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晤反射性地在淡黄的透明液体里扑腾了几下,意识到口鼻上的呼吸器正源源不断地满足呼吸道后,才不急不缓地寻找“培育箱”的开关。
她费劲地从浓稠的液体中站起,一旁桌上放着浴巾和换洗的衣裙。她裹上浴巾,认出这里是基地的医疗室,却认不出盥洗间镜子里的自己。她的面孔和周身找不到一丝伤痕,更让她惊掉下巴的是,她的脸蛋和身体呈现出倒数十年前的状态,宛若新生。在奥兰的滤影器里看到的那个女人出现在了自己的身上,也许从今往后,她都会变成那个女人。
林如晤冲完澡,穿戴好,季橦铃在门外等候。
“我们完成任务了吗?现在是什么时间?”林如晤注意到季橦铃对自己的新面貌并不作异样。
“今天还是我们出发的同一天,8月31日,晚上9点35分,距离截止时间还绰绰有余。布其亚将军说地下的时间流逝可能与地表的不同。”
是越深自转速度越慢吗,林如晤回想起布其亚救她的那幕,问道:“她现在还在基地吗?”
“布其亚将军得知我组遭遇异常地质现象后就亲临基地,一直未离开。”
布其亚没去过风马?难道是幻觉?要是幻觉倒也合理,不然她是怎么凭空出现在一百万米深的地下的?难道…林如晤的思索被另一个念头打断。
“诺汀呢?”
“他的腿骨彻底断了...现在接上了。”
就在现场的林如晤听到“断”字心一颤,她急不可待地出发去探望,而王德穿着宽松的黑毛衣、牛仔裤,在过道上悠哉地抱着手,等着她经过。林如晤远远地望见那个让她深恶痛绝的身形,默默在心里编纂着应对。
奥兰上下打量了一番渐渐走近的林如晤,她消瘦了一圈,窈窕了不少,甚至还有些错落有致,眉目间传递着特有的清殇,与柔美的鼻梁线条和勾画般的嘴唇调和在一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衷情。她的头发没有全干,像黑色的缎带静置在鹅黄色的连衣裙上,衬得她的皮肤白皙通透,还有两颊上尚未退去的,由水汽蒸出的抹红,让她整个人显得无比生动,比起在漫游者方舟上初见她时还要美上几分。
“你看上去好多了。”
“我应该不必跟你或布其亚道谢。”
奥兰不知道自己为何总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你觉得是我故意将你们置于危险之中的?”
林如晤越过他就要走,奥兰用日趋熟练的言语阻止了她:“你现在是我的下属。我对你有些善意的建议:比如信任你的上司,因为你理解不了他的高瞻远瞩;比如感激你的上司,毕竟她救你于命悬一线。”
“布其亚是通过我的纽扣才能那么及时地出现在那里,对吗?”
奥兰眉头一蹙,林如晤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我一直以为纽扣里不过是有一个小磁场,没想到能实现那种程度的肉体穿越,所以欺骗协作者大费周章地去挖掘,是把我们当成了排雷的炮灰吗?”林如晤听上去已总结出了悲观的结论。
奥兰否认道:“这不是一项完全的技术,你也看到了,只有那一瞬,仅适用于极端情况。”
林如晤一细想,忙摸上脖上的纽扣,想将其取下。
“你审慎多疑,会把纽扣穿在项链上,以便随时查阅也不奇怪,可你不知道除非我解开能量结,”他点了点胸前的一字针扣,他换了装束但仍戴着它,“你就没办法摘除项链,也取不出纽扣。”
原来它并不是纽扣的底座,而是项链的配套,好一手控制的手段,林如晤没想到自己也合伙了奥兰的计谋。
“从在方舟上见面的那天起你就在设计我,这不可能是每个协作者都享有的待遇,为什么?”
“我要提醒你另一点:不要总逼问你的上司,”奥兰沾沾自喜的心情反映到他清冽的脸上,尤为明显,“如果你不希望受到粗鲁的对待,也请你礼貌地跟我说话。”
一改常态的活泼即是歹计得逞后的原形毕露,再多的质问和争辩都在戏谑的威胁中失去了立足点,只剩予取予求。
林如晤又要径自离去,奥兰把她扯到正视的位置,斜嘴笑道:“上下级的问题就是界限的问题,如果你实在不懂怎么处理,我有另外的提议…”
林如晤直勾勾地看着他,双眼就像黑色的钻石,华辉熠熠,等着他后续的内容。奥兰却在她的注视下忘却了重点,玩世不恭的神色起了变化,眼眸也愈加深邃,来了一句:“你真美。”
此话一出,他柔亮的褐发,雪白的肌肤,雕刻的五官,恰似星辰的眼眸,顿时鲜活了起来,林如晤不争气地脸一红,下垂了眉眼,但仍对这始料未及的情势保持着镇定:“你擅改我的容貌是对下属人身权利的侵犯,有机会我会去联邦法庭申诉的。”
“这真是医务会诊的结果,密密麻麻的伤口,最适合的就是浸泡在高浓度修复液里,至于其它的效果你可以理解成工伤的赔偿。”
林如晤不痛不痒地说出真相:“你不必掩饰对我真实样貌的嫌弃。”
夜以继日和日复一日的精心勾勒、倾力锻造,奥兰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标准的完美主义者。这种现象在联邦科学部,或不论隶属时代的、从事开发研究的专业人士中并不少见,但奥兰却将对科学之美的执拗衍生到每个无一例外的会耗费他大量精力的层面上:他制作的仪器除了发挥本有的功用,还得美妙绝伦,就连制作它们的工具都必须是优美的,包括他的实验环境,比地球上任一能轻易到达的景致都来得心旷神怡,甚至常与他接触的同事都是美貌英俊的。可如今,他对美的态度被林如晤察觉并曲解成对女性的不尊重,他只能心虚地赔笑道:“请不要一直用你的主观意识误会我啊。”
林如晤捕捉到他的松弛:“这都不重要,我就问,你到底…?”
“我没有预料到你们会受伤,协作者不是我用来测验新机体和地质环境的工具,而是漫游者远比你们想象的更惧怕实体的黑暗。”奥兰抢白道,诚挚的热切让林如晤深感诧异,与先前两次之所见判若两人。
“你的意思是你对此事一无所知?”
“的确。”
他言之凿凿,但在林如晤的耳中还是似是而非,四眸相对,彼此却看不透对方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