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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生涯

写手之零夜卿传 请看次回 5711 2024-11-14 17:19

  玉总之后再没有为我给写作营交的那篇作业找过我,我也一直不知道他不登我那篇的原因。我自己其实很高兴。写那篇故事的目的,是为了证明我写的东西跟圈子里其他所有人写的都完全不同,类似于过去余荔曾经发表过的意见:当你写的文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时候,有三种可能,第一种是你写得差到极点没资格跟他们比,第二种是你写的太有个性了他们全都看不懂,第三种是你写得太好他们自然更看不懂。总之,你有三分之一的机会证明自己写得好。那也要比跟大家写得都差不多水平,然后整天自己躲被窝里猜来猜去“谁比我强、我撞了谁”要舒服得多。至于钱,肯定不需要去指望,我这样的作者和作品要能卖到大钱反倒不正常了。

  写作营结束后,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继续按字数找玉总单独换稿费。价格没涨过,营收勉强能保证我离饿死更远一些。关于跟玉总合作这件事,我自始至终没跟别人说过,尤其不想让圈子里那几个向来滑头的人知道。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暗地里会怎么搞你,明面上又会怎么尊敬你。假如他们听说了这件事,他们一定会开始研究:玉总要零夜卿那么多小说拿去干什么了?然后一边去找玉总,当他的面对我的小说进行拐弯抹角的恶评,一边在我面前狂喷玉总,让我以为我那些东西明明可以赚到大钱硬是被玉总骗了。他们的唯一目的只会是让我离开玉总的视野,仅此而已,无非是这类名堂。隐瞒合作的缘由,就是不想让那几个恶心的人找到机会靠近我罢了。以前也不是没被那种人恶心过。并且在以前,我自己其实也是那种人中的一员,很年轻的时候就时常本能性地在圈子里到处窜来窜,偷偷摸摸做各种恶心动作,否则这套东西我怎么能这么熟练地能告诉给你们听?

  我们这群人都太善于欺骗自己。一开始是想保护自己,让自己过得更好。可谎话会腐蚀人,谎话会自我繁育,它们越来越多,到后来它们就开始回过头来欺骗我们自己。与我们自己有关的文字是真正的文学,与我们无关的小说那就是谎言。我们都很聪明,学什么都特别快,学起撒谎来就更轻松了,所以那些外行人在我们这里根本找不到真话;时间长了,我们自己也就分不清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这种人,丑恶的男人,像这样的一群人最终全都该死。真是恨不得立刻改变性别,或者转世变成一个女的,把我的一切从头开始。

  六月入夏之后我开始看书。不能说“读书”,只能说“看”,因为根本不挑书。经典书能看的看,能看一部分的挑一部分看,不能看的看个前言就放起来。从孔夫子买了大量老弱病残的破旧书,书非二手货不能读,旧书几块钱一本没有心理压力,看完就扔垃圾桶。

  七月和八月,我没有去找余荔,连一次酒都没喝。也没去找方葶。

  九月份,《空间》杂志社开始筹办2022年笔会。当时我听说,活动已经被玉总的公司完全承包下来,心想按这个节奏发展下去,再没几年《空间》杂志社整体很可能会被玉总收了,毕竟杂志长期盈利性不佳,上属部门随时可能同意组建出版集团以接受玉总的参股。笔会我没有去,一方面没人邀请,另一方面地点也是我去过的地方。

  十月,全球科幻作家组织在国内的分支机构组织大型评奖聚会。跟《空间》不一样,它是纯商业性质的,所以当然非常顺利地就被玉总他们完全吞并了下来,或者应该说是主动欢迎被玉总他们收买。评奖活动的名头前面挂上了玉总企业的名号,奖金总额一百五十万。还是跟我无关,过去的意念,我没有任何文字公开发表,不存在入围可能性。会议地点,又是我去过的城市,所以依然没去。

  十一月初在BJ,因为《人类方舟2》即将公映的关系,电影投资方提前搞了一个圈内试映会。它是关注度非常高的国产科幻电影续集,活动主办方列了一份清单,找了一百来个圈内他们认为重要的科幻作家前往看片,然后开历时五天的研讨会。要求很严格,在赞美的同时,要做到既不能剧透又要吊起舆论的胃口,所以这么大规模的重要活动当然也少不了玉总,对吧?的确没错。电影的投资方里,玉总的集团也占了份额。那份清单里没我名字,我继续在家看书。家里二手旧书那股发甜的霉味越来越重,塞满整间屋子。一切味道和气氛都让我越来越懒惰,不想动身体。

  到了BJ观影活动的第一天,我从出版社那里收到五本样书,一套好几年前就说要出的旧作合集总算印出来了。十年前的我还有力气,那篇体现了我十年前力气的作品塞在集子的最后位置。为这事我特地约方葶去夫子庙吃火锅,方便把自己签了名字的一本样书送给她。扉页上我的签名下面有时间日期,方葶看到之后叹口气说,唉,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啊。我回答说是啊。又是一年。

  吃饭我总是很快,吃饱了的时候方葶才吃到一半。我们的桌子靠在火锅店正门旁边,人来人往,总有股不知道来源的冬天冷风吹进来。手机刷朋友圈让我感受到,又一年冬天的气息笼罩着我,桌上的热茶一杯接一杯凉得很快。

  十年了。从毕业算到今天已经快要十五年了。我的那些同学,那些朋友,同龄人,全在体制内,根据制度原则他们全部都是中层干部以上级别了。我用围巾把自己脖子裹起来,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地在心里面开始计算:十年了,我从事这个行当已经十年,我都干了些什么?学会了些什么?有了什么经验和能力?在桌角上刷二维码,我添了两听啤酒。

  没什么变化。过去愚蠢现在还是愚蠢,过去自大现在还是那么自大。2010年十一二月份,就是像现在这样的冬天我写第一篇科幻小说准备投稿。当然,毫无疑问,必然是在模仿他人作品,只不过模仿的不是书而是影视动漫里的故事。这样的故事让我走上了岔路,当时的我一定不可能知道,模仿的写法非常快捷却是在根本上偏离了文章应该自发式写作的基本创作原则。其实道理在很早的时候就摸到了,但没用,从来没真正科学地意识到过。2005年到2009年之间,我自发地用键盘建起了一座只在我脑海中存在的校园,塑造出里面的那些人,只有一个缘故是因为我真的怀念那个地方和那些人,后来我不怀念了,它也就烂尾了;2009年的秋天,面对情感,极端狂热表象下的我的内心其实只剩的是无力和不安,我想念家乡,不是2009年的家乡,而是更久远以前的虚幻场景,于是我开始在笔记本电脑上建造它,有烤鸭店,夜总会,小卖部,夜市摊,浴室,还有一群孩子们。可是等到肉体真的回到家之后,我只有失望,非常非常失望。在逐步失望的过程中,我开始一次比一次更剧烈的脱离社会生活常轨的尝试。那时候距离现在有十二年多了,从那以后我所有的经历,不过是在一次接一次不停地重复着2009年自己的选择而已。

  2011年初,作品继续在重复2010年末的路线,也就是我给方葶那本集子里收进去的那篇。之后我本能性地决定不再写那些油滑的东西了。非常奇怪,那时候距离现在已有十一年,那么早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已经再也幽默不起来了吗?而后,不管是模仿动作大片也好,模仿奇幻巨片也罢,都失败了。当然肯定全都会失败。还模仿过传记片模式的情节,当然更没人看。非常非常失望。到了那年春天,我第一次决定放弃写作:因为到那时为止所有得到的稿费加起来不过两千块钱。我投身到另一场关于创业的虚幻之中。当然还是一样,被证明仍然是纯粹的自欺欺人,是彻底失败的梦幻。但很奇怪,一直到今天,我还是很怀念那一段时间的回忆。是因为权力吗?拥有权力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尊重,即便那尊重是假的,即便我和他们都知道是谎言,我也还是很高兴,很快乐。那是一种味道发甜的深切创伤。

  2012年,重新开始写的时候,我自己的潜意识其实已经触碰到了真正自己想写的东西,确切地说是一种感觉,一种欲求和情绪倾向。那时是在夏天,距离如今过去了超过十年。如果当时能早一点自己发现(指望别人告诉我是不可能的当时身边不认识任何搞文学创作的熟人),是不是就又能省下十年的弯路?那是一篇关于幻觉的故事,故事里,又甜又美的幻觉可以替代真实世界的雨水和寒风。那年我写出十几篇东西,其中就属它最特殊,可惜我当时也看不出门道;其他的故事则依旧是在模仿,模仿这个人,模仿那本书。

  2013年,还是在迷茫。写出的东西更少了。我换了个工作,那职位深受周围朋友们的赞赏,可是在以后很多年里,一直到今天,我总是一再地想:如果当初能坚定选择不去做那个工作该有多好?同时在疑惑:那职位分明就是一个地狱,为什么周围所有的人都赞赏着它?它就是地狱,绝对不可能有错,到现在我也没有从没后悔过唾弃它。在那年,我认识了一批同行,当时我认定他们是我朋友,当时我很高兴,但那份高兴到了现在,仍旧可以认为同样是幻想和虚幻。我从来就没分清楚过哪些是虚幻哪些是真实,否则就不是我了,我就成了我那些中层干部朋友了。

  2014年不知为什么,我写的关于校园的东西越来越多。从那年开始我与写轻小说的马尔丁越来越亲近,还有其他几个同行,阿希莫夫克拉科迪柯海因雷因萝林。他们各自擅长什么风格类型的写作,我都清楚得很。该怎么办?还用问?当然是一个接一个地去模仿了。可是那种抗拒感却越来越强。轻小说写到校园情节,我的笔头开始漂移不受控制,其他模仿的作品也是如此。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再需要什么大纲提纲。夏天,我写下一篇二十来万字的书稿,至今它没有被任何人认为是科幻。我也不认为它是,那东西若属于科幻就见了鬼了;它是我用纯粹文字的方式去逼近虚幻和回忆的第一次长篇尝试。和后来多次的长篇尝试一样,它失败了,仿佛在当时它就试图告诉我,“让文字变成画面”的想法对我来说是不可行的。现在看来,如果能够在第一时间觉察到该有多好?但我没能觉察出来。再一次,那些真理一开始就放在我面前,我总是不能及时接受,总是不断重复错误,直到最终后悔时才能发现,而浪费掉的那么多年时间就永远被浪费掉了,被试错试掉了。

  到2015年时候情况愈发糟糕,我越来越深入地模仿着每一个人,愈发深入地感受到各种不同风格的失败。思路完全混乱的一年。那些稿子至今都在WPS里保存完好,随便点进去一篇就会发现,真的,从头到尾全是彻底的模仿:分段,结构,标点符号,句子里面的意群分割,还有遣词造句,人物名称。那时,距离我开始尝试写东西已经有五六年。一个写了五六年的人还在模仿?极端一点说,此人其实也没必要再写下去了,因为此人根本就不认识自己,不了解自己,没有自己的话想说,只是永久不息地一遍一遍在人云亦云,在为写而写。又是一年被荒废了。

  2016全年只写了五篇,完稿只有两篇,其中一篇骗了点钱,但最终证明仅是失败的拼贴之作。但另一篇,在我自己一个人独居的一个月里,周围没有任何家人亲人陪伴,每天下班回家后吃完泡面就打开电脑码出来的那几万字,单纯只是为了意淫的那几万字,后来似乎一直得到很多人的欣赏。太奇怪了,是黑色幽默吗?那可是篇彻头彻尾的黄色小说啊。价值追求,道德信仰,伟大梦想,统统什么都没有,单纯只是在用键盘自慰而已。难道,是从那时候起就打算让我想明白“所谓文学其实只是生理和心理上的自慰”这个道理吗?如果那时候我就确信了这点,而不是再对所谓“纯文学”有所迷信的话又会怎样?距离现在已经六年半过去了。我又问火锅店服务员再加了一听啤酒。又是六年半的时间被浪费了。

  2017,我离开了地狱。时间倒是空下来了,但是创作却变得更糟,模拟文学期刊腔的所谓纯文学片段在现在看来连垃圾都称不上,根本就是些完全不成型的稀烂泥团。那年秋天,最后一次用尽全力尝试去模仿好莱坞电影叙事,非常勉强地完成,投出后再无反响。同时试图模仿纯文学腔调去写科幻,一样非常勉强,一样踉跄,徒有外观,几年后回头读起来连我自己都是一脸茫然。它从根子上起无非是另外一种模仿。那年冬天我去南方开会,有很久不见那些同行好友们了,当时只有一个感觉:我走得太慢了。太迟了,已经被同行们甩开已经太远,从认识他们起到那时已经过去四五年,我在每一个方向上花费大量时间打转、试错、模仿,最终结果只是证明了自己没有那个能力;而其他人则一直不停地顺着自己那条合理合适的轨迹进化,直线加速。失望,对自己无比失望。

  所以2018年又放弃了。去当了一个文字编辑。那年让我非常惊讶的是,那次大约半年多的工作经历,真的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那样剧烈地抵触着那份工作,那样剧烈地抗拒替人写字。那是非常让人伤心的一次尝试,工作一开始我全身心投入,到后来投入得越多失望和痛苦就越大。所以到夏天我自己解脱了自己。闲居之后,尝试了一把所谓的硬科幻。退稿。下一个试错对象是网络小说。从2018年写到2019年初。写出八十万字,赚了一点点稿费,这算是失败吗?没什么可怀疑的,西游记也是八十多万字,这中间能一样吗?而在那个时候,我的一些同学已经开始进入中层。他们帮我找了培训机构的活儿干。现在说起来真是逗人笑,一个类似于迷你版玉总的老板开的作文培训班,让我带着孩子们学写作文,这正是最大的笑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写什么、该怎么写,我还要去教别人?

  2019的春天,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正路。关于科学的未来功用,我打算直截了当地把自己那些粗糙野蛮的愿望在文字上实现,所谓情节和人物形象全部变成工具,彻底以实用主义去处理文本。一开始还挺顺利,开始发现自己写得能够快起来了;开始在故事里说教;开始觉得自己有东西要谈论。那些谈论的东西,后来发现价值观是混乱的、不明确,但在写的时候真是很爽。然而还是退稿。全部被退稿。最接近的是在一次征文活动中,有一篇实际上已经首席评委凡尔诺注意到了。凡尔诺特地在评奖会上提到,但因为比赛是匿名,他不知道那是我写的。最终没有入围和获奖。入围获奖的文字被编成集子,排着队让出版社找人转让IP去了,跟我完全无关。

  然后就是如同死灰一样暗淡的2020年。延续前一年的风格又写了三篇,全部遭到退稿和淘汰。

  2021年,我开始跟方葶熟悉起来。

  吃饱啦,走吧,方葶站起来说。酒一口气喝完,我把围巾绕到她脖子上,喝了热茶漱漱口,把嘴巴里味道弄干净,准备待会儿在外面好好抱她亲她。今晚不亲,下一次就要等到2023年了。又一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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