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若谷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盟主礼服,肩披象征无上权力的银色锚链绶带,昂然立于航海联盟新建大礼堂那高耸的入口处。
十八级汉白玉台阶笔直铺陈而下,五米高的落差,将他挺拔的身姿衬托得如同俯瞰众生的神祇。
他脸上挂着精心雕琢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扫过每一个正费力攀爬台阶的宾客。那种被人仰望、被敬畏、被渴求的感觉,如同最醇厚的美酒,浸润着他每一寸神经,带来无与伦比的巨大成就感。
看啊,每一个试图靠近权力中心的人,都必须先仰望我!这份掌控一切的快感,来得如此汹涌,如此美妙。
“恭喜玄兄!贺喜玄兄!执掌航海联盟,实至名归啊!”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如同皮球般奋力“滚”上了台阶顶,人未至,那谄媚到令人牙酸的声音便已响起。来人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满脸褶子堆着笑,看年纪少说也有五十开外,却对着年仅二十的玄若谷一口一个“玄兄”。
玄若谷心中冷笑,他自诩智慧超群,过目不忘。眼前这个靠着航海联盟施舍才能在半岛夹缝中生存的“企鸟蛋商会”头领方大图,其贪婪无耻的嘴脸他记得清清楚楚。
“方老弟太客气了!”玄若谷春风满面,主动伸出双手,稳稳握住对方那双肥腻、带着汗湿的手。心中倒是对这圆球般的体型竟能如此敏捷地爬上台阶有几分“欣赏”——真是难为他了。“航海联盟在半岛虽不敢称雄,但咱们火炮舰队的大炮,”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金属般的铿锵,“可不是摆设!以后方老弟有用得着当哥的地方,尽管开口!”这话既给了面子,也暗含警告。
紧随其后的那群小门小派首领们心里早就骂开了花:“方大图这老东西,真他妈不要脸皮了!他都敢叫盟主大哥?那我们岂不是得叫爷爷?完了,以后想捞点汤喝,这脸皮也得跟着豁出去了!”在唐会、航海联盟、铜帮(虽然没落)、冰川马场这四大势力的倾轧下生存,他们早已练就了比变色龙更灵活的“生存之道”。
众人呼啦一下围拢在玄若谷身边,七嘴八舌地献上恭维。方大图更是紧紧攥着玄若谷的手,仿佛握住了亲爹的金饭碗,死活不肯松开。
玄若谷被那滑腻的手感恶心得不行,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已闪过不耐。他极其轻微地咳了一声。
一直如同铁塔般侍立在他身后的那名彪悍护卫——宝龙——立刻无声地上前一步。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方大图肥厚的肩膀上,轻轻一拍。
“方师傅,盟主事务繁忙,请您移步礼堂大厅稍候。”宝龙的声音低沉平稳,毫无波澜。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引导动作。但方大图浑身肥肉却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刺痛瞬间从肩胛骨蔓延至半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脸色一白,强行挤出笑容,心知这护卫的掌力已然通玄,再纠缠下去恐怕要当众出丑。
玄若谷适时地绷起脸,故作严肃地呵斥:“宝龙!不得对客人无礼!”语气却毫无责备之意。
宝龙面无表情,默默收回手,退后半步,重新如雕塑般站定。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扫过众人,所有喧闹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平息。那些小头目们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在宝龙无形的压力下,乖乖地、心有余悸地涌入了大礼堂。
玄若谷的目光,这才投向台阶下方。那里,几拨人静静地伫立着,与方才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冰川马场的晨万里、铜帮的游牧之(一脸漫不经心与玩世不恭),以及其他几个真正有分量势力的代表。他们气度沉凝,如同山岳深渊,自有一番格局。玄若谷的目光与晨万里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值得认真对待的“客人”。玄若谷心中冷笑,脸上却瞬间绽放出更加热情洋溢的笑容。他不再矜持于台阶之上,而是快步向下迎去,步履间带着一种刻意展现的急切与“真诚”。
“诸位老总!”他声音洪亮,带着饱满的感情,拱手作揖,“今日能屈尊降临我航海联盟,实在令小弟蓬荜生辉!小弟感激不尽!前阵子漫漫极夜,天寒地冻,未能及时邀请大家前来一叙,实在是小弟的罪过!还望诸位兄长海涵!”他姿态放得很低,言语恳切。
台阶下,却隐隐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与交头接耳。他们收到的请柬上,分明只写着“恭请莅临新盟主继位大典”寥寥数字!
航海联盟的盟主不是厉浪吗?什么时候换成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玄若谷?老盟主呢?
在场的都是人精,一瞬间便嗅到了浓烈的、属于权力更迭的血腥味。
一些消息灵通的,知道玄若谷是厉浪的女婿,但让一个女婿继位,老盟主连面都不露?这其中的水,深得可怕!但此刻身处对方的地盘,再多的疑问也只能暂时压下,静观其变。
各位大佬脸上迅速堆起笑容,打着哈哈:
“玄盟主太客气了!年轻有为,老盟主慧眼识珠,航海联盟在您带领下,定能超越厉老盟主五十年的辉煌!”
“久闻玄盟主毕业于众星军事学院,学贯东西,火炮舰队得您统领,必能威震南极,名扬四海啊!哈哈!”
晨万里更是快步上前,熟稔地一把搂住玄若谷的肩膀,那亲热劲儿仿佛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嗨!若谷老弟!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咱哥俩可必须得好好喝几杯!不醉不归!上个月冰川马场那场风波,要不是老弟你的火炮舰队及时赶到,鼎力相助,哥哥我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这份情,哥哥记心里了!”他声音洪亮,有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玄若谷顺势低头,在晨万里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声音细若蚊呐,连近在咫尺的叶飞花等人都未能听清。但两人脸上那心领神会的笑容,却足以说明他们之间早有勾连。
站在唐会三人组前列的晨读,距离那勾肩搭背的两人不过十层台阶之遥。他努力压抑的滔天怒火,瞬间被巨大的惊愕所取代!这个意气风发、站在权力顶峰的年轻盟主,那张脸……他认得!
熔火岛主碧海花的寿宴!那个随手打赏了自己五个金币、看似温和无害的“玄公子”!
三年前那个模糊的、带着一丝温暖金币触感的记忆碎片,与眼前这个阴鸷深沉、与仇敌晨万里亲密无间的枭雄形象剧烈冲突。
巨大的反差让晨读一时失神。
但少年心中那份因流浪而磨砺出的、近乎偏执的敌我观念瞬间占据上风:晨万里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管你什么公子、盟主!那一丝因金币而起的好感,瞬间烟消云散,被更深的警惕和敌意取代。
在航海联盟外交使者沉默而周到的引导下,各方大佬及其随从,终于步入了这座耗费巨资新建的航海联盟大礼堂。
甫一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极尽奢华的装饰冲击着每个人的视觉。巨大的水晶冰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下,折射出梦幻迷离的光彩。地面铺着厚实华美的、产自旧大陆的深红手织地毯。大厅中央,数十张由珍贵冰檀木打造的圆桌排列整齐,散发着沁人心脾、能安神静气的独特清香。每张桌子的中央,都端放着一个黄金镶边的火玉牌子,上面用精美的字体镌刻着受邀势力的名称。
晨读的目光扫过那些牌子,看到了熟悉的“冰川马场”(卷毛基尔马标志)、“铜帮”(金色方鼎标志),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外文名称。他下意识地用探寻的目光看向贝风铃。
小贝立刻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翻译:“那是‘众星岛’的牌子,在第三张桌子。”她的目光随即转向更前方,“第四张,是我们,‘唐会’。”她说着,拉着晨读和叶飞花在第四张冰檀木桌旁站定。
贝风铃的目光继续向前探寻,落在那仅次于主位的第一、第二张桌子上。“第二张……‘七洲联盟’?”她秀气的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名称感到一丝压力。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最靠前、位置最尊贵的第一张桌子上。当她看清牌子上的名称时,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和困惑。
“姨夫!”她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轻轻拽了拽叶飞花的衣袖,“第一张桌子……这个‘梦氏公司’……是什么来头?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南极有这么一号势力?它……它竟然排在唐会前面?!还是第一位?!”
此时,第三张“众星岛”的桌子旁,只坐了一对金发碧眼、气质不凡的男女,他们姿态放松,正低声交谈,显然来自遥远的美洲大陆。而第一张“梦氏公司”和第二张“七洲联盟”的桌子,依旧空空如也,受邀者显然并未到场。
叶飞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快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心底迅速蔓延开来。唐会在南极半岛经营多年,实力雄厚,稳坐头把交椅。
如今在这公开的场合,竟被排到了第四位,还被一个闻所未闻的“梦氏公司”压了一头,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轻视。他虽然外表不羁,嗜酒如命,但骨子里那份属于顶尖机械师和唐会核心高层的骄傲与好胜心,岂容被刻意排挤。
“梦氏公司……”叶飞花微闭双目,眉头紧锁,似乎在记忆深处努力搜索着什么。这个名字给他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既陌生,又带着一丝丝诡异的熟悉感,仿佛曾经在哪里听过,却被某种力量硬生生从脑海中抹去。“好像有点印象……”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桌面。越是用力回想,那点模糊的印象反而如同陷入泥沼的猎物,挣扎着沉没,只留下一片混乱的空白和隐隐的头痛。
此时,一位身姿婀娜、容貌姣好的航海联盟美女主持人走上了大厅前方的主席台。她声情并茂地发表了大约五分钟的欢迎致辞,笑容甜美,嗓音悦耳。然而,台下几乎没有人认真在听。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台侧的玄若谷身上。他们都在等待这位新盟主上台,等待他解开谜团:老盟主厉浪究竟如何了?他唯一的女儿厉聆墨为何不见踪影?航海联盟的权力更迭背后隐藏着什么?这直接关系到他们各自的利益!
玄若谷果然没有让众人“失望”。
当美女主持人将镶嵌着宝石的黄金话筒恭敬地递到他手中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的、带着深切哀伤的悲切表情。
“诸位!”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金碧辉煌的大厅,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杂音,“今日邀请诸位同仁、朋友齐聚我航海联盟,玄某有三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向诸位郑重宣布!”
大厅内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第一件,”玄若谷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似乎都有些发红,“是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告知诸位:我们敬爱的、为联盟鞠躬尽瘁一生的老盟主——厉浪他老人家,”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说出后面几个字,“已于五个月前,在漫长的极夜天……不幸仙逝了!”话音落下,他微微低头,似在默哀。
台下顿时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虽然早有猜测,但被当事人亲口证实,冲击力依旧巨大。老盟主厉浪,那可是雄霸运河数十年的枭雄啊!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
“第二件,”玄若谷抬起头,脸上的悲戚迅速转化为一种坚毅和担当,“遵照老盟主的遗愿,以及联盟长老会的共同推举,航海联盟的重担,已由我玄若谷接掌!在此,我向诸位郑重承诺,航海联盟将继续秉承和平发展的理念,与在座的各位朋友、兄弟帮会精诚合作,共创南极半岛更加繁荣、美好的明天!”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是审视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而这第三件……”玄若谷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愧和决绝,他环视全场,目光在叶飞花、晨万里等人脸上短暂停留,“这原本是我个人的家事,本不该在如此场合提及。但我玄若谷在此立誓,我的生命已与航海联盟融为一体!若今日不将此事坦荡公之于众,恐怕会让老盟主的故交好友心生疑虑,也对不起诸位对我的信任!”
众人屏息凝神,心脏仿佛被攥紧。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气氛被推到了顶点!
玄若谷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却无比坚定的光芒,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玄若谷,已与厉聆墨小姐达成协议——自今日起,解除婚姻关系,不再是夫妻!”
“轰——!”
整个大厅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精神炸弹!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巨大喧嚣!
离婚?!在继位大典上宣布离婚?!还是和老盟主唯一的女儿?!
这消息比老盟主去世更石破天惊!这不仅仅是家丑,这几乎等同于向老盟主的所有旧部宣战!掀开了航海联盟内部即将到来的、必然腥风血雨的权力斗争序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震惊、不解、玩味和深深的忧虑。叶飞花脸色凝重到了极点,晨读感觉到身旁的贝风铃小手瞬间变得冰凉。而站在冰川马场席位的晨万里,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和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