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汀无暇顾及林如晤活跃的心理活动,而是在查看三方的距离后火冒三丈,海戈尔非但没有前来支援受伤的一方,反而偏向了凯文和季橦铃的位置。
“如果风马再往凯文那儿走一步,我真的会让风马回不了基地。”他警告道。
林如晤弄明白个中情形后也很不快,但既已如此,她对凯文和季橦铃说:“你们不必再绕过来接我,诺汀和我可以自行返回。”
当事人发话了,凯文的道德包袱减轻了,他拽着毫无力气的季橦铃,朝风马径直走去。
“不行,老师...”
反抗也没有用,海戈尔能听到林如晤说的话,她是内疚的,但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凯文是返程中最必不可缺的搭档,他身边拿着数据球的季橦铃也比只会发号施令的林如晤有用。但是,她还是停下了风马,不是因为她真信了诺汀的威胁,而是怕仅仅倚靠热源感应,会对业已足够接近风马的凯文和季橦玲造成碾压等误操作。
诺汀责问林如晤:“你不怕他们抛下我们?”
“风马内是安全的,只要他们理智尚存,没道理见死不救,我的学生也不可能丢下我不管,缩短时间才是首要的。”
“你把她投机取巧的师生情太当真了。”
林如晤回想起上次因为学生栽跟头,其中也有季橦玲。这时气流击中了光源,风雪变为了暗夜,信心在惊惧中备受挑战。诺汀打开腕表里的照明,领着她向尚在定位的风马移步,他是如何在这个年纪就成长为如此成熟可靠的人的呢?林如晤没工夫细想,因为黑暗让出自四面八方的气流变得更为稠密了,交叉重叠的风阻让单薄的防护圈开始变形,加速了原本就不够供应两人的氧气消耗,残兵败将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对发扬蹈厉的千军万马进行的最后抵抗。
诺汀一闷声,撑倒在地,左边小腿喷涌出鲜红的血液,触目惊心,如若不是他及时顺势扑倒,小腿的半截会被漏入的刺刀全部削去。巨大的疼痛让他不得不蜷缩起弱小的身躯,但他始终紧咬牙关,不想让正心惊胆战地察看他血骨模糊的女人徒增负担,然而还是漏出克制不住的哀哼。
林如晤见碗大的伤口仅剩一小片皮肉将截开的上下两段危连,倒吸了一口气,保全伤弱的自觉迫使她迅速地做好心理建设。她摘下腕表,点亮,套在脖子上的项链上,撕下背上已开口的一大片制服,说道:“你必须喊出来!”
诺汀痛不欲生的叫声直直揪着她的心,但她像训练有素的战地护士没有丝毫的迟疑,将他摇摇欲坠的小腿缠裹上。
防护圈不再严丝合缝,下一次攻入防护圈的气流也许会直接要了他们的性命。林如晤摘下诺汀的臂护戴在自己的手臂上,将造成他受伤的缺口转到他们够不着的头顶,然后背起他,继续向定位中的生地前进。
防护圈时而被气流压成椭圆,时而扩成伞状,一会儿又成了月牙形,仿佛它就是个随时都会被戳破的气泡,林如晤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当防护圈被冲挤成几个不规则的Z形后,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防护圈破出了一个将近十公分的大口子,罪魁祸首直击她的人中,将她的面罩击碎。虽然碎面并没有伤到她的五官,但她的面孔上多出了十几处疼痛。林如晤在那一瞬间觉得人生结束了,但在层雾中亮起的红色信号灯,提醒着她还有很多梦没有做完。
林如晤咬了咬嘴唇,再次调整了防护圈的方向,让那个多出来的破口对准自己的腹部。她不能让奄奄一息的诺汀暴露在任何危险中,而自己目前最不能失去的就是意识和运动能力。
虽然已尽可能地在可移动范围内躲避窜入的气流,林如晤还是防不胜防地栽倒。没有额外的痛楚,她庆幸自己平时没少在腹部积累脂肪,却也因过度透支这缺乏锻炼的身体而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往后探头,背上的诺汀没有更加不好。诺汀抬眼看到林如晤满是血污的脸,取下面罩,让她贴在毫无防御的腹上。
记不得是第几次攻击,诺汀也被摔了出去,林如晤支撑不起,她从没像此刻那样深刻地理解‘极限’这个词语。她已分不清哪只是最先受伤的手臂,四肢共享了差不多程度的痛觉,一摸腹部,五脏六腑似乎都塌陷了下去,胃部的应激让她呛咳、呕血。
“你先回风马,再来救我。”诺汀从牙齿里咬出几个字。
他的脸色惨白,双眼失焦,很明显在强压着疼痛和失血给他带来的影响。林如晤稍作平缓,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们一起回去,不用担心。”
林如晤再次背起他,划过她脸颊的飞流将血滴溅到诺汀的脸上,绿色的眼眸越来越黯淡,他正在失去意识。
“你很好,纱蕾,非常…”
林如晤听到他唤自己在留学时用的名字,很是奇怪,但随着他圈住脖子的双手垂了下去,她也几乎失去了知觉。那在触手可及处闪耀着的红光,却怎么也抵达不了。
一步,两步,三步...
“林,凯文在驾驶风马接近你们,别放弃。”海戈尔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
林如晤没有说话。
凯文的声音:“你的学生还在梯子上,一定要等到你才肯进来。”
林如晤听了,又多走了几步,直到站不稳了,她的脚碰到了一个物体,是救生梯。她用尽全力把诺汀卸下,扣在梯上,自己也搭了上去。
上升时,林如晤脚下一软,滑落了好几节,空抓了几下,即将掉落之际,腕表旁的纽扣闪现一道金光,布其亚出现了!她打开防护圈,一手拉住梯子,一手拽住了她。
“布其......”林如晤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是一场绵长的睡眠,安静、祥和,好像沉到了海的最深处,一个黑暗而又甜蜜的归处。没有一个梦境,或是没有一个记得起来的梦境,只有流淌伴她入睡,伴她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