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 3月第一周

　　天色昏暗，已经是深夜两点钟。

　　我感受不到自己踩着多快的油门，我只知道我的头部靠着椅子的靠枕，感觉却像是在躺着驾车。

　　“轰轰轰！！！”是后方车辆在用力鸣笛。倒后镜映照出那是一辆顶级奢华的房车尾随着我的车子。那车灯从倒后镜反射过来，煞是刺眼！

　　“叮当叮当叮当…”是旧式火车铁道，关上木闸时的声音。

　　我好像要冲过木闸了！快要撞破木闸了！太好玩了！我快冲线了！

　　“砰！！！！！”

　　用力吸一口气，我睁开了双眼。又是梦一场。

　　我奋力地让自己清醒，看看四周，我前方有个大圆柱，圆柱旁站着张骥和鲁阿姨。我再用力的深呼吸几下，喝了一点水，用双手擦了擦自己的脸。幸好我在太空馆里。

　　鲁阿姨坐在圆柱旁的椅子上休息着，张骥向我走了过来。

　　“要吃点东西吗？”

　　我摇了摇头。

　　“但是你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比昨天还苍白。不如我帮你点些饮料？”

　　“不要。我没事。刚才打了个吨，还没回过神而已。”

　　“嗯…你的课如果太频密的话，可以…”

　　“没事。”

　　“好。鲁阿姨在做最后一次练习。过后就到你了。你再等一下。”

　　“嗯。”

　　看着他走回鲁阿姨身边。这身影没让我失望过，总带着让人安心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他的身高和健硕的身形，让人有满满的安全感。也可能因为他总是细心体贴，照顾好每个乘客的需求。

　　他让我刚从梦中惊醒的情绪，慢慢给平复下来。

　　＊＊＊＊＊＊＊＊＊＊＊

　　练习了两个小时，总算下课了。

　　我是今天最后一个乘客在练习浮力课的学员。隔壁圆柱的乘客已经早我十分钟和另一个教练一起离开了。看着闪烁在墙上的电子钟，原来已经是下午六时多了。我换好自己的衣服，背着包包，去取车。

　　最近的气温已经恢复春天该有的模样。可惜［今宇航］大厦外走道旁的樱花还没开花，心情仍未舒坦。

　　今天和昨天一样，不，应该说，这几天，都感觉特别的累。累得我一坐到车上，启动了引擎，摇开了半截车窗，就不想动了。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让干涩的双眼休息。

　　“嘿...”

　　很轻很轻的一把声音。慢慢的睁开双眼，张骥站在我的 99 旁。

　　“不是叫你等我吗。换好衣服出来就不见你了。”

　　“喔…忘了。”

　　张骥从背包里取出一盒长条状包装的补充液，放到我手上。

　　“可以迅速补充糖份和热量。”

　　看着手中的补充夜，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改次如果不够时间吃东西，就吃这个。但是如果长期不定时吃东西，我可能不会再让你来浮力课来得那么频密了！”

　　自知理亏，我无言回应。只能低着头，视线随便找个定点。

　　“嘿，你看天上。”

　　“啊？”

　　我随张骥的话，望向天空。左边一侧是粉蓝色的天空布满了干净的浮云，转过头的另一侧，却是日落被一片大云朵盖了半脸，但仍旧将那半边天空映照成橘红色。

　　盖着日落的那片云朵旁，隐约闪烁着一圈螺旋光。那是近十年，尤其在天色渐暗就能开始看到的螺旋光。与其说那是太阳反射出的光，在我看来，那更像是晚上在天空中闪烁的星光。一大片星星聚集在一起所发出的光。

　　“真美。”

　　“嗯。真的很美。知不知道它的名字？”

　　我摇了摇头。

　　“那是海山二超星体所发出的光。海山二在人类时间的一百多年前已经死了，大爆炸后就渐渐幻灭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螺旋光，是一百多年前以光的速度来到地球，被人类所看见。因为它的物质特殊，所以即使天还亮着，我们还是可以通过肉眼看见。”

　　“死了？”

　　“嗯。不必觉得可惜。大爆炸后，它变成了一颗超新星。天文学家还在研究这超新星的活动能量。”

　　原来这道螺旋光，是百多年前的星际遗物。死了这么久，它的光，却能残留这么久，甚至来到地球，给人类看见它死后的光芒。

　　“努力过，未必立即看到成果，但生命终究不会辜负一直在努力的灵魂。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不要急。也急不来。”

　　张骥说完，站了起来。准备转身离去前，他的手放了在我的右肩上，轻轻的握了两下。

　　“嗯。”我轻轻的回应他的鼓励。

　　橘红色和粉蓝色的天空映照在太空馆的外壳，我们就像坠落在魔幻缤纷的世界，感觉奇幻，却又是那么的真实。

　　那道光，给了我希望。

　　那只手，给了我力量。

　　＊＊＊＊＊＊＊＊＊＊

　　很强很强的光，在我的脸上游离着，刺眼得像是在叫醒我。

　　然而我的脸上却感觉到丝丝温热。

　　客厅有声音。仔细一听，是扫地的声音。66 应该在打扫着。

　　“66…”

　　“小姐醒了？今天天气真好啊。23 度，不冷又不热。快刷牙洗脸，我做早餐给您吃。”

　　“喔。”

　　我还真乖乖的，去洗脸刷牙。我把自己撑起来，走到洗手间，站在洗脸盆前。腹部靠着洗手盆，挤牙膏，面向镜子开始刷牙。

　　看着镜子里的我，精神明显比昨天好多了。

　　“咕…”还听见肚子咕噜在叫着呢。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轻轻笑了。这何尝不是一种活着的证据。也宣布昨天那个我已经死了。今天精神起来了，心情仿佛也换了一张面孔。

　　最值得高兴的是，昨夜无梦，一觉到天亮。

　　饭桌上已经摆好一杯黑咖啡，一碗南瓜小米粥，两个小馒头和油条。

　　不到十分钟，我已经把早餐吃完。我看着 66 不停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忙得不得了。

　　“66…”

　　“啊？”

　　“你可以帮我找东西吗？”

　　“小姐想找什么？”

　　“我的感应戒指在书柜上，但我忘了摆在哪一格了…”

　　“小姐请稍等…”

　　66 放下了扫把，走到书柜前，扫描着柜子所有的物品，然后蹲在地上，在书柜左侧的靠墙的间隙，取出感应戒指。

　　“这么快就找到了…”我接过了感应戒指。

　　“因为听到小小声的震动嘛。”

　　原来是珠珠传来的信息。

　　“我到可可西里了啦！这里正值冬天，我又来严重缺氧了，昨晚还要吸氧才能入睡，不知道是不是经期中，一边失血一边缺氧，可怜的我…（苦笑表情）你的贫血要赶快养好，别像我要吸氧！”

　　哎呀，我还想说叫她陪我去别墅见地产经纪，签买卖合同呢。都忘了她已经出发去了可可西里。

　　我左手抓了一下拳头，发现手指还真的挺冰冷。即便吃过了早餐，热量应该补充到了，却怎么还是冰冷……

　　“贫血快好。无需挂心。照顾自己！”叮！信息已发送。

　　我也准备着装，到［今宇航］上浮力课。

　　＊＊＊＊＊＊＊＊＊＊

　　“你今天的气色好多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

　　张骥和我一起站在大圆柱旁，做着热身运动。

　　“那部《星际启示录 8》上映了。你看了没？”

　　我的背靠着大圆柱，双手叉腰，在转着头。

　　“没。”

　　“下课后要去看吗？”

　　我的头停了下来。隔了几秒才回话。

　　“好啊。”

　　张骥看见我对他笑，他窃喜的笑了。

　　“我载你！”

　　又隔了几秒，我才给出反应。

　　“我比较…喜欢自己坐 99 去。”

　　张骥上下蹲了十下。我也扶着大圆柱的扶把，上下蹲了十下。

　　“99 后面可以加一个架子吗？那你就可以载人了！”

　　热身运动做完了。他扶着我的手，走进大圆柱。

　　“这点子不错喔…不过看电影之前，想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行！”

　　＊＊＊＊＊＊＊＊＊＊＊

　　八年后，我第二次回到这栋位于望京的别墅。

　　上一次，我独自来这里交大门密码锁的钥匙给这位地产经纪。今天，我是来签约的。还带上了张骥。

　　以五亿人民币出售，不是一个小数目。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有买家，我想，是连老天也不忍心看见我继续活在懊悔中。

　　这座别墅有着很多我和家人的美好回忆，却也存在着让我终生悔恨的事情。

　　这时候，客厅昏暗，出现双十年华、身穿贴身性感皮革背心和短裤的我，瘫坐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傻笑着，身边围绕着几个高大帅。一个靠在我身旁，亲着我的脸、一个躺睡着、一个在自言自语。

　　不手中的冰毒。

　　那是我第一次的体验。

　　他突然把音响关掉，一手把我拉到楼梯处，不理我的挣扎，一直把我拉到二楼右侧的书房，把我甩坐在椅子上。

　　“立刻叫你的猪朋狗友离开！”他的语气很重，我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你这…是在骂我吗？呵呵…你有空骂我呀…”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坏了？”

　　“呵呵…”

　　“你怎么跟这些人混在一起了？”

　　“你在管我吗？呵呵…你管什么管！…要你管的时候你不管…我现在有翅膀了！翅膀硬了！呵呵…你管不着了...”

　　“我哪有时间管你呢！我公司…”

　　“公司！公司！公司！由早到晚就只会回公司！公司才是你的家！这里不是！…他们比你爱我。他们最爱我了...”我迷醉地笑着。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双脚无力，想要站起来，离开房间。

　　“我这不叫爱你吗？我工作也是为了给你和弟弟更好的生活啊！”

　　“你这叫爱我吗？你这叫管我！我窒息了！你懂吗！窒息好久了！”

　　他双手叉着腰，但无言以对。

　　“现在用不着你管…我就喜欢这样…反正我死，也不会有人理我。”

　　“我没空跟你争论。我现在立即载你去医院洗胃，以后不准再见这班人！”

　　我还依稀看见他低着头，脚步烦乱，碎碎念的自言自语，

　　“不行，现在去医院被查出她吸毒，就麻烦了…”

　　可是我的重心只落在他又再说出“没空”两个字！看着他的反应，我就更气了。

　　“烦啊…你很烦耶…”

　　我往楼梯冲去，直达客厅大门。没有回头地狂奔到屋外。

　　我知道他一定会追出来，像小时候捉迷藏那样。

　　“周小姐？周小姐！”地产经纪在大门外站着，喊了我好几次。

　　“嘿，在叫你呢。”张骥站在我身边，轻拍我的肩膀，才惊醒了站在窗边，视线停留在外头特大泳池的我。

　　“来，坐！坐！周小姐。”

　　恍恍惚惚地，我也走了过去坐在沙发上，和张骥坐了下来。

　　经纪从公事包里取出一份电子文件，打开了最后一页，我举起拇指，在自己的名字旁，覆盖我的右手拇指指纹。

　　眼睛扫视着合约，旁边买家一览，竟写着“周谧”。我顿了一下。或许，同名同姓的名字，随处都是。

　　“周小姐，汇款会在中午两点汇到您的帐户。有什么，欢迎随时跟我联络！谢谢您的信任！”

　　“辛苦了。”

　　“谢谢您让我赚取这次的佣金呢！”

　　“大门的钥匙，我就放着了。”

　　“或许新屋主想要换指纹锁码的保安系统也不一定…钥匙我会交给他的了。”

　　没等经纪说完话，我就急忙地起了身，离开客厅，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张骥不惑，只能跟在后头。

　　“不看电影了，回［今宇航］。”我头也不回，没再看别墅最后一眼，就上了张骥的车。

　　张骥不明就理，只能乖乖听话把我载回他上班的大厦。

　　在车上，我一直不语。张骥也安静的开车。最后，是我打破沉默，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别墅。”

　　“嗯...别墅很美。”

　　“把别墅买了，我才可以结机票的帐。”

　　“嗯…烦恼解决了，我们应该去好好庆祝！”

　　我没想到张骥会如此回应。他没有追问我任何问题，反而是顺势而为，轻描淡写的顺过了一切尴尬。

　　“嗯！想吃什么？我请客！老娘现在有的是钱！”

　　“奴才听从主子吩咐。”

　　车内一阵笑声，也渐渐的把我从悲观的暗黑世界带回现实，活在当下。

　　张骥的车子缓缓地离开别墅区，我看出窗外，一路上阳光明媚，生机勃勃。相信外面的风，也是甜的。

　　＊＊＊＊＊＊＊＊＊＊＊

　　“不说了，我要进去了！”

　　“太高兴了！太好了！我回来时再找你！”

　　“嗯！bye bye！”

　　关上珠珠的电话，我越过面前的大门。

　　今天踏入［今宇航］大厦的感觉，实在很不一样。今天的步调，特别轻松。今天，会客室里的刘芝龄看起来也没有过往那么让人想躲避。还有点顺眼了呢。

　　“周小姐，谢谢您缴清最后一期的费用。这是您的收据。”

　　她把手上的电子收据交到我手上。

　　“容许我再次提醒，您缴付的所有费用，无论是你方发生任何状况都不得退款。如要是问题或任何意外出自我方，我们会酌情处理。”

　　“明白。”

　　我细看着收据，但其实是在恍神中。

　　“如果您有意要更改航班日期，无论是提前或延后，都需要支付总额的30％的费用。”

　　“我会准时上机。”我给出了笃定的语气。

　　“好的…周小姐，您的浮力课，还剩六堂。教练张骥在进展报告里特地赞扬您的表现。等适应了无重力进食、喝水，并且通过意念课的测试，乘坐［今宇航］便指日可待。”

　　我看了看墙上的电子挂钟，

　　“时间到了，我好像有咨询课。”

　　“是的，周小姐。是您的第一次心理咨询课。共四堂。”

　　“先走了。”

　　“再见，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