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熟悉又陌生的校门,还有教学楼、图书馆和过道两旁的树木,回忆浓郁了起来。
陈睦挨近她:“去那个树林走走吧。”
林如晤应允了,他们绕到了校舍后面的树林。在进去前,林如晤自觉更令她多年来恋恋不舍的是平楼中她住过的那间屋子,而不是这片树林,但当双脚踏上落叶松针的那刻,树林对她独具的魅惑将一路而来的舟车劳顿一扫而空。她从脚趾开始兴奋起来,走着走着,过了许久,才注意到陈睦陷入了恍惚。
他扳着手指数道:“有多少年没来了,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林如晤唯恐陈睦在疲劳和失恋的双重刺激下伤了心神,忙说了句软话:“我们两人的青春好像又在这儿连到一起了。”
陈睦不答,而是东张西望起来。
林如晤更惶恐了:“你在找什么?”
“诶,你记不记得这里有个湖,我还在湖边摔了一跤,怎么没了?”
林如晤的心房被雷电击中似地轰隆开来。这里有一个湖,一个波光粼粼的湖,他们刚才走过来的路就是通往这湖的路。从第一次和陈睦一起寻见那个湖后,自己又独自去过好多次,怎么会忘了呢?那这个湖去了哪里?顷刻间,走马灯似的场景在她的脑海中飞速梭巡,却不愿多作一秒停留。林如晤急于捕捉,但还震颤着的心脏却无力泵足供应。
天突然暗下来,林中黑鸟群飞而去,发出哇地一声啼叫,陈睦清醒,见林如晤佝偻在地,呼吸艰难。他搀上她,返回车内,驱车逃也似地离开这个树林,这个校园,这个城市...穿过隧道,越过河流,直到夜深,不得不找一个地方落脚。
那是一个荒村般的镇子,群山间有废弃的工厂,工厂下有落寞的梯田,还要往里走,人们可能会陷入一种伤心:一排排无人居住的楼房,新的,旧的,都在召唤着离人归来,而经过它们的人却全都是过客。
杉树林下的小宾馆里,林如晤揭掉了面纱和墨镜,她重新变成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少女,只是眼神不似从前那般烂漫。
“你...”陈睦的无力多于错愕,“这段时间,我一直被很多悲观的想法缠绕,挥之不去。我设想过我们可能会各奔东西,各自成家,形同陌路,再也恢复不了往日的亲密…”
他握住她的肩膀,发红的眼圈、颤抖的双手,将他深刻的痛苦烙印在她的心底。在这一刻林如晤才相信,他在情感上没有背叛她。
“但不是像现在这样,让我往后余生的每一天都处在为你担忧的煎熬中。”
“你生命中的我到了该退场的时候了。”林如晤怜悯又寂寞地说道。
“不可能,让我加入你们!”
林如晤一瞬生疑,放下他的手:“我没有这样的权限。”
陈睦脸上残存的期冀变成了绝望,林如晤的良心又谴责自己居然怀疑他的动机。
“如果你能觉得有点安慰,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家人,我不会再向你索取什么,相反,当你需要时,我会报答你。”
陈睦微微一笑,侧过脸去,有一道泪水划过嘴角:“这听上去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希望你能记住你说过的话。”
虚脱后的陈睦窝在沙发上,与其说是熟睡,还不如说是失去了意识。林如晤趴在床上,也睡得很沉。凌晨,她先醒了,好像做了无数个梦,但能记起的只有幽幽的蓝水,她不想再待在这儿耽溺在无尽的虚恍中,也不想再与陈睦继续这个荒芜的旅行,她最后静静地看了他两分钟,然后把响动降到最低,逃了出去。秋季,高山上的拂晓甚是寒凉,林如晤等了许久才叫上一辆车,去了最近的机场。
李东美被林如晤进门的声音惊醒,但依旧像上次那样没有过问女儿的行迹,而是跟陈睦报了个平安。此后,林如晤没有再不知会母亲的情况下就消失不见了。
陈睦还留在那个不知名的地方,躺在林如晤躺过的床上,苍白的天花板,空廖的房间,禁闭的窗,它们都是那么地真实,仿佛读书、郊游、笑闹、相伴,还有不久前的心意互剖,才是虚假的。
日子平淡了一个多礼拜,又开学了,林如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上班、下班、教书、开班会,她称告皮肤过敏,一直戴着帽子和口罩,还在裸露出来的肌肤上绘出一些以假乱真的斑点。人们害怕皮肤病,像多看一眼就会传染似地避免与她近距离接触。在膈应中求稳妥,已然昭示了请辞的时机,只是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林如晤反而亟需多把握住一点普通人生里的特质。
课后,学生们收拾书本,准备转战下一个教室,破天荒地有三个学生在同学们都走后向林如晤求教一个久争不决的问题。藏在他们怯懦眼神里的求知欲向她重申着为人师表的意义,也是她不愿离开讲台的原因。她羡慕他们的年轻,又怜悯他们的未来,探求、青春、热情,将如何结束?
“这道题,你们可以用有限差分法给美式债券定价…”
“嗨,怎么还不下课?”
海戈尔站在教室门口,林如晤傻眼了,不是因为她曾跟她大打出手,也不是因为自那以后她们没再说过一句话,而是这是林如晤的现实世界,科幻世界里的同事不该出现在这里。
学生走后,海戈尔拿起摊在讲台上的教材,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是王德座下派我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我上了三天课了,以后我们也是学校的同事了,组长。”
林如晤想起先前在学校网页上看到的招聘信息,所以新招的地理老师就是她,以她的学历学位和论文著作进个难见排名的院校确实绰绰有余,但林如晤比对当初自己所花费的九牛二虎之力不免更生芥蒂。虽然如此,她还是大方地邀请海戈尔去食堂吃午饭,正如她愤恨奥兰却不得不对他曲意逢迎一般。海戈尔露出第一次完成任务时的那种温暖笑容,仿佛罅隙不曾发生过,与林如晤像朋友般愉快地边走聊。
九月中了,知了的鸣叫还是如此凌厉。不对,不是夏虫,林如晤从海戈尔身后的窗户看去,陡然见到一个偌大的流彩正方体在她们所在的走廊外部倾斜着转动,发出犹如虫类挥翅的声响!还在教学楼滞留的学生有的尖叫着按下快门,有的甚至搭起简易装置开始直播。林如晤吼着让学生回教室躲避,海戈尔催促她下楼,可她放心不下那些还在窗口巴望的好奇分子。
海戈尔急得呵道:“难道你想把这儿当成战场吗?!”
她点醒了林如晤,这怪东西八成是冲她们来的。林如晤拔开脚步,并通知季橦铃注意隐蔽。
季橦铃抱着一堆作业去了办公楼,腕表上突然显示布其亚直下的命令,她行色匆匆地撞上了许久未见的邹源。邹源还来不及发问,她就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他不知不觉地跟跑了几步,随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他停了下来。
那正方体果然紧随着林如晤和海戈尔一层层地下楼,并被她们引到学校的侧门外。
附近是一条相对安静的马路,那里在开发新的楼盘,除了工程用车,很少有行人或车辆会过来。正午,阳光照得尘土都在发亮,正方体几乎同一时间停驻在她们选定的地点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