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窒
2039年 2月春
今天重回了听简报的大讲堂,同样是那好几位乘客,不同的是,少了几个人,尤其是那个暴发户。以及,胡伯伯和鲁阿姨这次坐在我的左右两边。我们约好一起听意念课的简报。
两个多月没见,有着一个鹰鼻,充满傲气的董教授,又再出现在大家面前。
“很高兴再次见到大家!今天,大家一定会收获满满!因为这也是整个飞行计划的[戏肉]!”
“董教授,你上次没有跟我们说到,从XZ飞到北斗七星,是二十天,还是二十五天,还是三十天啊?”
“这位乘客,您的客服经理会在您的意念课后,从测试结果中判断您的能力,来分配到北斗七星的哪颗星。别着急呵。”
“我需要预时间嘛。我要交代公司的运作。”
董教授笑得喀喀声,
“只要您的意念课分数等级越好,您将会被安排到天璇星站,但无论是哪个航厦,地球来回火星,一趟至少三十天。”
“三十天就能到?!”
“当航天技术越来越进步,火箭飞船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加上现在也是火星距离地球最靠近的一个周期,所以三十天不算快了。”
“我还一直以为是十三天…哎哟喂…”胡伯伯轻声的在我耳边低吟着。
我怕被发现,只能慢动作地,轻轻地点头,抿嘴偷笑着回应胡伯伯。
“来,我们还是回到意念课的简报。对于如何在北斗七星去到你们选择的日子,我们请尚羿强博士为大家讲解。”
现场一片掌声下,迎接这位个子不高,但眉清目秀,彬彬有礼,中等身材,身穿医生袍的中年男人,来到台中央,向大家鞠了一个躬。
“大家好,我是尚羿强博士。会在接下来的几周里,训练大家怎么看见你想看见的一切。”
董教授把场子交给张博士后,他自己也坐到观众席上了。
“相信大家都正在上浮力课了。还习惯吗?”
现场出现此起彼落的声音,
“习惯…”
“哎呀不行啦…”
“大家一定得习惯。因为大家必须要在无重力的环境里,活个三十天才能抵达北斗七星站。”
大讲堂开始暗下来,尚博士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了讲堂每个角落,
“不如,我们先来看个故事。”
我们的面前,变成了一片大草原,前方有个粉蓝色的湖泊,湖边坐着一对棕发小夫妻,旁边有个约莫五岁大的小男孩。看他们的打扮,应该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而地点,是纽西兰南岛的特卡波湖。如同一幅美丽的画作,无需任何语言,就已让人感受到当中的幸福感。
这时,萧总那五十多岁的身影,突然闪烁不断而又模糊的,出现在小男孩身边。小男孩并没有察觉,小夫妻也同样没有感知幸福的世界里多了一个陌生身影。
萧总双脚不着地,在三人身边浮游着。一时漂到湖边,一时停留在女人身边。
“大家对萧总应该不陌生呵…这是一个虚拟的故事和影像。时间背景是 1980年。萧总其实是里头的小孩子。”
“1980 年的人类跟现在的我们一样,活在地球,活在第三次元,也就是三度空间。可是六十岁的萧总,来自 2033年,当他出现在 1980年的世界时,其实他的肉身还留在北斗七星,只是他的意识成功抵达了 1980年。如果萧总要跟他年轻时的父母说话,不是不可以,但萧总只是一片意识,没有实体的声线,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用意念传达讯息。就像是我们的心在很乱的时候,会有很多把声音在交错着,在争吵着。那很有可能,是未来的[人],或其他空间的[意识],在你身边,在跟你说话。所以很多时候,人类说聆听你内心的声音,就是,内在越安静,你越能听到不同纬度的声音。”
“那就真的是见鬼了!哈哈哈!”胡伯伯不改一贯的幽默,其他乘客也响应着他,笑了起来。
尚博士小心翼翼地,从走到台上的助手手中接过一个类似头罩的十字形物件,然后站回台上中央。
一家三口幸福的画面消失了。讲堂的白色屏幕放映了平面画面,是[今宇航]的标志。
“戴上这个头罩,大家就可以把想看见的影像的确定性提高。”
于是,尚博士把头罩戴上,安好头罩位置,头罩即亮了两个绿色的小亮点,屏幕随即播放出刚才萧总以一片意识停留在小朋友身边的停格画面。
“我为大家示范一下这个头罩是如何的运作…上一秒您专注臆想的画面,这一秒就可以被我们截图并且投影到大屏幕。平时啊,保安晶片只会侦测大家脑电波的信息,戴上这个头罩后,头罩和保安晶片就可以瞬间连接,脑电波就不仅仅接收到信息,还有画面。于是这些数据就可以直接经过晶片的的传输来到[今宇航]的数据库。”
我曾经也质疑过,这不就是违反人类隐私吗?是的,所以一开始我们每人都得签下的合约,就是保障双方的利益。乘客愿意让脑中的信息流出,[今宇航]也有责任对这些信息进行加密保护。
尚博士继续的解析道,
“人类的记忆,是从一张又一张的照片接驳而成的影像。可是人心很复杂,脑袋更复杂。要像萧总一样,精准地回到他想回去五岁的时候,在湖边野餐那一刻,你们便需要用专注的意念,在北斗七星里,投射出来。意念越强越清晰,抵达目的地就会越成功。”
这时,大屏幕出现了一副脑电波的画面,两条不同颜色的线条不停上下重叠、交错,
“可是人类常常无法专心、专注的只想一件事情、一个念头,是因为睡眠中的我们,脑波处于β波或再下一层,α波。这两个阶段,是我们在睡觉时会做梦的阶段,也是浅眠的阶段。”
随着张教授的讲解,β波呈现出跳动频率相当频密的线条。而α波相对比β波来得轻,但同样频密。
我想,胡伯伯这刻已经掉入β波了。
“要让人类一直处于ϕ波,甚至是δ波…”屏幕上的画面,同时显示出ϕ波和δ波,只有些许弯曲,
“也就是深眠状态,需要一些仪器,也是为什么,地点设在火星上的北斗七星。在那遥远的地方,没有了电磁波的干扰,再配合我们的仪器,人脑可以持续 20 个小时的处于δ波。一旦进入状态,只需要几秒的时间,你们的意识就会去到你们想去的地方,你们就能够看见你们想看见的画面。而到时候,你们意识存在的地方,是属于第七次元,也就是七度空间。在那里,除了练瑜伽达到出神状态的修行人,或一些我们还无法以科学验证的所谓[高灵],可以做得到的,就是你们了。”
尚博士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说,
“没有了肉体,我们将会失去味觉、触觉、嗅觉、视觉、听觉和直觉。当然,还有感觉。剩下的,也就是你们的意识,或某些宗教团体所称的[灵魂出体]。那是无重力的,所以称不上[物质]。没有重量的感知,就像是大家在上的浮力课。”
现场鸦雀无声。不,有少少胡伯伯的鼻鼾声。
“我知道我现在的解说有点复杂,需要时间消化。不过我们待会会分发一份电子教学视频给大家。大家可以回家照着视频的带领来练习。在这期间,很有可能你们的意识会混乱。由于你们一直训练重复性投射同一个或多个画面,因此无论是白天醒来还是晚上作梦,都可能会交接重叠着一些你们一直在想的零碎影像。不用担心,那是正常的。”
大屏幕回到[今宇航]的标志,预示简报接近了尾声。现场的灯光也亮得把胡伯伯给叫醒了。
“经过了游泳、浮力课的训练,大家的训练课程将会开始变得紧凑。也就是边进行浮力课,还会有意念课,与此同时,也会有心理咨询的安排。希望大家可以好好享受这个过程!”说着,尚博士把头罩小心翼翼地交回给台下的助手。
“好的,待会我们将会有工作人员,逐一帮大家测量头部,为每位乘客量身定做一个脑电波侦测头罩。然后大家先回家自行练习你们到时想见到的画面。如果是过去式的时间点,那就尽力回想并且连接好整个顺序,如果是未来式或不曾见过但你很想见到的画面,你们也需要靠自己的想象,尽可能完整的把它观想出来。一个星期后,在浮力层,大家就可以戴上自己的头罩,边在无重力的空间里,边练习意念的投射,重复练习多次了,当你们人在北斗七星时,戴上头罩进入ϕ波或δ波的时候,就能更轻易、清晰地,进入想要的时间和地点。”
想到要不断回想那一天,我有点退缩了。
看见尚博士被几个乘客拉着问问题,我快速的走到董教授身边,抓紧机会问他我的顾虑。
“董教授您好,我姓周,有些问题想请教您。”
“我记得你。”可能是因为上次突兀的发言吧!不过这刻他的笑容很温柔,不见得是要对我作出什么为难的事。
“我想问,过去的乘客,都是为了什么原因而去到选择的日子?”
这时,围着尚博士的乘客越来越多,快把我和董教授挤开。董教授深怕我被推倒,伸出左手隔空的护着我后背,示意和我一同远离人群,走到讲堂的一旁。
“有人想回去,是想再见怀念的人一面;也有些人,是想通过意识来改变那一刻的某个人或自己,引动或阻止一些事情的发生,借此改变未来,也就是我们的当下;有人想到未来看看以后的自己是怎样的,过得如何…可能是出于对当下没了把握...想去找找线索…”
“引动,或阻止一些事情的发生?他们都成功吗?”
“不瞒你说,当然也有一些人,最终依然无法进入设定的日期…” 董教授瞬间察觉我失落的表情,立刻安抚我,
“没事的,能够从地球飞到火星,也是一次人生创举。不是吗?”
“要是我无法清晰的观想出那些画面,无法回到那一天,我会不会就无法通过意念课的考核?那这些日子的训练岂不是前功尽废了吗?”
董教授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想开口时,已经被其他乘客的声音干扰了,像蚂蚁围绕着蜜糖,慢慢的把董教授拉走了。
过去,那画面的出现都是被动的,在梦中的。现在,要我主动地去上演仿佛被掐着脖子撞向墙壁、扯入水中,重复一次又一次的窒息感,实在不容易…
我做得到吗?
**********
三月份,虽说春天已经开始了,这几天却有着冬季时期融雪时的寒意,只因雨雪交加了整个星期。所以除了到太空馆上课,非必要我都不会出门。
待在家,也可以有一番作为。珠珠总是这么鼓励我。
这刻,我身穿围布,坐在矮一截的工具桌前,在旋转盘上雕塑着陶土的形状。
中午十二时,我的肚子有点饿了。可是看着手上的陶土即将完成,我把自己的胃先搁着,任由它在打鼓。
“周静!周静!周静开门啊!”
那是一把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抹了抹手上的泥浆,然后伸手到轮椅左侧的小口袋里抽出遥控器照向墙壁,才发现并不是门铃坏,而是珠珠两手都提着一大堆东西,宁愿用嘴巴喊,也不愿放下东西按门铃。我唯有把门打开。
“吵到邻居呀!”
看着她那厚厚的军绿色及膝绒外套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滴。她一定是没带伞出门。
她在阁楼东歪西倒的换上拖鞋,走了进来。
“买了多少钱,还你。”
“我的钱多得着呢!”珠珠边说边把东西提到饭桌上,如数家珍的一样一样从环保袋里取出来。
“这个薯片超好吃的!你试试看!…我买了五颗甜菜根,66 可以弄给你喝…这盒姜茶,你可以在睡觉前泡来喝,可暖呢!”
实在忍不住要给珠珠一个白眼。
“买那么多东西是干嘛呢…”我继续专心地捏着眼前这已成型的杯子环边。
她似乎没有听进去。继续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上次不是说你穿得最舒服的袜子,给你穿得变薄了吗?我刚才有看到,就赶紧带了五双回来!什么颜色都有,多漂亮!你看!”她拿着红绿蓝黑白五种颜色的袜子,在我面前晃了几晃。
“我很饿,有东西吃吗?66!”珠珠大声喊 66,不一会,66 就从厨房走了出来。
“珠珠小姐,午餐还没煮好呢。”
“哟!我都忘了,我还买了焗烤意大利面!66,你现在就去把它翻热!十五分钟就可以吃了!”
一听见意大利面,我胃口就上来了!
“哎呀,还要等十五分钟啊?我很饿了…”
话一说完,珠珠就立即打开冰箱,取出一杯优酪乳,扭开盖子,递到我面前。
“很快就可以吃午餐了!对吗,66?”
“是的,珠珠小姐。现在立即翻热意大利面。”
我已经习惯了珠珠对我的好。有时会觉得那很理所当然,有时会很怕失去。更多时候,我都会无言地接受她所做的一切。
咕噜咕噜,一下子,我就把优酪乳给喝完了。
看着捏好的环边,让我有无上的满足感。望向客厅角落的木色书架,那里还放了六个陶土盘子。等天气没那么寒冷,我就会把陶土上釉,然后带到陶艺中心,让他们帮我煅烧。
“你不做宇航员,其实也可以当个艺术家。做陶瓷的艺术家。”
珠珠把热腾腾,还在冒烟的两盘焗烤意大利面放到餐桌上。我闻香而至,飞快的到了餐桌,和珠珠一起享用午餐。
“你学了多少年了?十五年?还是十八年?我都忘了……”
“小学三年级开始学的。”
“所以你是高手了耶!”
我没好气的瞄了珠珠一眼。她嘴里边嚼着意大利面,边傻傻的笑着看着我,像是打着什么鬼主意。
“你上次送我的那两个盘子,拿回家妈妈问我是不是在那个名牌店买的呢!”
“阿姨喜欢的话,下一批烧好了,你再带两个回去。”
“嘻嘻,谢谢…”
“抵换你刚才买的一堆东西。”
现在到珠珠给我翻白眼了。
“一个非常漂亮的地方…那会让我毕生难忘!”珠珠用遥控打开了电视机。电视上又再出现[今宇航]那萧总的受访片段。
“嘿,你的…”珠珠放下手中的叉子,双手的食指和中指交叉,放在太阳穴旁,做了一个假装在发动功力的表情,
“课…上得怎样了?”
“哈,他们叫我们在家练习嘛,你猜我观想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什么什么?”
“你在中学课室外掉到沟渠的那一幕!哈哈!那一次真的是笑死我了!可以笑一辈子呢!”
珠珠瞇着她漂亮的双眼,用仇视的眼光看着我,然后用叉子往我盘中的龙虾一叉,放进了自己的嘴巴,狠狠的在咀嚼着。
客厅茶几上的感应戒指震动了…珠珠继续用仇视的眼光边看着我,帮我把感应戒指拿过来。我还在笑着,
“谢谢!最美丽的珠珠!”
弹开屏幕,是鲁阿姨。我把戒指靠近嘴边,
“喂,鲁阿姨,早啊!”
我还在笑盈盈的看着珠珠那没停歇过的仇视目光,边听着电话。冷不防地,我的笑容僵硬住了。我轻轻地放下叉子,
“喔…知道了…那…我待会过去。”
关上了电话,珠珠已经迫不及待的逼问我,
“干嘛?什么事?你的脸色怎么突然那么苍白,表情都僵硬了!怎么了?别吓我啊…”
“胡伯伯死了。”
***********
“你真的没问题吗?要不我先送你过去才回公司值夜班?”
我站在计程车门边,挥动着手,要珠珠先行回去。
“好吧,那我走了。有什么打给我。”
“嗯。”
回到家,我翻找了衣橱和每个抽屉,都找不上一件全黄的衣服。衣柜里尽是冷色系的衣服,这么鲜艳、开心的颜色,我怎么会有呢。可是鲁阿姨说,黄色是主题色。说那是胡伯伯儿子特意提出的。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到胡伯伯的家,但这一次,竟然是他的告别礼。看着“一号”门牌,高而大的铁栏开放着,我把 99 停靠一旁,继而撑着拐杖慢慢走进偌大的别墅。
推开大门,差不过有三个羽球场大的客厅,晶莹剔透的水晶灯高挂在顶端,彰显了屋主有着奢华的品味。客厅的一角有现场奏乐的乐队,弹奏着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欢乐颂。到场的每一人都贵气十足,穿着深浅不一的黄色衣饰,零散的坐在排成半圆形的黑色木凳上。
现场没有中式或西式的宗教色彩和气氛,只有黄色和黑白气球,绑在每个椅子的靠背。每隔几张椅子就有一个米白色小茶几放着一瓶红酒和几个高脚玻璃杯。整个大厅看起来,像是一场品酒聚会,多过于告别礼。
这时,我看见了胡伯伯。他躺在一个玻璃透明的灵柩里。旁边围着许多黄色和白色玫瑰。我和灵柩离个二十步的距离,我要慢慢地,走过去,不让我的拐杖成为场内的焦点。因为我已经感觉到客厅一侧,有个穿白衣的男人摇着手上的红酒杯,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打量着我的拐杖和我整个人。
“小周!”
在这里会知道我名字的,除了胡伯伯,就只有鲁阿姨。我转身迎向声音的来源,
“鲁阿姨。”
她一袭淡黄色长裙,高雅而美丽。
“我…没有黄色的衣服…”我穿了条黑色的长裤。上衣是一件黑色的贴身圆领长袖毛衣。就在圆领的部分,环绕着一条黄色的蕾丝。我用左手摸着蕾丝片,表露出我内疚的表情。
“傻孩子,这样也很好啊。我觉得挺舒服的。”
“真的没关系吗?大家都很黄耶…”
“请问,是周静,周小姐吗?”
竟然会有第三个人喊得出我的名字?会是谁?声音从我右边来到我的面前。
“你好。谢谢你的到来。”是刚才盯着我拐杖看的那个男人。
“喔,他是老胡的二儿子。”鲁阿姨帮我们介绍。
我还在躲避着他的眼神。他的视线,还不时望向我的拐杖,让我感到不舒服。
这时,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纸,递了给我,
“这是我爸给你的。”
我很疑惑。打开很小一张纸张,发现竟然是一张支票。抬头写着我的名字,数额是五百万。我瞪大了眼睛,不解的看着胡二公子。
“我在我爸的支票簿上,看见这张还没撕下来的支票。我对这名字挺有印象的,我爸提过,他的飞行计划有个朋友姓周,需要用拐杖走路的。”
原来他刚才盯着我的拐杖,是这个目的。
“我…这…”
“我不知道爸爸他是什么用意,他也来不及交代,就走了…不过我想,他做的一切,都有他的理由。”
“他要你回到校园。当个真正的宇航员。”鲁阿姨轻轻的在我耳边说。我仍在惊讶中,尚未平复。
“告别礼快要开始了。我要去做些准备。失陪了。啊,谢谢你们来陪我爸喝酒,在最后一个晚上。”
鲁阿姨握着我的手,让支票牢牢藏在我的手掌中。
“他是认真的。”然后翘着我的左手,和我走去找椅子坐下。
这时,张骥也到了。就坐在我身旁。
胡二公子把红酒倒在灵柩旁的杯子里,也倒一些在自己手上的杯子,然后走到乐队前方,端正的站立着。悠扬的演奏声也渐渐的安静了。
“谢谢大家的到来。我爸喜欢喝酒,也喜欢热闹。我们依照他的习惯,在他的告别式里,和大家享受美酒,细品他最后的人生。”
大家都很安静的,听着胡二公子的分享。
“昨天,爸爸突然心脏病发,在毫无预警之下,离开了我们…但是,我们不应该因此而被悲伤笼罩着。我们应该为他走入另一个阶段而欢呼,而庆贺。这段话,是在大半年前,他立遗嘱时,跟我们全家人这么说的。”现场鼓起一阵掌声。乐队也转了一个频道,开始以轻音乐继续为大家伴奏。
“我爸常说,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因为他用了他的一生,示范了给做孩子的我们知道,后悔了,跌倒了,就自己爬起来。跌倒了,再爬起来,又再跌倒,就再爬一次,直到学会清楚认得那一个坑,清楚记得跌倒的痛。然后以巨人的胸怀,活出无悔的人生。”
“今天,这个巨人,并非倒下,而是转身,去到另一个世界。找他想念的媳妇儿。”他吸了吸鼻子,喝了一小口红酒。
“我爸原本买了机票,想要回去见妈妈。现在,机票用不着了。不过,他或许可以更容易的,就能见到妈妈。在另一个地方,和妈妈,快乐的在一起。”
这时,茶几上的杯子,都在我们不知不觉的时候,添了少量的酒。胡二公子的带领下,大家举起酒杯,“敬:无悔人生。”
胡二公子说毕,乐队又回到爵士音乐的频道,让现场的气氛从感伤,变回轻松。
“我想去瞻仰老胡。”
“嗯。”
鲁阿姨、我和张骥都慢慢站起来,往灵柩的方向走去。
来到灵柩旁,鲁阿姨闭上眼睛,仿佛默默的在心里喝胡伯伯道别。不一会,她便移步,让我走向前。
我站在灵柩旁,轻轻将目光从地上移到灵柩内,却看见透明的灵柩突然变成黑白色,里头是空棺!大体呢?!
我猛然抬头,台上的遗照不是胡伯伯,是一个熟悉男人的头像!我左腿一软,身体的重力往后倾,仿佛下一秒就要跌倒了!张骥在我身后,及时扶了我一把。
我被扶正后,再看一次灵柩,是胡伯伯安祥的躺在那儿。我才从一阵恐惧中,慢慢恢复清醒。
我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像要炸裂一样!不行,我得回到座位歇一歇。没有跟鲁阿姨和张骥交代,我就自顾自的,走回原来的座位。
我一口气喝完了半杯红酒。见伺应走过,我又示意添酒,又把大半杯的红酒咕噜咕噜一次喝完。脑袋好像有点安定了,却也好像迷糊了。这时,我反而感到胃部有什么在翻滚着,而且腹胀难耐。我开始有点晕眩,呼吸有点不顺畅。胸口很闷,气很急。
这时,鲁阿姨和张骥已回来我的座位旁。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的异样,我启动了逃亡机制。
“我去个洗手间。”
一股又一股强烈的气,从胸口直冲喉咙。我几度用力呼吸,额头冒着汗,紧闭着嘴,直至找到浴室为止。
推开门,多华丽的浴室,但并没有提供残障人士使用的厕所设备。没有手扶把,我只能用右手腕撑着拐杖,左手压在马桶抽水格上的瓷砖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阵酸意从鼻子涌出,我失去控制的将口腔里的不适感给全呕出来。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呕了什么,因为好像什么也没有呕出来。没有红酒,没有吃过的食物。但我却感到自己的胃快要反过来了。太折腾了!嘴巴里酸酸的,像是黄胆水,也像是只有唾液。突然天旋地转,我就此晕倒在厕格内。
“小周,小周…你还好吗?”是张骥。他拍着门,喊着我的名字。
坐在地上的我从昏眩中醒来,用手拍打了自己满是冷汗的脸颊,用力的睁大自己的眼睛。
“嘿…我没事…”
我奋力的站起来,抽了水,我打开门,看见张骥还站在门外。
张骥很紧张的扶起我的左手。
“真的没事?你的脸是绿的,你的手还很冰。”
“真的没事。”我勉强地对他笑了一下。
“来,我扶你出去坐一下。”
“嗯…我想去看一看胡伯伯,然后就回家。”
“好。”
虽然我的胃还在抽痛着,不过已经没有刚才那般辛苦了。来到灵柩旁,我和张骥对望了一下,一起望向胡伯伯的遗容。
他睡得,很安稳的。和那晚,跟我们吃完小年夜晚餐过后,即兴起舞的他,有着一样的安稳。
我将左手插入口袋,摸到那张支票。我何德何能,受这恩惠...口袋里的手握着支票,对于别人的疼爱,让我既感动又难过...
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胡伯伯。
***********
“没事,我可以。”
“真的不需要我们送你?”
“我回到家讯你,嗯。”
鲁阿姨见我如此坚持,她也识趣,向我挥手道别。
站在一旁的张骥不作声。他没有像鲁阿姨那样开口说送我回家,但也没有走开。就寂寞的站在那里看我下一步的打算。我没有抬头望他。自顾自的走向 99。
现在户外应该只有五度吧。带着冷风,这个夜晚更显湿冷。
我调整着头上的黑色绒帽,皮手套却突然从口袋滑了出来。张骥将皮手套捡起来,逐一套在我手上,还绑好我外套的结口。
穿着几件厚衣的我,即便再瘦,也显得笨重。
我笨拙的上了 99,并将它转为自动驾驶。
“再见。”
张骥冷冷的回应,
“再见。”
我关上了车门,独自离开了胡伯伯家。倒后镜反映着张骥的身影,在目送我的车子离去。
我其实有些许暖意涌上心头的。尤其在他为我套手套的那一分钟。
我下调了窗口,让外面的凉风吹进来,好让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是当我开始感到冰冷,想要关窗了,镜片却卡住了,天啊是怎么了…高科技也会有耍赖的时候!
天已黑透了,我用了近四十分钟,经过数十条大街,终于回到了家外大街的路口。
冷风一直往车里吹,我的脸已经冰得感觉不到鼻子的存在了。从街口回到家,平时只要三分钟的路程,这一刻,我却还到不了家。
“喀!”
99 突然停住了。又怎么了?我深怕我的停驻,会影响其他无人驾驶汽车的通行而开始紧张起来,赶紧查看了自动驾驶模式确定无误后,我尝试倒退,退不得。我再尝试向前,也动不了。我把自动驾驶模式转移到手驾后,用左脚奋力地踩油门,可是,车子一动不动。
我眼前突然闪出白光,耳边鸣起熟悉的刺耳喇叭声和画面,所有感觉瞬间往我脸上冲,我立即把左脚从油门的地方缩了上来。
我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就越觉得冷,越冷越无法思考,越无法思考我越急躁…我开始在车子里喊着,叫着,我拍打方向盘,拍得双手开始麻痹…
拍累了,我调整了呼吸,让自己安静下来。我身边没有人,我得自救!
车里屏幕显示 99 的后方出现红色警示,让我傻得想要下车,用一己之力把 99 抬起来,看看底部发生了什么问题。那是唯一的办法,于是我没拿拐杖就下了车,直接用手来抬99。
因为皮革手套接触到车尾的铁边,导致难以施力。我脱去手上的皮革手套,想要空手抬高 99 。可是,还是推不动 99。我的十根手指头,快冰得失去知觉了。
无人驾驶专用道的路上划过几辆汽子,看到 99 都闪开且继续往前走。有几辆车里有搭客,从车里投出奇怪或同情的眼光望向我。
不行,我站不稳,因此也使不上力。于是我靠着 99 走,回到车座上拿包包。当我伸手到包包里想要找出拐杖,很快就摸到了!一抽,拐杖连带里头的钱包、感应戒指、纸巾…一泼,全都洒落在四周的雪堆上。
忍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了…从胡伯伯告别礼上到现在,眼泪在眼眶里已经翻滚了很久很久,现在终于要决堤了!
这种动弹不得的捆绑,教我如何逃离,走向何方?
靠着 99,我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我把自己的脸埋向 99…突然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离地,是有人将我抱起!我转头一看,是张骥。
“我们回家。”
***********
浮力层里,我换好衣服后,就安静的坐着,被张骥发现我在发呆。
“意识混乱是正常的。这种情况会慢慢消失的。”
“我没事。”我只是无精打采而已。
那个送我回家的夜晚,隔着我和张骥之间的冰片,已经被 99 的抛锚事件而敲碎。我开始待他如珠珠,像朋友一样相处。
关于浮力课,我已经来到进阶班,再也无需张骥扶着双手进行训练。因为他是我全程的教练,所以每次上课,都会在。
上浮力课同时上意念课,今天是第一次。尚博士和助手来到我面前,请我走到大圆柱一旁。
“周小姐,这是依据您的头型所做的脑电波侦测头罩。”
他的助手一边把这透明头罩套在我头上,左右摆动了几下,让每个点处,都与我的头壳完美贴合。
“这是目前全球最轻的侦测头罩。是用了石墨烯作为原料,很轻,很薄,没有任何负担。它这导体能精准的侦测到你在移动期间所发出的脑电波,也就是你的意识。”
戴上这顶头罩,我终于有种快要飞往火星的感觉了!
“你准备好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始在无重力的空间里,为侦测你这星期里在家练习的成果。”
“我可以随时开始。”
张骥在我进入圆柱后,关上门,留我独个儿在里头。我慢慢地随着风力扬起左脚、双手离开墙壁上的手把,肢体开始平衡起来,并且慢慢的靠自己的力量让身躯旋转。
我开始集中精神,把我一直想见到的那一幕,观想出来。可是我一直像是被打散的一盆沙子,散落在各处,不断忙乱地试图检回散落四周那又细又多的沙子,无法专注想象我要的画面。
在大圆柱内漂浮了三分多钟,张骥让我回到平地,休息片刻。
尚博士请我坐在他的观测仪器台前,
“周小姐,这是我们侦测出并且截图来自你脑电波所发出的影像。”说着,画面以二维影像投射在我的面前。
一张支票
胡伯伯的遗容
厕所格里我的左手在扶着墙壁
迎面而来的火车头
珠珠在床边擦眼泪
周谧在讲台上说着话
地上几本残旧的航天教科书
“周小姐,这是练习的画面吗?连续性是这样吗?”
我低下了头,摇了一下。我知道自己失败了。
张骥看着我,也爱莫能助。
“周小姐,经过这次戴上头罩来测试后,相信你会更加明白,组织意念和投射影像的具体运作。不用急,我们有十堂意念课。你一定做得到的。”
“嗯。”
“尚博士,我可以戴着这个头罩进去再练一次吗,但是你不要纪录我的影像。我是想…习惯一下头罩的存在。”
“当然可以!”
“小张,我可以了。”
站在圆柱里,大门还没关上前,
“我想自己掌控风力。”
张骥很轻声的说,
“还不是时候。”
“我自己知道是不是时候。”
张骥静止不动。没多久,他又再压低声量,
“我的责任是确保你学会这个,也要确保你的安全。”他的眼神很坚定,很诚恳的看着我。我却回以倔强的眼神,看着他。
就这样,我们四目交投着。
我有点不服气,却又有点飘飘然。最后,我还瞪了他一眼。
我感觉到尚博士和助手一直在往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最后,我唯有乖乖听教练的话,在他监控和掌握风力下,进入大圆柱,继续练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