他就在水面上。不凉。也不热。

  他坐起来。AR界面还亮着,那行字还在。他把它关掉。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无人机在花园上空画圈,把剪下的枝叶扬得到处都是。隔壁阳台没人,小杨的窗帘拉着。他忽然想起,小杨昨天说要去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手机震了一下。赵逸铭。

  远舟,我今天回来上班。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又震了一下。母亲。

  远舟,今天社区有人说你。你别管。

  他回:妈,我没事。

  又震了一下。林晚。

  远舟,我想好了。今天公开。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他打字:你确定?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远处的量子科学中心圆顶在晨雾里泛着暗蓝色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光,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洗脸。

  第二节咖啡

  出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环形眼镜在桌上,眼球覆膜在抽屉里。他拿起环形眼镜,又放下。拿起眼球覆膜,又放下。最后,他什么都没戴。

  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拎着社区食堂的早餐袋。她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早。”她说。

  “早。”

  电梯往下走。女人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光线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电梯到一楼,她先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那个……公开的?”

  陈远舟看着她。“是。”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他站在电梯里,门开着,走廊的灯照进来。他走出去。楼下的花园里,刘老师已经在浇水了。月季花开得正好,粉红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

  “小陈。”刘老师直起腰,“今天怎么没戴眼镜?”

  “忘带了。”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吃了没?”

  “还没。”

  “食堂的包子不错。今天有荠菜的。”

  “好。”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刘老师在后面说:“小陈,你做的事,我看了。写得清楚。”

  他停下来,回头。刘老师已经弯下腰,继续浇水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三节工位

  实验室的走廊里有人在看他。不是恶意,是那种“你知道他做了什么”的眼神。他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继续说话,但声音低了一点。

  他走到工位。赵逸铭的椅子还是空的,保温杯没回来,外套没回来。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杯咖啡。纸杯,还热着。杯壁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字:陈。他不知道是谁放的。旁边的人低着头,敲键盘,很专注。

  他坐下来,打开终端。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实验室行政部。标题是:请配合。

  他点开。

  陈远舟同志,远航总公司法务部来函,要求就您公开专利报告一事进行说明。请您于今日下班前提交书面材料,详述该报告的数据来源、整理过程及公开动机。如有疑问,请联系行政部。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老方的办公室门关着,灯亮着。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老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走到他旁边。

  “小陈。”

  “方老师。”

  老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陈远舟觉得老方什么都知道了——邮件的事,走廊里那些眼神的事,咖啡的事。

  “总公司来函了。”

  “我收到了。”

  老方把纸放在他桌上。他看了一眼。第一页抬头:远航总公司法务部。内容很长,他只看了一句:“请贵实验室就员工陈远舟涉嫌泄露内部信息一事,于三日内提交书面说明。”

  “你怎么说?”他问。

  老方看着他。“我说他的报告用的是公开数据,不涉及实验室机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你实验室的人。”

  陈远舟没说话。老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小陈。”

  “嗯。”

  “不管他们怎么说,你做得没错。”

  他走了。这次没回头。陈远舟坐在那儿,看着那沓纸。第一页上有一个红色标记,可能是笔,可能是手指,他也不知道。他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打开编辑器,开始写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一行,两行。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了很久。

  第四节食堂

  中午。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红烧肉、炒豆芽、紫菜汤。和昨天一样。

  AR界面弹出一条消息。林晚。

  我公开了。奶奶的副本。

  他放下筷子。

  公开了?

  公开了。律师说,只要证明它不是商业机密,他们就没理由要。所以我把整个节点公开了。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等了一会儿。

  你还好吗?

  过了很久,林晚回:

  不知道。可能会好。

  他盯着屏幕。食堂里有人在说笑,餐具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隔壁桌有人提到“利穆斯科协议”,声音压得很低。另一个人说“那个公开的人,就是咱们这栋楼的”。然后有人“嘘”了一声。

  陈远舟没抬头。他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凉了,有点腻。咽下去。AR界面又亮了。林晚。

  远舟,你知道吗?奶奶的副本公开后,有人留言说,她种的花很好看。

  他回:

  是好看。

  我想她了。

  我知道。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餐盘里的饭凉了。他站起来,把盘子放到回收处。食堂阿姨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没吃多少啊。”

  “不饿。”

  “不饿也要吃。”阿姨接过盘子,“你们年轻人,仗着身体好。”

  他想说“我不年轻了”。但没说。他走出食堂。天开始下雨了,很小的雨,落在脸上,凉凉的。

  第五节电话

  下午。他正在写那封邮件,手机响了。不是AR,是手机。母亲打来的。

  “远舟,今天有人来找我了。”

  他握紧手机。“谁?”

  “不认识。一个女的。她说你让实验室丢了大单子,好多人的奖金没了。”

  “妈,你——”

  “我没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她问我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我说知道。她说你不觉得……我就打断她了。”

  母亲停了一下。

  “我说,你觉得非洲人吃不上药,是因为我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陈远舟听见母亲在那边呼吸,很轻,很慢。

  “她走了?”

  “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对不起。”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母亲说,“你做得没错。”

  他没说话。

  “远舟,你李阿姨说,网上好多人支持你。也有骂的。你别看那些。”

  “我没看。”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晚上记得吃饭。”

  “好。”

  “早点睡。”

  “好。”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窗外,雨大了一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楼下有个配送无人机在雨中晃了晃,稳住,飞走了。他打开编辑器,继续写那封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比以前快了一点。

  第六节小杨

  傍晚。雨停了。他走到楼下,看见小杨蹲在台阶上。穿着那件旧卫衣,帽子耷拉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裂了两道纹,但亮着。

  “陈哥。”

  “等人?”

  “等你。”

  小杨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他看了陈远舟一眼,又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想好了。我要去西安。”

  “去多久?”

  “不知道。刘老师说那边缺人。学数字修复。帮博物馆修老照片、老壁画。用AR,用AI,用那些……”他顿了顿,“用那些技术。”

  他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我以前不知道想做什么。现在知道了。”

  陈远舟看着他。二十四岁,待机期,手机屏幕裂了两道纹。但眼睛很亮。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用免费配额。”

  “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小杨低下头,踢了一下台阶上的水渍,“陈哥。”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做那些事。让我觉得,技术不只是用来打游戏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舟。眼睛很亮,和第一次在阳台上挥手的时候一样亮。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小杨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哥,那个协议……利穆斯科协议。我签了。”

  他挥了挥手,走了。这次没回头。陈远舟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路灯亮了,惨白的光。地上的水洼反着光,像碎了的镜子。

  第七节老方

  晚上。他加完班,走到电梯口。走廊里没人,灯亮着,惨白的光。老方也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有水珠。

  “方老师。”

  “小陈。”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们走进去。老方按了一楼,没按别的。电梯门关上。

  “方老师,那封邮件,我写好了。”

  “嗯。”

  “我说了。报告用的是公开数据。专利文件本身是公开的。我没有泄露任何机密。”

  老方没说话。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八、七、六。

  “他们会信吗?”陈远舟问。

  “信不信不重要。”老方说,“重要的是你说的是事实。”

  五、四、三。

  “方老师,你怕不怕?”

  老方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没走出去。

  “怕。”他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他走出电梯。走了几步,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老方走了。陈远舟站在电梯里,门开着,走廊的灯照进来。他站了一会儿,按了关门键。电梯往上走。一层,两层。他靠在墙上,看着数字跳。二、三、四。到了。门开了。走廊里没人,灯亮着。他走回工位,把那封邮件发出去。点了发送。屏幕显示:已发送。他关掉终端,站起来。旁边赵逸铭的工位还是空的。但咖啡杯还在,凉了,他没扔。

  第八节深夜

  回到公寓。他洗完澡,坐在窗边。AR界面亮着,利穆斯科协议的签名数:152,018,447。

  弹出一条消息。未来联盟全球协调委员会。

  利穆斯科协议数据透明运动:林晚已选择公开奶奶的数字人格副本。感谢她的勇气。

  下面是一个链接。他点开。

  奶奶在花园里种花。弯着腰,头发全白,动作很慢。花永远种不完,地永远翻不完。但这一次,花好像多了一种颜色。粉色的,小小的,开在角落里。他想起林晚说的:“她以前最喜欢的。粉色的月季。我小时候,她种了一院子。”

  他看了很久。

  窗外,张江的夜安静如常。无人机飞过,尾灯在夜空中画了一道红线。远处的量子科学中心圆顶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手机亮了一下。林晚。

  远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她种的花,好像多了。

  嗯。粉色的。

  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

  我知道。

  他等了一会儿。

  远舟,我想她了。

  我知道。

  没有新消息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那架无人机已经飞远了,红线消失在夜色里。AR界面暗着。但他知道,那个协议还在。在每一个公开名字的人身上,在每一个决定不再沉默的人身上。在林晚奶奶种的花里。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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