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之后
第一节早晨
3月27日。
陈远舟是被AR界面的提示音吵醒的。不是闹钟,是未来联盟的消息。
他眯着眼看屏幕。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上画了一条白线。窗外,无人机已经在花园上空转了,嗡嗡嗡的,像一只没睡醒的蜜蜂。
他看清了那行字:
利穆斯科协议数据透明运动公开名单已更新。第48位。陈远舟,上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在想什么,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站在游泳池边,水很清,能看到池底的蓝色瓷砖,但他就是站那儿,不动。后来被人推了一把,掉进去,水很凉,他呛了一口,然后发现自己会浮起来。
现在他就在水面上。不凉。也不热。
他坐起来。AR界面还亮着,那行字还在。他把它关掉。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无人机在花园上空画圈,把剪下的枝叶扬得到处都是。隔壁阳台没人,小杨的窗帘拉着。他忽然想起,小杨昨天说要去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手机震了一下。赵逸铭。
远舟,我今天回来上班。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又震了一下。母亲。
远舟,今天社区有人说你。你别管。
他回:妈,我没事。
又震了一下。林晚。
远舟,我想好了。今天公开。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他打字:你确定?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远处的量子科学中心圆顶在晨雾里泛着暗蓝色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光,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洗脸。
第二节咖啡
出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环形眼镜在桌上,眼球覆膜在抽屉里。他拿起环形眼镜,又放下。拿起眼球覆膜,又放下。最后,他什么都没戴。
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拎着社区食堂的早餐袋。她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早。”她说。
“早。”
电梯往下走。女人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光线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电梯到一楼,她先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那个……公开的?”
陈远舟看着她。“是。”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他站在电梯里,门开着,走廊的灯照进来。他走出去。楼下的花园里,刘老师已经在浇水了。月季花开得正好,粉红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
“小陈。”刘老师直起腰,“今天怎么没戴眼镜?”
“忘带了。”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吃了没?”
“还没。”
“食堂的包子不错。今天有荠菜的。”
“好。”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刘老师在后面说:“小陈,你做的事,我看了。写得清楚。”
他停下来,回头。刘老师已经弯下腰,继续浇水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三节工位
实验室的走廊里有人在看他。不是恶意,是那种“你知道他做了什么”的眼神。他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继续说话,但声音低了一点。
他走到工位。赵逸铭的椅子还是空的,保温杯没回来,外套没回来。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杯咖啡。纸杯,还热着。杯壁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字:陈。他不知道是谁放的。旁边的人低着头,敲键盘,很专注。
他坐下来,打开终端。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实验室行政部。标题是:请配合。
他点开。
陈远舟同志,远航总公司法务部来函,要求就您公开专利报告一事进行说明。请您于今日下班前提交书面材料,详述该报告的数据来源、整理过程及公开动机。如有疑问,请联系行政部。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老方的办公室门关着,灯亮着。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老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走到他旁边。
“小陈。”
“方老师。”
老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陈远舟觉得老方什么都知道了——邮件的事,走廊里那些眼神的事,咖啡的事。
“总公司来函了。”
“我收到了。”
老方把纸放在他桌上。他看了一眼。第一页抬头:远航总公司法务部。内容很长,他只看了一句:“请贵实验室就员工陈远舟涉嫌泄露内部信息一事,于三日内提交书面说明。”
“你怎么说?”他问。
老方看着他。“我说他的报告用的是公开数据,不涉及实验室机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你实验室的人。”
陈远舟没说话。老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小陈。”
“嗯。”
“不管他们怎么说,你做得没错。”
他走了。这次没回头。陈远舟坐在那儿,看着那沓纸。第一页上有一个红色标记,可能是笔,可能是手指,他也不知道。他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打开编辑器,开始写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一行,两行。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了很久。
第四节食堂
中午。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红烧肉、炒豆芽、紫菜汤。和昨天一样。
AR界面弹出一条消息。林晚。
我公开了。奶奶的副本。
他放下筷子。
公开了?
公开了。律师说,只要证明它不是商业机密,他们就没理由要。所以我把整个节点公开了。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等了一会儿。
你还好吗?
过了很久,林晚回:
不知道。可能会好。
他盯着屏幕。食堂里有人在说笑,餐具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隔壁桌有人提到“利穆斯科协议”,声音压得很低。另一个人说“那个公开的人,就是咱们这栋楼的”。然后有人“嘘”了一声。
陈远舟没抬头。他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凉了,有点腻。咽下去。AR界面又亮了。林晚。
远舟,你知道吗?奶奶的副本公开后,有人留言说,她种的花很好看。
他回:
是好看。
我想她了。
我知道。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餐盘里的饭凉了。他站起来,把盘子放到回收处。食堂阿姨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没吃多少啊。”
“不饿。”
“不饿也要吃。”阿姨接过盘子,“你们年轻人,仗着身体好。”
他想说“我不年轻了”。但没说。他走出食堂。天开始下雨了,很小的雨,落在脸上,凉凉的。
第五节电话
下午。他正在写那封邮件,手机响了。不是AR,是手机。母亲打来的。
“远舟,今天有人来找我了。”
他握紧手机。“谁?”
“不认识。一个女的。她说你让实验室丢了大单子,好多人的奖金没了。”
“妈,你——”
“我没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她问我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我说知道。她说你不觉得……我就打断她了。”
母亲停了一下。
“我说,你觉得非洲人吃不上药,是因为我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陈远舟听见母亲在那边呼吸,很轻,很慢。
“她走了?”
“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对不起。”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母亲说,“你做得没错。”
他没说话。
“远舟,你李阿姨说,网上好多人支持你。也有骂的。你别看那些。”
“我没看。”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晚上记得吃饭。”
“好。”
“早点睡。”
“好。”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窗外,雨大了一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楼下有个配送无人机在雨中晃了晃,稳住,飞走了。他打开编辑器,继续写那封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比以前快了一点。
第六节小杨
傍晚。雨停了。他走到楼下,看见小杨蹲在台阶上。穿着那件旧卫衣,帽子耷拉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裂了两道纹,但亮着。
“陈哥。”
“等人?”
“等你。”
小杨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他看了陈远舟一眼,又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想好了。我要去西安。”
“去多久?”
“不知道。刘老师说那边缺人。学数字修复。帮博物馆修老照片、老壁画。用AR,用AI,用那些……”他顿了顿,“用那些技术。”
他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我以前不知道想做什么。现在知道了。”
陈远舟看着他。二十四岁,待机期,手机屏幕裂了两道纹。但眼睛很亮。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用免费配额。”
“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小杨低下头,踢了一下台阶上的水渍,“陈哥。”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做那些事。让我觉得,技术不只是用来打游戏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舟。眼睛很亮,和第一次在阳台上挥手的时候一样亮。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小杨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哥,那个协议……利穆斯科协议。我签了。”
他挥了挥手,走了。这次没回头。陈远舟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路灯亮了,惨白的光。地上的水洼反着光,像碎了的镜子。
第七节老方
晚上。他加完班,走到电梯口。走廊里没人,灯亮着,惨白的光。老方也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有水珠。
“方老师。”
“小陈。”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们走进去。老方按了一楼,没按别的。电梯门关上。
“方老师,那封邮件,我写好了。”
“嗯。”
“我说了。报告用的是公开数据。专利文件本身是公开的。我没有泄露任何机密。”
老方没说话。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八、七、六。
“他们会信吗?”陈远舟问。
“信不信不重要。”老方说,“重要的是你说的是事实。”
五、四、三。
“方老师,你怕不怕?”
老方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没走出去。
“怕。”他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他走出电梯。走了几步,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老方走了。陈远舟站在电梯里,门开着,走廊的灯照进来。他站了一会儿,按了关门键。电梯往上走。一层,两层。他靠在墙上,看着数字跳。二、三、四。到了。门开了。走廊里没人,灯亮着。他走回工位,把那封邮件发出去。点了发送。屏幕显示:已发送。他关掉终端,站起来。旁边赵逸铭的工位还是空的。但咖啡杯还在,凉了,他没扔。
第八节深夜
回到公寓。他洗完澡,坐在窗边。AR界面亮着,利穆斯科协议的签名数:152,018,447。
弹出一条消息。未来联盟全球协调委员会。
利穆斯科协议数据透明运动:林晚已选择公开奶奶的数字人格副本。感谢她的勇气。
下面是一个链接。他点开。
奶奶在花园里种花。弯着腰,头发全白,动作很慢。花永远种不完,地永远翻不完。但这一次,花好像多了一种颜色。粉色的,小小的,开在角落里。他想起林晚说的:“她以前最喜欢的。粉色的月季。我小时候,她种了一院子。”
他看了很久。
窗外,张江的夜安静如常。无人机飞过,尾灯在夜空中画了一道红线。远处的量子科学中心圆顶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手机亮了一下。林晚。
远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她种的花,好像多了。
嗯。粉色的。
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
我知道。
他等了一会儿。
远舟,我想她了。
我知道。
没有新消息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那架无人机已经飞远了,红线消失在夜色里。AR界面暗着。但他知道,那个协议还在。在每一个公开名字的人身上,在每一个决定不再沉默的人身上。在林晚奶奶种的花里。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