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里,幽静的郊外,陈睦在放倒的车椅上躺着,透过天窗,呆望着天穹下芝麻般装点着的一粒粒星星。他喜欢旅行,喜欢自然,但眼下却无欣赏别样景致的心情。食品袋一阵阵地发出闷臭,但他不敢开窗,就怕秋初的飞蚊会叮得他所剩无几的意志溃不成军。他划开手机,点开社交软件的空间,翻看当年与林如晤等人郊游的合影。忽然,GPS的终端亮起,他赶忙查看,目标开始移动了。他驱动车,心却因为将要面对的未知以及未知暗示他的不详而“咚咚咚”地直撞。
白车歪歪扭扭地出现在路口,蓝车阻截在它跟前。招呼了几下远光灯和鸣喇声,白车不乐意地停下了。陈睦从蓝车里出来,站在小路中央,副驾上的女人跟驾驶者争执了几句,戴上丝巾和墨镜,从灯光中出来。
“如晤?”他问,这称呼既陌生又熟悉。
“你怎么会在这儿?”身着米色风衣、气场卓绝的女人间接承认了自己就是林如晤。
陈睦罕见地严峻起来,他越过那个并不熟悉的女人,朝白车走去,车里那个男人深邃的五官和超凡的气质逐渐依稀可辨。
林如晤快步拦在陈睦前头:“你跟踪我?”
陈睦暂且将她当作林如晤:“你失联了三天,我报警也不为过。”
林如晤才想起她被定位召去时将手机遗落在了车上,那天是李东美五十五岁的生日,后来一连串的自顾不暇竟让她忘记了如此重要的日子,想来她的母亲担心得不得了才会又向陈睦求助。
“是我疏忽了,”林如晤顿了顿,“但你也要忍心,以后我的事、我妈妈的事都不要再理会了。”
她要回车里,却被陈睦阻止。
“如晤,即便我有过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们也是多年的朋友吧?”
林如晤垂下了头:“嗯。”
得到肯定回答,陈睦稳定了心绪:“车里的人是谁?你们去做了什么?为什么要遮掩行踪?”
“我在校外接了一个项目,他算是我的上司。”
一时间林如晤只能想出这个搪塞的说辞,陈睦反而更为紧张,他抓住她的肩膀,质问道:“他让你去干了什么行当?”
奥兰观察了良久,他虽不是特别清楚过去的人类是如何待人接物的,但他感受到的挑衅却是明明白白的。因此,不管林如晤如何嘱咐,他还是出面了。
“请问,有什么困扰到你了吗?”
踱步而来的男子身姿修长,气势凌人,戴着一幅和林如晤一模一样的墨镜,淡紫色的眼眸在棕色的镜片后转暗,致使陈睦晕眩,险些站立不稳。好在一双熟悉的手立即扶住了他,他确定了这个女人不是别人,她就是林如晤。
陈睦见她愠怒地回过头:“你要干什么?奥兰!”
林如晤生气了,奥兰瞳色转淡,用嘲讽的口吻说道:“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甩掉你的男子。”
陈睦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事态已超出了他的估计,林如晤的异常不是因为她结交了不伦恋情也不是因为利诱而误入歧途,是有不寻常的庞大势力在干预她的思想和行动。
他反手握住林如晤的手腕,使劲把她往自己车里一扔:“我送你回家。”
林如晤怔住了,陈睦怎会有如此粗暴的举动。
虽然林如晤的目的就是回家,但奥兰的胜负欲被激起来了,他挡住还未合上的车门,俯身对在车里安坐的下属说道:“你喜欢这种类型。”
林如晤眉头一拧,自从历险归来,他对她日渐轻佻的态度和他逐步扩丰的词汇一起在她的忍耐线上跃跃欲试。她用力弹了一下奥兰放在车门上的手,疼得他缩了回去。
“你管的太宽了。”车门嘭地一关。
上车前,陈睦觉得有必要向那个懵了的男人澄清误会,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有甩掉林如晤,永远不会。”说话时,他刻意避开直视奥兰的眼部。
蓝车绝尘而去,徒留尴尬的漫游者联邦科学部部长在原地回味着与林如晤交谈驾车心得时的愉悦。奥兰摸着被弹出红印的手背,无奈地预见到林如晤喜怒无常的脾性势必会在日后的共事中给他增添许多麻烦。
而在被作出如此评价的林如晤却畏于她多年老友从未显露过的气性,拙劣地缓和着气氛:“我受了点工伤,上级才会送我回来...我能料理好自己的事情,李珊岚是我表妹,我也不想让大家难堪...”
“你不用再提别人来怄我!我也不想让你难堪:三十多岁的人了,也太单纯了吧,拥抱一下就是在一起了,接一次吻就是在一起了?即使...,也不能说明两个人就是在一起了,懂吗?”
林如晤的歉疚被陈睦的情感观驱散成烟,她放下车窗:“我当然不如你什么都懂。”
陈睦清楚自己说的话必然会惹恼她,但他并不在意:“那个男的让你做了什么事?”
地球再造计划自然是天机不可泄露,林如晤回复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没有害人害己,都是为了将来。”
“将来?你缺什么?要什么?告诉我,我发誓我会尽我所能地满足你!”
林如晤苦笑:“陈睦,你的能力就是你母亲的能力。”这是一句她从不愿说出的话。
陈睦沉默半晌,说:“我会搬出来,把我名下的资产和这几年的经营所得全交给你。我还会成长,直到你相信我是你可以依靠的人。以前我犯过错,那都是年纪轻的软弱。至于李珊岚,你能不能看在相识多年的份上,饶过我一回?”
林如晤没想到云浅风轻的陈睦居然会哀求她回头,看着窗外车来车往的风景,她忽然想起了一首慵懒的曲调,迈阿密的豪车珠宝,美酒冰淇淋,如梦如幻的繁华人生,还有相爱的男人。林如晤一直不认为拥有那些就等同于拥有完美的人生,但此刻坐在陈睦的身边,由他领着自己历尽千帆,好像就是她一直希望度过的人生。
可惜为时过晚,她抚上垂坠着的纽扣,用近似奥兰的冰冷笑道:“你以为在拍偶像剧呢,我决定了,也没义务跟你解释再多。到前面,让我下车。”
陈睦调转车头,往高速路口开去。
“干什么?去哪儿?”
“深山老林,荒漠戈壁,哪儿都好!我天天看着你!”
“到底谁单纯?”林如晤哭笑不得。
“既然都是呆子就不要与虎谋皮。”
陈睦说的不错,她就是在与虎谋皮,她都快忘了他从来不傻,他认真读书的时期,自己没一次考得过他,他辍学后拓展的那些生意也从没蚀过本,但还是太迟了,他们已身处两个世界。
“老话说‘富贵险中求’,冒险谋求就是为了不容错失的机会。”
“我不该劝你不要辞职,也不该让你去找别的工作,你就好好待着,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过得差。行吗?”
林如晤眼眶一红,不再言语。
十个小时,从天黑开到天亮,又从天亮到日暮。在服务区加油时,陈睦也不放松,紧盯着林如晤,生怕她会跑。林如晤没有偷跑的念头,在他调转方向的那刻,甚至还有些欣喜。有七八年了,他们没有一起单独相处过这么长时间,也算是得偿些想念,何况一路往北的路标已经告诉林如晤他要带她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