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用风马挖掘出一块几立方的不规则空间,照明范围随之扩大。诺汀释放了一枚利用空间压缩技术制成的,叫做“迦尔顿”的子弹。它落到中心位置后,瞬间解开压制,爆裂并支撑出五六百平米的可活动空间,里面充盈着存储的湿温和氧气,并能调节重力,没有再损伤地质结构毫厘。林如晤等人依旧能辨认方才开凿时留下的痕迹——残壁和碎屑,只是离得很远了而已。他们换上特制服装,戴上装备,走出风马,安然无恙地踩在了地下一百万米的岩面上。无人不叹服漫游者的科技,却无人敢吭声,因为这静谧就好像地球屏住了呼吸,不堪打扰。
海戈尔简单地勘探后,指导季橦玲将数据球放出空间外,并教她用小型计算机控制数据球。凯文和诺汀在她们停留的各点布放好长条框座,启动时,机械手会从中伸出,穿出空间,对物状和微生物进行取样。海戈尔叮嘱了季橦铃几句,便回风马操作更具体的岩心分析和开采遥控。
林如晤观察这酷似人类手工的流畅动作,又一次讶异了。凯文见他的长官饶有兴致,便向她简单地介绍了一些机械原理。林如晤借机跟凯文商讨回去的路线,他们一致认为沿原路返回是最有可能按时完成任务的选择。
“银行积存了上千年的财富,预支给你们不是让你们的余生都处在回笼的忧惧中的。”林如晤低头一看,是诺汀。他又插话了,字句精纯锐利,还套用了林如晤的学术背景,不该出自少年之口。
凯文又欲说教,林如晤忙把诺汀带到另一边,以风马为界,隔开他与凯文,然后微笑道:“别嘲弄大人的懦弱,人越年轻越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林如晤,不要把我当作普通的小孩。”绿色的眼眸像夜间的动物一般瞅着她,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知道,你在这儿,就已经说明了你比我们这些成人都要优秀,”林如晤比了一个灵光一现的手势,“你就是‘康拉德’一样的小孩!”
诺汀不太懂林如晤的脑洞:“什么是康拉德?”
“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一个工厂里制造出来的非常聪明懂事的孩子。”
“你小时候的故事可真有趣。”
诺汀特意强调了“你小时候”这几个字儿,然后就看到林如晤神色收紧,以为真惹她生气了,自己的肩膀又突然遭她猛力一推!他仰面看到一道白色的烟气从头顶上贴过,像横刀一样劈中了林如晤伸出的右臂,她的壁护替血肉挨了致命一击后被切割成了两半,整个人连带飞出去一米开外。小大人跌坐在地上惶然,他刚刚被林如晤救了,躲过了直击他后脑勺的致命伤。
林如晤适应了会儿疼痛,接着,触碰脸部和耳廓,面罩和耳麦立显。
“全员,遭遇袭击,打开防护圈,速回风马!”她又特别交代海戈尔,“等人到齐,快来接我,我已负伤。”
季橦铃闻言立刻回收了数据球,查看林如晤所在的方位,尝试赶去,却被成千上万束凝重又锋利的气流乱窜而成的密网封住了脚步。被划了几道口子,她才慌乱地打开防护圈,将气流阻隔在外头,却仍不敌肆虐的狂风将她吹来拂去。
凯文暗自兴奋:这不就是他一直向往的奇遇吗?假如有一天出本回忆录,那可不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但这不妨碍他向前举步,进入季橦铃的防护圈。两个防护圈重叠在一起,加固了防御力,他稳住晕头转向的季橦铃,再通过面罩查看诺汀和林如晤的位置。代表男孩的蓝点正朝着他距离不远的红点移动,那是林如晤的所在。他大喊道:“诺汀,服从命令,只管回风马!林,你原地卧倒!”
季橦铃挣扎着要摆脱凯文的控制:“你放手!我要去救组长!”
凯文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乱发后的眼神沉着笃定:“我们一起行动。”
季橦铃失去了强拧的劲道,由凯文握住她颤抖的上臂,护着她,往林如晤的方向挪动,而风马也正在这两点间的途中。
林如晤发觉其余肢体尚能动弹,就开始摸寻可助她自由活动的臂护,可这不知如何从崎岖岩幅中透出的气旋已愈演愈烈,将这片地方刮得纷飞獠白,犹如在暴雪中一般,别说小小臂护,连风马都难以通过肉眼辨识了,她只得听从凯文,卧倒在地。
诺汀冷静下来,想指挥海戈尔回收迦尔顿弹,但它本就会在空间内氧湿温耗尽时自然萎缩成无污染可降解的垃圾,非常规回收只有通过编纂复杂的条令才能进行,诺汀尝试了几次口授编码,转而让海戈尔先行去接应已丢失臂护的林如晤。
风马的视野被风势遮挡了,海戈尔只能看到四个组员的人体热源反应,他们已分成了两队,凯文和组长分别在以风马为中心的左右两端,不论前去接应哪一队势必会离另一队更远。
此时的林如晤感觉有无数双充满仇恨的手在趸积她,拉扯着她没有防护的头发,勾划着她背面的制服,期待她忍无可忍地起身,再将她撕成碎片。千男万女的嚎啕哭喊将林如晤隔成了一座孤岛,她关掉对讲,大叫一声,握紧拳头,狠狠地锤向地面,那几十亿年的沉淀向她传递了一阵鲜明的痛感。
她恼恨极了,在心里骂咧道:奥兰,你这个骗子!我再见你之时,一定...
那些狂吼声像消噪似地在一瞬间减弱了,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犹豫了一下,抬头:金色的头发,是诺汀!他将她置于自己的保护圈之下。林如晤的头发被截断,背部制服有渗透的血迹,最严重的是肿成两个馒头大小的右手关节。诺汀让她学自己做举起放落的动作,根据幅度判断:她的右手臂至少是不完全骨折。
林如晤照他所说的折磨疼得抬不起来的手臂时,想的是这个小朋友有没有看到她适才失态的举动,进而影响了她作为大人和组长的权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