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2022年十一月底的时候,所有从玉总那边换来的稿费已经全部被我花光了,但是我却不再想再跟之前一样断断续续写一堆没有人看的短篇故事,继续零零碎碎去找他换钱。我打算再写一个更长篇幅的故事,非常长,虽然不属于网文但是字数不设上限。
我打算把周围所有我认识的这个科幻圈里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内,从我十几年前涉足这个行业开始一直往后写,写到2022年为止。但是它不会是一个纪实作品,当然也不可能写成纪实。所有的人我全部使用化名,用那些出名的科幻作家名字,根据性格近似的原则,一个一个带到那些要写的人身上。书里面的一切事情当然不可能复述一遍实情,也没有任何必要,我可以用影射、象征、暗示等等办法,用虚构的情节去让读的人带入,所谓“懂的自然懂”。甚至于连时间背景和环境都可以用假的。估计它写出来之后应该是个所谓“关于科幻的科幻”,即所谓的“元科幻”,但我很怀疑未来会不会有这么闲的评论家愿意读我这些东西并且这样评论我的东西。
预计至少需要花费两三个月时间把它写完,这其实很危险,因为手头的现钱恐怕不足以支撑我到那个时候。欠债写书,写完书之后也不一定能还上债,按说这种情况在二十一世纪的现在应该不再会存在了,至少我是想不到除了我自己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神志清醒的人会干这么毫无利润意识和风险意识的蠢事。
但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我已经不可能再到任何人的手下去打工,如果可以这么做,十年前我就不会离开公司,不会辞职。我试过很多次工作,后悔过很多回,没有用,在这件事上我很了解我自己。没有退路,只能这么干。要写的东西不能造假,只能按照自己心里面的想法去写;我的文字是不能卖的,也卖不出去,要是能卖出去的话我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没有退路,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在我开始策划将要写的那些文字的时候,余荔转发了一系列微信聊天记录给我,她告诉我说,前段时间在科幻圈里,那个在写作营掏刀子的疯人又干出了一堆搞笑事情,所以特地发过来跟我分享。对她来说那些是搞笑的事,但我从头到尾了解了一遍之后发现,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玉总和他的集团恐怕真的是有什么问题。
那个疯人正儿八经是个疯子,不正常,自从上次“掏刀子”事件之后他以为自己出名了,其实只不过是上了几条圈内的新闻而已,警察当时都懒得管他,瑞士军刀也不是管制刀具,最后调解完了就了事了。他以为自己这下在科幻圈里有了名气,于是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圈内所有能搞到的出版平台联系方式,《空间》《宇宙》《时光机》等等都有,圈外的大的出版社也有,然后就把他积攒下来的几百万字的稿子(很高产,这点我很佩服他)同时全部投出去,之后每天至少一个电话或者一条微信去问,去催他们刊登。
这么大规模的一稿多投行为简直是傻,一稿多投惯犯的那些老油子们也没人会像他那样做。这么点大的科幻圈,几家出版机构的编辑和主编互相全都认识,背地里有好些聊天群,大家互相会通气,要是你的稿子同时出现在他们所有人邮箱里,他们互相稍微打探一下就全部都知道你的大名了。最后当然是没人要他的文章,有好几家是第一时间就直接回复他,明确说不能要他的稿子(这已经不错了,比那些几个月收不到退稿意见的投稿人好多了)。
疯人于是陷入了一种更加严重的恶性循环,越是这样他就越疯。他认定世界上所有的科幻编辑都是瞎子,是文盲,认定所有的出版平台都在搞走后门和内部约稿。他认为,整个科幻行业不景气就是因为他写的那些作品没能出来;在他看来,他的作品秒杀几大天王,比刘星棋更优秀那是不在话下,甚至跟科幻小说祖师奶奶玛丽本人比起来也毫不逊色。他是个实干派,又没什么正经工作,所以空闲时间很多,于是在后来两三个月时间里,他跑遍全国各个地方,登门造访那些科幻出版平台机构,身上带着U盘,里面全是稿子;见到编辑之后他动辄跟他们谈《天才捕手》《麦田里的叛逆者》之类的电影情节,要求对方当着他的面读他的作品,当面给他意见,否则就是搞暗箱操作,他就不服气。
我们不知道一些具体细节,能够知道的是,至少有好几家的编辑跟他发生过冲突,乃至动过手,最后他总是会被强行推出办公室大门。马尔丁跟我说,在全国所有出版社里每天都会上演这种场面,每天都有无数的文学爱好者要么诚恳,要么哀求,要么哭闹,要么强硬,要么死皮赖脸地求发表,但像疯人这样动手的还不算多。也有的编辑按照惯常思路,建议他自己出钱自费印刷,这样的话每次总能让那个疯人当场爆发:对方不识货也就罢了,居然还侮辱自己的人格,把自己当作类似民间科学家一样的人。他几次大发雷霆地把人家桌上所有书和文件全部掀翻在地,幸好没动电脑,所以也没有再被警察带走。
我在微信上问过一些认识的人,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人真的读过疯人的稿子?到底他的小说写的是些什么?写得怎么样?只有少数人说自己读过,综合各路信息在一起,疯人有两篇小说的内容是清楚的,一篇说的是自闭少男少女们之间发生的模仿《挪威的森林》的恋爱故事,有不少情色描写,另一篇讲的是把全人类的意识上传到电脑服务器里,所有人融合在一起,再也没有争端和烦恼。听上去确实也全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
没有天赋,缺乏才华,缺少创意,不会为人处事,情商低不能跟别人合作,不肯接受任何质疑的意见;不想工作,想靠写作成名成家,想靠一本书就获奖成为大作家,住大房子开豪车周围全是女人。一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如果变成这样,那么这人的生命也就变得很简单了,要么成功要么发疯。
聊天记录看到后来,我发现那个疯人的疯癫越来越厉害。因为自己混不下去,他开始在质疑整个科幻圈,质疑所有的人和组织,乃至维持这个圈子运转的一切商品经济规律。他质疑的理由是:根据他的调查,最多不超过两年,玉总的整个集团就要彻底倒台,要暴雷。他的逻辑是:越是说自己企业规模大的公司越是空壳公司,越说自己有钱的人越是欠债多,越是外表好看的人,其人品越差,说不定还是性无能。他到处发布长篇大论的文章,指出玉总之所以有那么多钱是因为上市企业的缘故,而玉总之所以要到处撒钱,主要原因有两条,一个是参与了国际洗钱活动,另一个是为了刷KPI;在玉总的集团里,有几十家大大小小的信贷公司,通过赞助整个科幻产业圈的方式,他在为这几十个网络贷款公司做宣传,让外界觉得玉总的公司是大公司,信誉好,不会暴雷。之前疯人的矛头还只是指向那些出版机构和评奖机构,如今他的目标已经改成了玉总,也就是大家都觉得圈内最有钱的、可以改变整个中国科幻的那个男人。根据他的那些“证据”,玉总的集团干的无非是几件事:网络高利贷,微商老鼠会,两头骗的互联网长租房中介,倒卖地皮恶炒地价,境外赌博,以及非法洗钱。
看到那些消息,我的第一反应是反感,感觉疯人实在是太他妈可恶了简直恶心到连苍蝇都不如最好第一时间就把他拍死。玉总垮了对大家有什么好处,?玉总的集团垮了对大家有什么好处?要是垮了,我就连那点稿费钱都拿不到了啊!但随即,我很快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万一疯人讲得不错呢?
在这个时代,一家三年上市、五年美股IPO成功、体量超过一百亿美金的品牌在一夜之间因为条文或者负面报道就瞬间暴雷垮台,根本就不算什么新闻。基本上每年都有好几家超级品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热钱,股价暴跌,股票跌停退市,最后干净利落地完蛋。牛都是职业经理人吹的,吹破了经理人拍屁股走人,钱都是投资机构烧的,烧完了投资机构实际上别的地方还有进账,垮掉的盘子认倒霉也就罢了;但是被捆绑到垮台企业里的那些个人会在一夜之间彻底破产,单独的个体没有任何抗风险的能力。换句话说,玉总他们确实随时有可能走下坡路,并且一旦下坡,两三天之内就会落到谷底。
欣赏完疯人的那些事迹,我更加强烈地下决心,必须加紧把要写出来的那本书写出来。
我所能知道的是,我打算要写的那本书,其实跟疯人的那些稿子一样。我在跟疯人其实是同样的人,只不过我更圆滑,更会隐藏自己。玉总如果垮了,我那些书,我那些字,半毛钱也卖不出去,而过去那两年来的一切,那些征文评选,会议讲座,论坛活动,旅游吃喝,都将会灰飞烟灭,眼看它楼塌了。必须不计代价尽快把书写完,写完它,换来一笔钱维持生活,否则的话我就只能变成另一个疯子,比疯人更疯的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