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浊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只知道自己一直努力地集中意识,回到那一天。
我用力钻进神经元的黑洞,试图在黑暗中找到一丝亮点,然后往曙光奔去。
在太空舱里的张骥,一定在担心这刻皱紧眉头的我,不知在发生什么事,全无欣悦而又放松的脸部肌肉,只有皱紧的眉心,和胸口随着深而沉的呼吸而不断上下起伏。他什么也做不了。想必一定忐忑又担心。
而我,势必要达成目标!
突然后脑勺有股微弱的电流划过,这感觉在过去的训练里未曾发生过。随着电流划过,我竟感受到自己无重力的身体来到了别墅门口!
凌晨时分,大厅内依然播放着响亮的舞曲,我认得那些音乐!我飞快的进了大门,看到大厅躺着三个醉昏昏的高富帅,加上依稀听见楼上有争吵声,我确信,就是那一天!
眼睛一眨,我已经站在爸爸身边,看见 19 岁的自己正在向爸爸嘶吼着,
“现在用不着你管…我就喜欢这样…反正我死,也不会有人理我!”
“我没空跟你争论。我现在立即载你去医院洗胃,以后不准再见这班人!”
爸爸说完,却低下了头,脚步烦乱,碎碎念的自言自语,
“不行,现在去医院被查出她吸毒,就麻烦了。”
连站也站不稳的那个我,再次向爸爸嘶吼,
“烦啊…你很烦耶!!!”
我立刻全然集中心神,想让她感应到我希望她留在别墅里,但说时迟那时快,她已经往楼梯冲去,直达客厅大门。没有回头地狂奔到屋外。
我忍不住狠狠地打了自己的大腿,生气自己无法瞬间集中意念。这情势,唯有跟着上她的车,争取时间将她从地狱边缘拉回人间。
我一跳上副座,车子便迅速倒退并转了一个圈,离开了别墅。
车子在昏暗的路上飞驰。东摇西摆的,从城市的大道转到了不知何处的乡间小路。
我伸出双手,试图抓着方向盘,想要将车子转向另一方。可是双手一碰,我根本摸不着任何东西。我只是一团意念呀!我急了...我乱了...意念课时我只训练投入想要前往的意境,没训练自己在意境中如何临危不乱!
不行...我得冷静…我要救我自己,更要救爸爸!
车子开得实在太快了!我真的很想一个巴掌盖醒面前这个 19岁的自己!
管不了她踩多快油门,这刻,我尝试控制自己的呼吸,静下心来,
“你必须停下,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周静!你再继续踩油门,将会发生这辈子最愚蠢的事!到时你会失去所有,你会痛不欲生的!”
我睁开双眼,想要看看当下的情况有没有丝毫改变,谁知道眼前的一幕立刻让我倒抽了一口气,愣住了!
坐在驾驶座的人不是 19岁的我,竟是 5岁的我,小手在紧握方向盘,满脸是泪。
“妈妈...你在哪里…我来找你好不好...我好想你…”
天啊,我完全忘了这天这晚这一刻,自己曾经哭着找妈妈…看着面前这无助的 5岁女孩,我破防了…
可是不!我不能一起陷进思绪的泥沼!29岁的我,要救 19岁的我,还有 5岁的我!
“周静!妈妈不在了!但爸爸还在!爸爸很爱很爱我们!很爱!别让他也离开!周静!醒啊!!”
我再怎么呐喊,我的声音都已渐渐被后方的汽车喇叭声所淹没。
是爸爸在拼命按车笛,她却仿佛戴了耳机似的,完全不为所动。就只是一直猛踩油门,时速达两百公里。
这时,车子突然咔嚓一声,停在旧式火车轨道上,她傻傻的笑着,边抹着鼻涕,边来回用脚踹油门。但奈何怎么踩,车子都一动不动。
我望向油门的地方,天啊,我那时竟然在踩着刹车!一直来回踩!轮子应该又刚好卡在铁轨中,车子怎么会动呢!
“叮咚叮咚...轰轰!!!轰轰!”我抬头一看,火车的灯光已经完全掩盖我的视线,火车快要迫近我们了!
“砰!!!”是爸爸的车子!他的车子在猛力的向我们撞来!我强烈感受到这股冲力将我们的车轮从铁轨上滑出并且往前冲,不到三秒的时间,我们的车子往前冲了,她也仿佛踩准了油门,车子随着往前飙,电光火石之间,撞上了前方的一辆面包车。
而在同一时间,爸爸的车子取代了我们刚才所处的铁轨位置,随即就被火车狠狠的撞上了!
看着 19岁的自己已经昏倒在驾驶座,右脚被已经扭曲的车头给压住,开始冒出鲜血。我想起自己将会被消防员救起,便立刻抛下她,赶紧去到爸爸身边,尝试挽救下一场灾难!
我一坐上爸爸的副座,就感到天旋地转了。因为整部车子在旋转!
“爸!我回来了!!我回来救你了!!”
爸爸一直在左右转动方向盘,好像完全没感应到我发出的意念。
“爸!我从 2040年回来救你了!你赶快跳车!快...”我的头很痛...我怎么会头痛的呢...很痛...是保安晶片!可是,我的身体在北斗七星,保安晶片怎么连我的意识也控制得了?!还是...我的潜意识已经深植了保安晶片的保密条例,只要稍微想一想都会感到头痛…
一声巨响,爸爸的车子脱离了铁轨后却撞上了路边另一辆车子。
“砰!”两辆车子纠缠在一起,一起旋转着,压垮了湖边的木栏杆,一起冲进了废湖。
湖水慢慢涌进爸爸的车子,爸爸开始忙乱的解开安全带,开始用手肘敲玻璃窗。我也尝试拉门把,希望可以把门打开…天啊我怎么这么笨呀,我根本触摸不到任何实物!
我瞬间崩塌了,我坐在副座上,眼看湖水已经淹没了爸爸半个身体,却只能继续无力的看着爸爸在车内拼命尝试逃脱…
我来到车外,集中意念,将所有力量集中在双手,尝试打开爸爸的车门。管他什么意念不意念的,我一定要把门打开!
可是奈我怎么集中,如何将手往门把拉,我的双手都好像废了似的,使不上力!
我在车外看着湖水慢慢充满了整辆车子,看着爸爸从奋力抵抗,到渐渐失去了动力,全身开始慢下来了,我知道,我不可以再继续看下去了...
我双脚踹着浑浊的湖水,身体一直往上飘。可是游到了一半,好像有东西拉着我不让我往上浮!
我往下一看,是一堆海藻缠着我的右脚。我不断抓开杂乱的海藻,却也看见爸爸的车子越陷越深,慢慢的消失在黑暗的湖水中…我的呼吸开始急促,我知道如果我不赶快离开这个废湖,我将可能从此长埋于此。
我不断抓开缠绕在脚踝上的海藻,直到最后一条海藻离我而去,我的右腿也随着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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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坐在湖边,任由身上的湖水贴粘着自己。而我明显感受到,自己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在颤抖。
“爸…我错了...爸...是我任性…是我没忍住…对不起爸...对不起…”
这八年来,我都不曾说过对不起。无论是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有意识或心底里,都不曾出现过这三个字。倔强的我不愿承认这终归是我闯出来的祸。
即使没有一刻不受良心谴责,即使行为上用了八年时间来折磨自己,我都不曾表达过我最深层的愧疚。
今天,这一刻,我终于向爸爸道歉。
我看了看身边,坐着神情涣散、19岁的我,另一边则是全身颤抖、5岁的我。
我一手揽着 19岁的周静,一手抱着 5岁的小周静,用力的紧紧的将她们拥入怀中。
我呼出了一口气,慢慢的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人,是张骥。
他温柔的看着我,轻轻抹走我眼角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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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0年 10月秋
张骥站在我左侧,他用右臂紧紧的握着我的右肩,给我最强大的支持。
周谧站在我右侧,双手交叉捧在胸前,眉头锁紧。
我们三人的视线一致,都望着前方一百米的废湖,看着橘色起重机的吊装深入湖中,然后慢慢的收紧吊装,将湖里的重物拉上湖面。
是一辆面目全非,缠绕着许多海藻的面包车。
吊装将面包车移到湖边空旷的地方,然后铁抓自动松开,工作人员和警方开始对面包车进行检查和做记录。
我的胃液在翻滚,我的心跳没有减缓过。
我们三人都不发一言,站在那里已经几个小时,也没有任何交谈。只有一群起重机师傅们不停相互喊话,边商量如何调度吊装。以及多名警察在看管进度和维持路边的交通秩序。
这时候,湖中冒出了几个蛙人的头部,他们轮流举起右手,还竖起大拇指,表示一切准备就绪。
“来!起!”我听见了总师傅边高声呼喊,边握着手上的遥控平板电脑,然后按下绿色设定。
一辆生锈得只剩褐色铁框的房车从湖中缓缓升起。是爸爸的车。吊装把车子拉高离开水面,让里头的湖水尽量流出。
原本一辆白色的高级豪华房车,现在已变成锈迹斑斑,满是泥巴和青苔的废铁。不出所料,车里头不剩任何尸体。八年的腐蚀,任何生物终将化为乌有。
看着面前这一幕,我背后一阵寒凉,颈项却热得快爆炸。这刻我的左腿不再听从使唤,软了下来,直接跪倒在地上。
我没有哭。我只是有无尽的能量从胸口直达喉咙,然后从嘴巴呼出。
爸,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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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司机把车子驶进一个小村庄,穿过几条狭窄的小路后,在一个农村房子前停了下来。张骥先下车,然后将我扶出车外,我用拐杖让自己站好。周谧则开了另一边的门下车。
我看见房子的大门开着,而屋里有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位大约十岁的男孩并肩站着。
早在意外发生的时候,周谧就在公司老臣子的协助下找到了被爸爸车子撞飞一起掉进废湖的面包车司机的家属。周谧在我坐牢的那几年也曾不断的来拜访求见,希望在金钱上作出赔偿。但面包车司机的太太一直不愿收下赔偿金。
直到面包车被吊上来了,周谧通知对方,对方才愿见我一面。
我深沉的吸了一口气,靠自己和拐杖走向他们。
来到屋内,我靠着拐杖慢慢减速的缩短高度,让身体慢慢的跪下,然后向着木桌上男人头像的照片,磕了无数次的头。
全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屋外小鸟的叫声,农田上的蟋蟀声,和远处溪水的流动声。
每个人的一生,总会犯错,也总会错而不认,甚至错而不改。
我用八年的时间来接受、承认自己所犯下的过错。这八年里,用悔恨、冷漠和无情折磨别人,折磨自己。
后悔是意识的觉醒。
重新来过是行为的觉醒。
不再重滔复撤是心灵的觉醒。
扛下犯错后的一切代价,人生才有机会真正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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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特别好。深秋的十一月,需要毛衣御寒。
现在早上十点钟,窗外的阳光清澈而温暖,暖和了屋子里每个角落。
我在别墅二楼的书房里。那个曾跟爸爸吵得歇斯底里的书房里。
我用遥控器点了选项,房内随之飘扬着悠悠的老歌。选项收藏的曲目都是爸爸当年爱听的歌。
城市人都需要有一份漂亮好看的履历表寄给应征的公司雇主来认识自己,却不曾写过一份人生履历,纪录自己这一生,发生过什么,经历过什么,然后在临终前拿出来看一看,无怨无悔,含笑而终。
我想在这个舒服的上午,写一份属于我周静的人生履历。不,是重生履历。
再次打开塑胶袋,抽出键盘,我开始在电脑前打起字来。
2038 二十八岁买一张机票,回到 2030
2039 二十九岁原定飞行计划取消、切除腰椎肿瘤
2040 三十岁回到 2030…
鼠标在 2030旁,三秒,五秒,十秒…一直在原地闪着闪着闪着……
播音器传来一首熟悉的歌,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我和周谧,三岁。
我想,我坚持回去的决定是对的。
我继续在键盘上打字,
2040 三十岁回到 2030…我救不到爸爸,但我捡回了缺乏母爱,失去安全感的 5 岁小女孩的心;捡回了叛逆、任性、迷失的 19岁女孩的魂;捡回了自我责备、生无可恋、看不见未来的 29岁的女生的命。
再混沌的世界,到最后都会呈现规律。这不是遥不可及的安慰人的话,这是量子物理学。是万物运行的模式。
往后余生,希望都能像现在这般,活出人间清醒。
这时,感应戒指突然震动,是张骥的来电。
“我记得,今天十一点钟我们去跑步嘛…”我看了看墙上的投影钟,大声喊了出来!
“噢!快十一点了!我还没换衣呢!”
“就知道你会这样!你现在换,我多十分钟就到。”
“嗯嗯!那我挂啦!待会见!”
“诶诶诶!你吃了早餐没?”
“吃了吃了,66 今天做红烧牛肉面给我当早餐呢!我吃了好大一碗!”
“那就好!你去换衣呗!”
“嗯!待会见,宝宝!”
“待会见!”
看见电脑已经自动存档我的重生履历,我立即关掉键盘的开关,飞奔到隔壁睡房,换上贴身的粉红色运动服。即使是深秋,也要做运动,流流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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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张骥怎么在偌大的BJ找到这个僻壤的山林。这里干净、清幽,有着许多百年老树,地上都是老树盘根的凹凸泥路。普通人跑这山路肯定会感到吃力,更别说我这个残疾人士。
但是来过几次,我反而喜欢上这里的灵气和绿意。从此,每两周张骥都会陪我来跑步。
“你又想输给我了是吧!”
“来啊!谁怕谁!”
“你真不知死活,你怎么可能赢得过教练呢!”
“别小看我这个构型义腿,它可是奥林匹克残疾选手都在用的高科技设备。弹跳力和爆发力可以挑战人类极限!我只是还在适应它,假以时日,上奥运会场拿个冠军给你都还行!”
“来啊!谁怕谁!”
张骥按了电子手表的计时器,我们两人做好起跑的姿势,等待张骥一生“go!”
我们穿过山林里无数个忽高忽低的树根泥路,在你追我跑的过程中,发出一阵又一阵笑声,点亮整个山头。
我终于重新站起。三十而立,美好可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