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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复制恐龙

写手之零夜卿传 请看次回 3463 2024-11-14 17:19

  那家清吧把靠街的落地窗改造成吧台结构,我一边吞酒,一边看外面来来去去、从左往右、无数年轻人和一小部分中年人穿着五颜六色的布料在走,在坐,在蹲着。在他们脸上不可能看到忧愁,年轻人是真的没有而中年人对一切都很满意。今晚的余荔也非常开心,一杯接一杯,不断地说许多事,来来回回。

  喝多了,我哭得厉害。网约车把我们送到余荔家。进门之后我对她说,余老师我要死了。然后抱她,吻她。不是吹牛,真的,当时在那个场合下,我真心觉得自己随时要死去,往后的每一秒每一分钟里,随时都会。麻木的皮肤勉强感觉到余荔的深红色立领大衣在我颈子上摩擦,她头发上的海飞丝气息在我鼻子里流窜,让我觉得:嗯,零夜卿,你还行,还有意识,你目前还活着呢。我叼住她上嘴唇不肯动,她跟我埋怨说别咬了口腔会起溃疡。把她推进卧室里或者什么地方,我不记得了,只知道有床,也许是她爸妈的卧室。有这种感觉在的时候我就仍然活着,在玉总不知道的时候,在岗恩和迪柯会鄙视我们的地方,在那些大学生幻迷和那些同事们想不到的场合,我们两个人黏在一起活着;人最可贵的事情莫过于此,而不是要靠朋友圈和征文评奖的奖状来衡量。

  在青海的最后一天,我背起帐篷走到不知道方向的地方。走了一万步?两万步?非常遗憾我那天没有能够死在那里,因为身体不够强壮,走得还不够远。身上带着充足的酒精和尼古丁,培训营发了一件白色的防晒衣披着,电脑还有百分之九十八的电。从东边来的大气环流灌进我的颈子里,催我随便编一个科幻故事出来赶紧摆脱那帮人要紧。快点,快点,不就是科幻嘛,谁不知道,谁不会写?你看科幻十几年了,你知道它怎么糊弄读者怎么骗钱知道了十几年,这两个字幼稚到在你父亲面前你甚至不好意思提起,现在你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编?不就是乱编吗?

  之后我的尿急实在忍不住,跟在俄博梁腹地那天一样。农夫山泉雪碧黑方混在一起,用一个洗干净了的矿泉水瓶子灌着,迪柯的主意。我就着乐事薯片把瓶子喝光后去一个最近的雅丹下方把尿撒完。充电宝是满的。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担心。我在笔记本上敲下第一行字:

  “两个疯子的梦”

  两个疯子,一个是科学家,一个是骗子,他们的友情天长地久,准备搞一次史无前例的伟大计划来使一个产业、一个国家、一段人生变得光辉灿烂。骗子对科学家说:我想让你帮我复制恐龙。科学家很奇怪:复制恐龙?这种事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们要赚钱享乐。我洗完手回到房间,余荔居然躲在被窝里面玩起手机来了。我钻到被窝贴紧她身体,她从头到脚烫得跟一段烧红的铁棒子似的。戈壁滩的阳光晒得人发虚,感觉好像浑身熔化需要灵魂出窍才能解脱一样。壶里面所有东西一口气已经全部喝光,键盘上全是酒精带来的错字但是没办法我的手指停不下来,幸好脚边还有两包软玉溪,迪柯赞助给我,帮助我稳定神经中枢来敲键盘:

  科学家指责骗子说,你们眼光太过狭窄,就你们手上那些老掉牙的复制恐龙技术根本不能吸引游客的注意。骗子说,是的,没办法,谁让我们没文化呢?所以我来找你了兄弟。两个人喝了好几天,在酒吧里开头脑风暴会议,最后想明白了一点。这个世界不需要恐龙。恐龙对于全世界人民来说并不重要。这是一个资本的世界,你觉得恐龙很了不起,那么首先你必须让它们成为资本的发动机才行。科学家说,这种吹牛逼的活计我干不来,我这一辈子勤勤恳恳没骗过人,要骗人你不如去找那些作家。骗子说好,我早已经心向往之了。作家们在哪?我去广发英雄帖,促进一下精神文明建设也好。

  一切全都是悲哀。卧室的灯特意开着,光线呈赤黄色。戈壁的空气被进一步加热,把我体内的空洞感越烧越旺盛,延伸到屏幕里:

  会议室内,股东们焦躁不已,质疑骗子和科学家的计划是否能成功。科学家严肃说道,科学加营销等于欺骗,恐龙不存在,除非我们让它们存在。我们要去设计恐龙,我们需要那些科幻作家,而组织科幻文学活动是骗子的拿手好戏。董事长说可以,我们这个季度可以少花几笔打通关节的钱,拨出个一千多万,其中二百多万拿去施舍那些写书的。钱花光了,换来的一批恐龙题材科幻小说价值连城,科学家从中成功提取出恐龙设计的艺术元素。中国龙,云里雾里,凶狠残暴;不讲情面,血染的风采。他对骗子说,我们去造一个公园吧。骗子说好,我爱这个主意,没有基建和土木工程我们哪来的收益?一个乐园于是屹立于大地之间。无数通了电的栅栏,带电的彩灯五颜六色,让五颜六色的恐龙们乖乖蜷缩在自己安身立命的牢笼里。它们不可能逃出去,龙会逃出去那是外国人的幻想,我们这里不存在。我们需要它们,我们改造它们,我们利用它们,它们能够辛勤地讨来观众们的欣赏那是它们福报,公园周边地皮成为地王后每平米价格必须突破十万块,不突破不行,突破了我们就好进入下一步。

  有了酒精的麻痹,我一整天早饭午饭都没有吃,就吃了两口从克拉科那里要来的军用压缩饼干。在帐篷的门口我吹去键盘上的黄沙和河床上的结晶盐粒,让科学家想到了下一步:

  应该把恐龙改造成赛博格。赛博格用在人身上就无聊了,自从半个世纪前美国人写过之后,其他所有科幻作家凡是用赛博格做文章的都是蠢货。恐龙是自然界的失败者,它们的力量必须借助人类的力量才能浮现,这其中的象征主义韵味只有在读懂的人那里才能获得意义。一大群科幻作家围聚在骗子周围,为了一万块钱的赞助金争夺两三个科幻小说奖项,其中有作者写道,恐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生物,我们要把它们的力量它们的美传递到全世界。很好嘛,董事会表示,就这么办,全球疫情已经结束了,我们这就去找美国人来跟我们搞一场恐龙角斗大赛。嗯,事情不就这么做成了吗?

  很便宜对吧?酒也不要钱,饼干也不要钱,香烟也是第一天晚上迪柯送给我的。我在键盘上写下:

  他们说要在祖国最美丽最有发展潜力的地方建造一座恐龙决斗基地,于是啪的一声,海南生物科技研究特区就建好了。科幻很浪漫对吧。

  但是跟她又有什么浪漫可言,进去之后我咬住余荔的左边耳朵,心里想,我能把自己日子过得开心起来,跟今晚一样,就已经不简单了。理性人总是趋利避害,在小说里这个假设一样成立:

  角斗比赛举办完成后科学家发现,外国人想要的很简单,其实就是我们的技术。他问骗子该怎么办。悲哀,全都是悲哀,科幻作家团聚在骗子周围是为了钱,科学工作者聚集在骗子周围是为了技术,骗子说,那把技术给他们好了,我们去交换。换来的是什么?是一种冲击力,一种强悍的动力技术。骗子所在的集团于是换来里可将上百吨物件直接推向太空的技术。然后骗子对自己的朋友科学家说,看,现在我们可以走向太空了。

  我应该为此感到羞愧才对。为什么我不羞愧呢?

  科学家羞愧不已的时候,骗子提醒他:朋友你这是在干什么,想那么多?技术是怎么换来的很重要吗?重要的是我们的归宿本来就不应该限于俗世道德。我们活着也好,死了也罢,都应该在距离人世间最遥远的地方。听着兄弟,我有一个计划,我打算组织一次漫长的旅行,聚集一帮跟你一样对科学仍然有信仰的人,带上他们去死;从地球出发,朝最遥远的地方进军,运气最不好的人起码保证能死在星空中的漫漫征途里,死亡的地点至少也要比小行星带更加遥远,运气好的人更有机会死在宇宙边缘,与大爆炸共始终,和整个宇宙同寿命。谁敢抱怨,谁会遗憾?一场悠然漫长的旅程,汇集一切对于宇宙还存在幻想的超凡脱俗之人,目的地是太阳系以外,银河系边缘以外。你以为我找不到人?想要死在比邻星轨道上的人多了去了,多亏了刘星棋,现在这行当正是风口上。

  吹掉笔记本电脑键盘上那些风沙,我合上屏幕,跌跌爬爬转身回去收拾睡袋酒瓶背包垃圾和帐篷。余荔背对着我蜷缩,她有埋怨,又是一晚不知前途的交情,但埋怨我也有。我知道她不喜欢我,我喜欢的是方葶不是她,自己也清楚,但是人的寿命啊它只有长,如果我们不能在今晚像这样一般活着,我们还能有什么别的生存方式?

  集合了一切热爱科学热爱星空的人,推向宇宙最远方的单程飞船启航了。从此以后,没有任何人见过那些科学家、作家、骗子,也不会有人再记起他们。

  我从背后搂住余荔,对她说:故事到此为止。但也说不定后面还有续集,只要我活得足够长。

  倔强如同铅丝一般的长发也不能让我滚热的大脑冷却下来,余韵不尽的醉意逼我不停去考虑生死问题。但它其实并不是个问题。像这样搂着她或者方葶死去,我没遗憾。不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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