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橦铃和那时奥兰的母亲一样端上来一些食不果腹的饭菜,林如晤不敢想象一个有血肉之躯的人类是怎样忍受变为倒影的岁月的。
“你都能造烛尾了,为什么不离开这儿?”
“他离开这儿就会消失。”
林如晤拉住季橦铃的手:“这是个错误,是我的错误。跟我们一起离开,我们回到过去,将一切重新来过,我们五个人在一起就一定能办到。你和凯文,你们会有幸福的婚姻,你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老师,我知道在你眼里,这很荒谬,但在我孤立无援的时候,他救了我,陪伴我,因为他我不再怨恨我自己和我的遭遇,他已经长在我的生命里了。”
季橦铃看向海戈尔,凯文正接过她吃完的餐盘,拿去厨房清洗。“其实,我跟他也没有那么合适,不是吗?”
林如晤看着凯文和海戈尔两人发愣,分明五年前才相识,举手投足之间就像老夫老妻般自然。
突然,林如晤的脑海里响起了衍问她的最后一句话,恍然大悟:我真的太傻了。
他们在这里住了一晚就像从前那样,那晚奥兰睡在她的旁边,像是她最亲密的爱人和战友。林如晤久违地做了一个梦,也许也并不是一个梦。
京都,林如晤没来过这个城市,她走在唐风的街道,瞥见路边的一颗樱花树下有一群人在围堵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那个人竟是奥兰。他的粉丝向他要求道:“请给我签名,请给我签名。”
奥兰成了著名的钢琴家,他正在进行三十岁的世界巡回演出。林如晤见他面露难色,便挤进去救他。她拨开人群,拉着他,在夜色中,仓皇逃离。他们紧握着手,好像从来都不是陌生人。林如晤不会说日语,在奥兰办理入住时,她就急匆匆地订好了第二天返回江城的机票。奥兰送林如晤到房间门口,他说:“为什么我会这么信任你,为什么总觉得你很熟悉?”
“你没带备份吗?”
“那是什么?”
林如晤翻开了他的西装外套,没有佩戴一字底座,又举止粗鲁地查看了他的脖颈儿,干干净净,没有植入。一切都更新了,即使在梦里也一样,否则这三十岁的奥兰怎么可以悠闲地在地球上巡演,她悠悠一笑,把纽扣放到了他的上衣口袋:“从今天开始,你可以慢慢想起我。”她也想起了在梦中的海里有人救过她。
“为什么从今天开始?”
“因为明天,你就找不到我了。”
奥兰攥紧了藏在背后的双手,却对她笑道:“胡说,你明明买了两个人的机票。”
林如晤划开手机,APP里果然有两个人的机票,还有给奥兰订票的所需信息。第二天是2018年2月1日,他们一齐乘坐交通工具来到了林如晤的家乡江城,他与她在她最喜欢的餐厅里就餐。
临别时,林如晤留下了一吻,反正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泪湿地醒来,在黑夜中,她坐了一夜,望着她还可再拥有片刻的同伴,述说着无声的别离。
第二天清晨,诺汀先发现林如晤不见了,还有餐桌上少了一块桌布。林如晤“回溯”到了那天她与衍在风园外的最后一次相见,这回她没有牵动任何人,因为事到如今,或者说从始至终,末日只跟他与她有关。
风园外只有衍和林如晤,他将她扶起,在风园的殿堂里,他又问了那句话:“你愿意替我看守我的家园吗?”
“我愿意。”她无比坚定。
“你终于回来了,”他说,“新的启示早已出现。”
“我知道,是更原。”
衍停滞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惯常的平静。
“出于恐惧,我杀害了他。”
因为你在我身边,我觉得所有的一切就已经足够美好了,我害怕改变,衍看着林如晤,并未将后边的话说出来。
“你做的够多了,我也把他带回来了,就像你后来一直想带我回风园一样。”林如晤掏出诺汀做的珠子给衍看。毕竟你赋予我的和漫游者赋予我的是一样的名字,混沌,她看着他,也没有说出来。
“没有别的选择了。”
“你为我而死,就让我来替代你。”
林如晤依偎进衍的怀里,虽然他没有了过去的气息,但他还是她爱的那个人,最后一个拥抱亦是他心中所愿。
凡尔盖境地,碎面客人来的那一晚,更原在办公桌前耍着笔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救下林如晤。他和上雪在林如晤的婚礼初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领受启示以外的情感。更原临死前,看出王的怯懦来自于这个女人,而在他自创的世界里,她却为他工作,为他效力,为他担忧。既然自己已因她身死,还将为她魂灭,那就让那个女人来继承本该由我承担的使命吧,更原这样想,也将这行字写在了信上,又加了一句,但愿她不会像我一样为人所害,信封上的“转交”二字只是象征性的礼节。从此,他不必再管理启示和命运,现实和虚幻了,而林如晤也作为悖论生存了下来。她加入了漫游者的地球再造计划,逃避了瓦那几次三番的谋杀,进入了风带,在酒店里遇到了更原,为他工作了五十五年,然后他把这封信交给了她。她在风园前重见了衍,那封信就留在了风园,她被奥兰抓获,又被诺汀和陈睦所救,直至她老去,又年轻,这封信一直静静地在风园里等待她的开启。
她没有亏欠衍或更原,而是亏欠了命运,亏欠了启示,她必须救世,她必须承担,不计代价,无可抵赖。
“你害怕吗?”
“怕。”
害怕不是源自永久的沉默和孤寂,而是她发现自己人生的脉络早已埋好,并且在此刻已被看得无比清晰,无需追寻。
衍沉默了片刻,继而说道:“不必再想始终,只是启示要成就它的效力。风园的主人,衍,接受王戒吧。”
他也消失了。
林如晤的指尖上套上了一枚戒指,她结婚的时候都没有收到过戒指,这是他给她的第一枚戒指。
林如晤走进了空无一人的风园,走进了‘房间’,走进了无限。她将那颗珠子悬浮而起,更原的神经从后面伸出,连接了她的中枢,钻入了她的脑系统。
“末日中止!”她和更原共同发出了声音。
这四个字也与此同时显现在石板之上,林如晤看懂了,这四个字激起了千万浪花,“房间”里不再有末日的预兆和景象。
那是怜悯,对人类的怜悯,是奥兰期盼已久的怜悯,是衍千万年来珍守的怜悯,他们都关心人类,也关心自己。
林如晤从此闭口不言,独自等待新的启示。
从那家餐厅离开时,她在邻桌看到了陈睦和彼时的李东美。小城里,青年拉着他心上人的母亲,在嘈杂的车流和人群中间穿梭,仿佛他的心上人也会在这里和他们一直生活,直到终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