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暖
2039年 1月冬
这八年里,没有多少人有机会进来我的家。这次的破例,对我来说,可真是很大的突破。
“可以颁奖给鲁阿姨和胡伯伯了!他们竟然成功闯进我们周家大小姐的心房!喔!还有那个帅教练!”在挂着灯笼吊饰的珠珠,很不客气地在冷笑着。
“他们是好人。”
“街上还有很多好人啊!太空馆的女教练和陈芝龄也都是好人啊!”
我用眼角瞪着她。她知道我为何瞪着她。
“所以你也在这里喽。”
66 这时捧着最后一道菜出来,是一道香喷喷的蒸鱼,摆在餐桌的正中央。这时我已经把怀里的玻璃杯,逐一整齐地放到餐桌上了。闻到蒸鱼的鲜香味,连双眼也发光了。
“66,你连中餐都煮得那么出色!香到连隔壁镇都闻到了!来!我要给你一个热情的吻!”说着,珠珠已经拥着 66,作状要亲它的脸颊。
“珠珠小姐,这是根据米其林星级大厨分享的食谱所做出来的,希望你们喜欢。” 66 一边说,退回墙角。
我从房间拿了一个小小的四方盒出来,“66,新年快乐!”
“哎哟,小姐,我也有礼物啊!可以现在打开吗?”
“开呀!”
66 小心翼翼打开盒子,是一件新的围裙。
“谢谢小姐,这围裙真漂亮。”
“太搞笑了,我的妈呀!”珠珠看见这样的情景,实在忍不住大笑了。没几秒,她却愣住了。然后慢慢地,她满脸通红,像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只是在忍着。我就知道。
珠珠已经躲在一旁抹眼泪。我静静的去抽了一张纸巾,递给珠珠。
“我很感动。我真的很感动。”
“我知道。”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我微笑,但是没有回答什么。反而是珠珠穷追不舍。她蹲到我面前,双手握着我轮椅的扶把,
“这些关心别人的举动,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见过了。现在咧,哪怕是一个机器人,你都在关怀啊…”
“所以我说,我知道。”
我握着手上的平板遥控,选着怀旧专辑,随手一点,室内播放着七八十年代流行的老歌。外面飘着雪,天色渐渐暗去。微弱的街灯和路边的花草也铺满了雪花,门口的红灯笼透出光辉,暖和着我的房子。真是难得的温暖。
门铃此时响起了。
“他们到了,你快点抹干你的眼泪吧!六尺高美女!”
珠珠又哭又笑的,赶紧把脸上的泪珠给抹掉。
穿着黑褐色格子大衣的胡伯伯就在门前。他背后是穿着宝蓝色羽绒服的张骥,手撑着一把彩虹伞,遮着一身红色连身长裙,套着黑色绒外套的鲁阿姨,在门口按着门铃。
“欢迎光临寒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们异口同声的回应着我。张骥收起雨伞放在阁楼,三人在狭窄的小门厅脱下了外套,挂在墙壁上的挂钩,穿上我专为客人准备的毛拖鞋,然后慢步的走进客厅,把手上的礼物,前后交到我和珠珠的手上。
“谢谢,谢谢,感恩。”
鲁阿姨优雅的坐在沙发上,正好就在我轮椅旁。她开始观看客厅四周,看见客厅角落有个满是陶土器具的工具桌,
“这里真温暖…小周,你也懂陶瓷?”
“嗯。”
“你念航天的吗?”胡伯伯无法乖乖的坐着。他就是一直四处观望,寻宝似的,不停看客厅书柜上的每一格。
“大家也饿了吧,来,我们可以开动了,不然蒸鱼摊凉了,不好吃。”珠珠一边说,一边把我推到餐桌的位子。胡伯伯、鲁阿姨和张骥也一同入座。
66 打开桌上茅台的瓶盖,把五个空杯子都装满酒。
“来!敬,我们特殊的友谊。”鲁阿姨先说。
“干杯!”
“这是二十年前的茅台。我留着很久了。一直不舍得喝掉。好酒,应该跟对的人分享。”
“没想到小周你还真会享受啊!嗯,口感很好,很喜欢。”胡伯伯喝完小小的一杯,就忍不住自己再倒一点点在杯中,摇晃了几下,闻着茅台的香气。
“大家开动吧!这桌菜是我的小管家 66做的。它做的菜很不错,大家尝尝。”大家便开始你夹根菜给我,我舀块鱼给你。乐也融融。
“我…大学的时候,是念航天系的。意外过后,就没有再念书了。”
珠珠惊讶的望着我。她一定没想到,我愿意提往事。
“所以,你是想要回去意外发生的那一天?”鲁阿姨一猜就猜中了我的飞行日。
“嗯…”我低着头,喝着汤。
屋子里只听见扩音器的老歌,还有木材烧成炭的嘀嗒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音了。
是胡伯伯先耐不住安静的气氛。
“我以前啊,很长时间没在家。就是因为曾经怀才不遇,总觉得郁郁不得志,所以一旦有机会,我就会奋不顾身的拼到底。两个三个四个机会…连续五年,我赚了全家人这三代的生活费。五年来当二十年用!那些日子,我的孩子从小不点的小学生,变成大学生,我都错过了他们的成长,都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变化…我这么难得才拥有权倾天下的一天,谁会傻到去放弃眼前的一切回乡过活呢…”
说着说着,胡伯伯放下筷子,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右手无名指的红宝石戒指,继续说,
“过后的五年,我一直出国公干。就在我五十岁,事业如日方中的时候,我太太过世了。”
“她明白的。”坐在旁边的鲁阿姨轻拍着胡伯伯的肩膀。张骥也夹了一片肉到胡伯伯碗里。
“是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白忙一场后才懂得醒来。”他突然转了语气,
“幸好有这个飞行计划!我可以回去见我太太,回去见我错过的孩子成长时期!我啊...尤其想念我的媳妇儿…”他喝光了杯中的茅台。
“可是要我在外太空待十二天……还是十三天了?啊…我的头有点疼…我做到吗…疼…”
我加了一点茅台到胡伯伯的杯里。他没有说话了,他知道自己越说,保安晶片只会让他越疼。
“怎么都没有人问起我什么时候起飞呢?真孤单呢…”
“胡伯伯,那你是什么时候飞?看我有没有可能可以在中转站见到你!”珠珠真识趣。
“明年 3月20日!”
“哎呀,3月我好像会在可可西里值班耶!”
“那你呢,鲁宣,你也是明年吗?”胡伯伯转过头问鲁阿姨。
“嗯!4月20日。”
“我 4月还在喔!”珠珠雀跃的瞪大眼睛,用力的点着头。
“我是4月1日。”我主动的报上了自己的飞行日。
“干嘛选个开玩笑的日子啊?中转站真的有开吗?哈哈…”胡伯伯一笑,全身都会抽动。他夹了一片东坡肉就忘嘴里塞,一边嚼,一边继续笑。
老天何尝不是在那一天,开了我一个天大的玩笑。
“是那个日子选择了我。”
“如果你有继续念完你的航天系,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个出色的航天员。”张骥终于说话了。
“小张,你知不知道,她在高中时念的是精英班,是一等一学霸中的天花板!那时的成绩,根本就直接保送进BJ航空航天大学!我们多羡慕呀!”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继续念呢?”
“买了机票,我已经被打入穷籍了!没钱了!”我试着去开玩笑。
“念书哪需要用什么钱呢?大不了我出学费!”
“胡伯伯,快 30岁才念大学,好丢人呢。”我舀了一小撮青丝腊肉到胡伯伯的碗里,也舀了一点给鲁阿姨,也一并舀了给张骥。珠珠呆呆的看着我,流露吃醋的眼神,我唯有也舀给她。
“我还不是 40岁才当老板。人生 40岁才算是个开始呢!你这 20多岁的小姑娘,没资格说老!”
他们都很好,不停的鼓励我。可是我的心已经在八年前遗失了。做什么,都无法专心。
“所以我才下定决心,要回到那一天,找回自己。”
听着我敞开心扉的说出很多年没主动说的心情,珠珠的眼眶满是眼泪了。我轻扫着她的后背,安慰着一个一直安静听着我们对话的珠珠。
“胡伯伯,鲁阿姨,张骥,你们要常来…”她一边流着大串的泪珠,一边吸着鼻涕,对这三人请求着。
我切了一大块鸡腿,摆到珠珠盘子上。
“吃鸡腿吧你!”
珠珠又哭又笑的,抓着我的右手。我的眼眶也在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今天是感恩的日子,我们为充满爱的这一刻,干杯!”鲁阿姨举起酒杯,胡伯伯第一个响应。我和珠珠、张骥都陆续拿起酒杯,击出清脆的碰杯声,一同敲醒了沈睡的细胞,迷失的心灵。
这顿年夜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大家都已放下了筷子。66 也开始收拾碗碟。
我们从国家大事,聊到街边小吃,就是不再提提不得的飞行内容,这过程反而聊得轻松自在。
这时播放器传来一首歌,是邓丽君的歌声。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
这首1982年的歌。都已经一个世纪了,还能一直流传着,受不同年代的人所喜欢和翻唱。这样的成就,远远胜过生命的长度。
我们喝着陈年茅台,有点微醺,但还算是清醒,安于聆听柔和的女声和悠扬的曲风,在这个温暖的小年夜。
“这首歌,真好听…要不我们来跳舞?”胡伯伯突然很认真的看着我。
“啊?跳舞?怎么行…”
胡伯伯已经站起身,走到我的背后,把我的轮椅从桌边拉开,双手扶着我站起来,把我的左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后用他那肉肉的双手,一边轻托着我的整个左手,一边轻扶着我的腰,让我整个人的重量,交托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来,把你的脚,踏在我的脚背上吧!”
可能我也醉了,竟然没有拒绝,还像个小女孩找到乐子般,将左脚踩在他脚上。随着音乐流动,他慢慢移动着双脚,而我不费力气,就能跟着他移动了。配合着歌曲的旋律,我们快乐的起舞。
“小周啊,你就是人太倔。这么年轻的灵魂,怎么总是扛着大石头呢?”
他这么一讲,我傻了。
“哪有...”
“胡伯伯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个漂亮又聪明的女孩儿。可是怎么说话总是带刺呢?这世界啊,太多好人了,喜欢你的人不介意被你的刺给嘎着....可是你怎么那么狠心用身上的刺来嘎喜欢你的人呢...”
我羞愧的低着头。这时候,泡着解酒茶的张骥也看了过来。看来他一直有留意我们的对话。
“没事啊,胡伯伯说说教而已!笑一个!你笑多好看!”
我腼腆地,抿着双唇,微微的笑了。
珠珠这时也已拉起鲁阿姨的手,装模作样的学我们,翩翩起舞。好几次,珠珠都踩到鲁阿姨的脚,幸好大家都只是穿着软绵绵的毛拖鞋。而张骥则是把泡好的解酒茶,逐一放到茶几上。
轻轻的笑声,此起彼落。燃起了这房子从未有过的热情。
胡伯伯身上所发出的烟味,不再让人厌恶。反而有种爸爸的味道。
一种厚实的味道,安全感巨足。
我感觉自己笑得像个小学生一样,天真,放松,没有防备,只有全然的投入。
八年后的今天,我终于接受陌生人的关爱了。
**********
墙上的投影时钟显示着十一点三十分。
“我的司机到了,我会送鲁宣和珠珠回家的,至于小张....”
“啊,没事!两位女士就拜托您了!我可以自己回。”
胡伯伯看着我,还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就早点休息吧!”
“再见小静!”珠珠争着道别。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根本没有给机会我说话,就步出我家门,往胡伯伯的名贵房车走去。外头还飘着小雪,带有丝丝的冰冷。
我和张骥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车子离去。空气突然又安静了下来。
“你...怎么回?”
“喔...走过两个街头就是我家了。我刚才也是走路来的,只是刚好在门口遇到胡伯伯他们。”
“喔...是哦...”
“呃....那我先走了...”
“嗯...再见。”
“再见。”
目送张骥走了几步,他突然转身,
“下次有机会,还想再尝试 66 的厨艺。”
我笑了。这是什么梗呀。
“嗯。我问问 66 什么时候想再煮千人宴。”
“晚安。”张骥用很温柔的语调跟我说。
“…晚安。”
张骥露出甜甜的笑容,转身往大路走去。
撑着拐杖,我回到屋子里。66 已经完成所有家务,退回墙角充电中。
屋子突然安静了,我仿佛又被拉扯回过去的冷漠模式,一冷一热之间,一时无法适应。
我回到房间,慢慢爬上床的边缘,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坐了下来。
手指一弹,我拨了一通电话。看着窗外的雪景,我的心忽冷忽热。小年夜,想听听想念的人的声音。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关了,然后又重拨。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连续打了五次,另一边的回应始终如一。
闭上双眼,回顾刚才的安全感,我是安全的。这一刻,这个晚上,我是安全的。虽然我的心在颤抖,鼻子酸酸的,但是我身体所在的地方,是安全的。
即便另一边是空号,我仍然是安全。
**********
“你这叫爱我吗?你这叫管我!我窒息了!窒息好久了!”
我一手把桌上的航天教科书,抓起,再用力地狠狠地,往地上摔。
他只是站着,无语。
我一支箭的,飞快的跑下楼梯,冲了出大门。
“小静!小静!”很大声的,我的名字被喊了两次。别墅大厅喧闹的舞曲并没有盖过这把声音。
我冲进车里,按了几下设置,将自动驾驶调到手动,然后握着方向盘,猛踩油门。我的头很晕眩,我无法呼吸,我只想吐,我狂飙着眼泪,我傻笑着…
“砰!!!”
我整个身体往前倾,突然整个人天旋地转...
我使劲的睁开眼,我用力的呼吸着,我的眼皮在跳着,我气喘如牛…看着周围是熟悉的房间,我才稍微放缓了呼吸。
这感觉,总在午夜时分重复又重复的出现。八年来,不曾中断。
我的心痛得快要爆炸,痛得说不出话。我抓着胸口的衣服,用力的平衡我的呼吸。然后不自觉的,一直缩,一直缩,一直往被单里缩...这种模式,到底要重复到什么时候…
**********
在小型泳池训练一个多月后,我已成功转移到这个真正叫专业的大泳池。
我在泳池边做着伸展,为身体热身。
刘芝龄今天穿着轻松、一身印有[今]标志的运动服,才让我突然想起,她的轻松打扮是有原因的。因为今天是星期六。
“周小姐,我们已经遵照您的意思,每周安排四次游泳课。其实…一般乘客每周上三堂游泳课已经喊累了。您上过四堂,每次三个小时,真的比一般乘客还要勤快…一旦您想要把堂数减回三次,我们可以随时帮您调动时间。”
我听着她说话,但没有直视她。
“我是跛子,没工作。时间多得着。”
说完,我就一跃跳进这个具有奥林匹克运动会标准,长 50 米,款宽 25 米,深 2米的大泳池,我开始往前游,但还是能依稀听见刘芝龄和张骥说,
“她的富家小姐脾气,还真是经典中的经典。”
张骥没回话,就跳进水里陪游了。
虽然他每一次都会跟我保持好几米的距离,但他的速度永远可以比我快许多,像有一次,我速度太快来不及换气而喝了几口水,突然上下身平衡不了,他的手总会在我下沉前,适时的把我扶住。
和我相处了一个多月,张骥也学聪明了,发生任何事,他第一时间会先观察我的脸色。没必要的话,他都不会开口说些什么,也会跟我保持距离。可能怕我恶言相对吧。
我继续奋力的用我的腰椎,摇摆着我的身躯。我的脸埋在水里,往更深的水里钻去,双手不断推开前面的水,一波又一波。我的左脚有在踢水,但它的助力仍旧不大,我还是得靠上半身至臀部的用力摆动,才能让我游得更快。
游到泳池的中央,我需要冒回水面吸气。
身体也开始感到累了,我翻过身体,全身放松,有如四肢瘫痪般无力地躺在水面上。池水渗入我的耳朵,隔着一层膜,让我的听力彷如坠落到另一个世界。
安静的世界。
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水在流动,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如影随形的嘈杂声,这刻荡然无存。相比夜里的无声喧闹,我渐渐喜欢上白天,也想要多出门了。
克服了对水的恐惧,我距离目标又接近了一些些。
是时候休息一下了。慢慢地,我游回池边。去到放拐杖和包包的地方,习惯性地拿出感应戒指,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或信息。
有着三个未接来电。我拎起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滴,回复刚才的未接来电。
“喂,周小姐,不好意思,我们打了几次电话给你…”
“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忙着。”
“周小姐,您的别墅找到买家了,对方也愿意用您出的价钱买下,完全没有杀价!”
那实在是今天最值得开心的事了!
“真的吗?”我抬头就看见张骥在看着我笑着讲电话。他应该是第一次见我笑得这么灿烂。
“你需要见一次买家吗?”
“不需要。对方签好契约再给我签就可以了!”
“好的,周小姐。”
“嗯…那对方有答应先付八成订金这条件吗?”
“我正要告诉您这,对方会一次付清!真是爽快的一个买家呀!”
天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处理好契约和汇款事宜后,再跟您汇报。真恭喜您啊周小姐,房子这么快就能卖出,我就说嘛,那间别墅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物业!”
突然,一阵伤感涌上心头,我停住了我的笑脸。脸色也变了。
难得一见的好物业…爸爸留给我的遗产,我真的要把它卖了吗?
“那就麻烦你再通知我什么时候签约…谢谢…”
关上了电话,张骥已经站在我身边,慢慢的坐到我身边。
“什么事那么开心呀?”
“没。”
“待会下午你第一次上浮力课,要不我们先一起吃简单的午餐,补充体力?”
“不了。”
我冷冷的回应他。拿起拐杖走向更衣室。把张骥愣在那里。
上周小年夜,不是好好的吗?怎么我又突然这般冷了?
回到更衣室,我从包包里拿出 66 为我准备的三文治。一边吃,一边晃神。
这一刻的我,情绪不是很稳定。因为地产经纪那一句“难得一见的好物业”,让我陷入了混乱的思绪。
如果不卖,我哪有钱结算机票?卖的话,就会连父亲留给我最重要的资产都没了。为了不让自己陷于两难,不管了!我再次启动冷漠模式。就随着事情的推进而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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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三文治后,我还在更衣室里躺了一下补补眠。在这里小睡十五分钟,比在家里睡六个小时还管用。
洗梳一番后,我来到了位于 36楼,闻名已久的浮力层。
一步出电梯,鲁阿姨和胡伯伯也正好从另一部电梯走出来。我们相视而笑,一起往内走。
经过暗暗的通道后,我面前便是楼高四十米的浮力层。眼前有着两栋大圆柱建筑物,至少也有二十五米高,直径十来米宽,像极了水族馆里装有特殊品种的超大观摩容器。
一进门,我就已经留意到左边的大圆柱里有着四个穿着类似贴身潜水衣的人,逐一的经过站在门边的教练指示,一个一个步入大圆柱内。第一人的第一步,像是踏着无形的楼梯,有了第一脚的助力就直接往上飞扬,接着不断在大圆柱内滑翔,一直打圈。第二人同样姿势,一跃而进,却能不偏不倚地隔着第一人标准的距离,然后往同一个方向,一起滑翔。第三人,第四人,统统都进去了,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又能和身边其他人保持标准的距离,不停地在大圆柱里翻滚,十圈、二十圈……我和鲁阿姨都不禁流露出赞叹的表情。
这里开着室温冷气,感觉还是挺舒服的。我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周遭都是深浅靛蓝色混搭的设计,让人有一种安宁的感觉。
“你们继续观摩他们怎么做。待会就会轮到你了。”
张骥在我身后弯着腰,小声地在我耳边和我这么说着。
在泳池内,除了让身体更柔软,更多的时候,是要乘客的身体适应水内无重力的感受。如何在水中寸步难行,也就等同在外太空的无重力机舱里般寸步难行。
一个多月的游泳课程,我顺利通过了。
十分钟过去了,大圆柱内那四位乘客的滑翔速度放缓,他们平衡着身体,逐一回到了地面。看着几个男人的身躯慢步地从大圆柱走出来,看得出他们并非健壮的年轻人。当他们脱下十字架头盔,看清楚他们的长相,才惊讶地发现他们都像胡伯伯一样,白发斑斑了。不过他们一副充满自信的表情,煞是迷人。的确,这个环节确实不容易做好。张骥说的。
换好一身犹如潜水衣的我,并排坐在银色的铁凳上,准备听张骥来个简报。而鲁阿姨和胡伯伯是来听简报,看别人表演。老人家嘛,时间多,所以总爱结伴观摩其他学员的练习。
“大家都遵照指示,在课程开始前的一个小时内没有进食吧?不然,呕吐物很可能回流到自己身上喔。”
张骥笑着继续说,
“这个大圆柱,是以风力来制造无重力空间,让大家进一步适应比水中活动更无重力的活动空间。当大家适应了这种无重力的感受过后,大家就要在里头学习吃东西、喝水、更衣、闭眼睁眼的定向运动等等,最后就是汇合发动意念的训练。这期间,大家都可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呕吐、头晕、疲累、盲目、食欲降低等等状况。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刚才那四位乘客,已经离开了浮力层。这时,张骥按着手上的遥控器,室内就只剩下大圆柱拥有灯光发亮,其他每一处都显得昏暗了。这时大圆柱仿佛注入了一团蓝色的粉末,从平地慢慢往上浮,一秒一秒地,每一秒上升二十公分,就像是发出萤光的水母,抽动着身体往上跃升。
“我们称这个大圆柱为‘风洞’。结构是让平地的大气流向上吹,使人的重力与风向上的吹动力平衡,从而使人感到失去了重力。”
萤光水母般的蓝色粉末开始在大圆柱的中间位置翻滚,就像是刚才那四位乘客般,很自然地在翻滚、打圈。
“身体适应了风力的时而快速时而缓慢、转定向的风速,身体就会像是跟里头的风力融为一体。当然,这就要看身体本身是否能全然放松,让意识操控身体的摆动,”张骥继续说,
“刚才那四位乘客,是浮力课的中阶,他们还需要在里头进食、喝水等日常活动。通过了测试,才能正式起飞。”
经过了这个三维投影的展示,我们对浮力课的了解,又再加深了。只是,胡伯伯也在灯光昏暗的同时,睡着了。
“胡伯伯,胡伯伯…”我轻拍了胡伯伯的手臂,他还是没有醒过来,我继续轻拍他的手背,
“胡伯伯…”
胡伯伯用力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身子坐直,假装自己没有睡过。
“嗯,这看起来很有趣,有趣。”
张骥一直都有留意到胡伯伯在打瞌睡。看见我轻轻地拍醒胡伯伯,他向我投以微笑。昏暗的灯光下,我想,我看得见他双眼,他未必看得到我眼神,所以我大胆地,腼腆的,偷笑了。
“小周,准备好了吗。”张骥很久之前已经没再叫我周小姐了。我也确实比较喜欢他喊我的小名。这堂课是初级班第一堂课,只有我一个乘客。
室内的灯光亮起,他快步走过来扶着我的左手臂,和我一起等右手握住的拐杖慢慢延伸直到支撑我的身体,才放开我的左手臂,然后和我一样的慢速度,走到大圆柱入口处的门边。待我站稳在大圆柱靠边的位置,他才从我手上取走拐杖,轻轻地放在一旁,然后自己也走了进来,并且示意要我戴好挡风眼罩。
那像是百斤重的玻璃门缓缓的关上了。大概五秒的时间,我开始感到双脚冒出一阵风,轻轻地,没有威胁。
“待会风速就会慢慢提高,你的身体需要慢慢地趴下、俯视,我会让你慢慢地像趴在半空中。但是今天我们不会升得太高,毕竟是第一次。我们就在脚能立即触到的位置试试看,让你先感受这里的风力。”
“嗯。”
遵照他的指示,我慢慢的感到风力越来越大,轻易地把我这四十五公斤的体重给吹起了。我已趴在半空中,四肢都往上扬了,那空荡荡的右脚使得我需要更快捕捉到自己的平衡力。
我开始有点害怕了,感觉好像如果风一停止,我就会随时重重地被摔趴到地上。不过无论我怎么害怕,我的双手随时都有另一双手一直的握着。
而我,已经习惯了这双手的温度。
风力再次加速,我感觉到同样和我漂浮在同一高度的张骥开始左右旋转我的身体。这一刻我面向墙壁,下一刻,我已经看到胡伯伯和鲁阿姨紧张地看着我,快乐的笑着。
忘了体重,忘了残缺,忘了悲伤…刹那,我有种自由飞翔的快感。此刻,我是多么的开心。我开心地笑了。
忘了转了多少圈,渐渐地感觉到风力开始减弱了,张骥已经站稳在平地,用他的右手握着我的左手,另一手则放在我背部,慢慢的压下来,示意我是时候用自己的力量,准备让脚回到地上。
我安全的回到充满地心引力的世界,我们的手没有放开过。
“很好玩!”我像孩子般笑了。然后冷不防地从他的手上抽走自己的右手。
门已打开,他快速拿起拐杖,递了给我,然后一起同步走了出去。
“我没看过那么快就能适应无重力的乘客。你是第一个。”
我微微的笑了。
一阵自由飞翔后,我的左腿,有点软,使不上力。但是我不能在赞美一过就立即表现软弱和失败。我拉开挡风眼镜,并把所有力气放在我的右肩上,使力地走到刚才我坐过的位子上。坐在椅子上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软的岂止是我的左腿,还有我双手、肩膀和腰椎。
整个人累得,脸色也变苍白了。
“小周,你刚才,根本就是一只魔鬼鱼,整个人趴开,但是又飘得很自在!”
胡伯伯打开桌上那瓶纯净水的盖子,递给了我。
咕噜咕噜,我喝了两口,感觉舒服多了。但是不到一秒,我竟然想吐。我连忙用手掌掩住嘴巴,用力的吸一口气,故作镇定。然后赶紧拉开脖子的拉链,让胸口减少闷热。
“真的蛮好玩的。胡伯伯你们要赶紧试试!。”
“女士优先!”
这一刻的我,笑不出。因为我明显感到自己的胃像是在翻腾,腰椎好像快折断。其实也不是新鲜事,腰椎疼的状况,在游泳时已经有所感应。而胃不舒服,准是 66做的三文治内有酪梨,一时消化不来。
我突然闻到姜的香气。面前突然就出现一杯冒烟的热姜茶,是张骥。
“慢慢的,喝一点。很多乘客初学的时候都有这个状况。喝点热的调和一下。”
过去,每一次他往前,我都会向后退。
还是,每一次的关怀,都只是教练对客户的例行举动?还是出于张骥对周静的温柔?这一次,我不管了。也不客气了。我正需要!我给了张骥一个感谢的微笑。立即接过热姜茶,小心翼翼的喝着。
全身气血在强烈流动着,调和着。无论如何,今天都是一个新篇章的好开始。特别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