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窗是由手腕粗的钢棍焊接而成,坚向每根长半米左右,间距十五厘米共四根,横向也是四根。同样的间距,所以铁窗是方的。
月光,被铁窗切割成细长的光条,投射在肮脏的石板地上。
方正的铁窗,如同嵌入厚实石壁中的钢铁肋骨,沉默地宣告着此地的不可逾越。′
空气里弥漫着刺骨的寒意、陈年的霉味和一种绝望凝固后的死寂。
这里是周易风的“甲字”牢房,南极边缘地带,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囚笼之一。
裸露的钢棍两头,镶嵌在石壁的圆孔之内,显然是垒砌石块儿时,就已将铁窗安放好。
那些石孔打磨得异常光滑,钢棍末端深深楔入,严丝合缝,仿佛从石壁中生长出来一般。
根本没有任何方法能够破坏,无论是试图用石块砸击,还是妄想用器械去磨损,在这精钢与巨石的结合体面前,都显得幼稚而徒劳。
关键是牢房外还有守卫,不可能给你越狱的机会。
物理的屏障,时刻提醒着囚徒:挣扎无用,认命是唯一的归途。
水誓言看似发呆的坐在紧靠铁窗的连铺床上,实际上精神高度紧张集中,周围动态的静态的各种环境事物了然于胸。
背靠冰冷刺骨的巨石,单腿屈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姿势透着一丝与牢狱格格不入的散漫。
然而,那低垂的眼帘下,瞳孔深处却如同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却倒映着整个牢房的景象。
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以“涟漪”为核心,向四周无声地扩散。
每一缕穿过铁窗的寒风轨迹,墙角凝结冰霜的细微增长,空气中尘埃飘浮的路径,石壁深处缓慢渗出的水珠滴落前那微弱的张力……
都清晰无比地映射在他的意识海中。
更重要的是那八个同处一室的囚徒。
对面铺上那个翻着破烂画报的虬髯大汉,指腹粗糙,翻页时带着刻意放轻的谨慎。
过道尽头一老一少对弈棋局,老者眼神浑浊却闪烁精光,少年指节捏得发白,每一次落子都带着压抑的狠劲。
两个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身影,被子虽蒙着头,但呼吸节奏暴露了他们的清醒和高度警觉。
还有那个盘腿坐在床铺中央,低眉顺眼缝补着衣物的中年男子,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以及,牢房深处最“优越”位置上,那个穿着漆黑劲装、面容冷峻的年轻人——他闭目养神,气息沉稳悠长,如同蛰伏的凶兽,是整个牢房危险气息的核心源头。
那个聒噪的源头——穿着大红羽袍、胸前绣着扭曲猛虎的老变态。
所有细微的声响、气息的波动、肌肉的紧绷、目光的流转,都无法逃脱水誓言那全面覆盖的“涟漪”感知。
这囚笼,便是一个微缩的丛林战场,而他,已完成了初步的无声测绘。
他的嘴角泛起无奈的苦笑,心中暗自懊恼:“是不是有些高调了?……”
南极小镇的酒馆场景再次浮现,那个疤脸大汉带着熏天酒气和不怀好意的眼神凑近时,自己确实大意了。
仅仅是因为对方那油腻的手掌即将触碰到肩膀的瞬间,本能地闪避和指尖泄出的一丝寒劲作为警告……那动作快如电光,微若尘埃,自己都认为是无伤大雅的驱离。
却没想到,那大汉整条手臂瞬间失力瘫软的惨状,以及酒馆里死寂后瞬间爆发的惊恐议论,会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引来了唐会密探的注意。
仅仅一个呼吸间的失误,就让自己身陷这号称插翅难飞的“甲字”牢房。
对方老大甚至无需亲自露面,只派个姓周的小喽啰,轻飘飘一句“磨磨性子”,便将他丢入了这狼窝虎穴。这份“高调”,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然而不及他思考太多的打算,耳边传来极不合谐的声音。
声音像是生锈的锯条在刮擦朽木,又带着一种刻意掐出来的、令人反胃的甜腻,瞬间撕裂了牢房内压抑的寂静:“这小子长得极其标致,嘻嘻……弟兄们有福了。”
循着那刺耳的声音望去,老变态正扭动着不再灵活的腰肢,朝着牢房深处的黑衣老大卑躬屈膝,脸上堆砌着谄媚到扭曲的笑容,卑躬屈膝的模样,在一个穿着浑身素黑的年轻人面前献宠。
那身大红色的、羽毛黯淡秃噜的羽袍,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胸前那只绣工拙劣、形似病猫的所谓斑斓猛虎,更是透着一种荒诞的廉价感。
而被他献媚的对象——那黑衣年轻人,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对老变态的表演置若罔闻,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动了一丝,似是不屑,又似是默许。
他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气场,如同无形的磁场,牢牢吸附着牢房内其他囚徒或敬畏或恐惧的视线。
显然那个面容清冷的年轻人是这间有着九个人的牢房里的老大。
权力的结构在这里简单而残酷。
他占据着远离风口、相对干燥的地位,拥有着唯一一张靠墙的、没有明显破损的木床。
其他囚徒的铺位如同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他,却又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敬畏的距离。
当他不睁眼时,空气似乎都凝滞;当他偶尔眼皮微抬,扫视的目光便如同冰锥,让所有被他看到的人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
水誓言毫不怀疑,在这牢房里,此人的意志便是唯一的法则。
当然,这九个人包含了自己,水誓言已对这个陌生的环境下了最坏的定义,但,没什么好怕的。
这份自信来自于他的技能。
虽踏上这片冰雪大陆不足半月,但他感觉自己,就应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当双脚第一次踏上这被亿万年寒冰覆盖的土地,当那混合着冰晶的凛冽空气涌入肺腑的瞬间,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便轰然苏醒。
故乡漫天的黄沙、赤道海域狂暴的湿热水汽,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唯有这里,这纯粹到极致的“寒”,这无处不在的、被冻结重塑的水分子,才是他灵魂深处一直在呼唤的归宿。
这刺骨的冷,非但不是折磨,反而像甘霖滋润干涸的大地,让他每个细胞都在欢欣共鸣。
喜悦在心里滋生,有生二十年,从记忆中的黄沙漫漫,到踏入赤道的恣意狂洋。如今,短短的一个星期,见识到了水分子又以另一种成分呈现在眼前。
沙海中,他感知的是沙砾深处濒临枯竭的微弱湿气,是烈日暴晒下水分蒸腾的绝望轨迹。
狂洋里,他体会的是水分子在高温下躁动不安的磅礴力量,是巨浪滔天时那种毁灭一切的狂暴。
而在这里,在这冰雪的国度,水分子被推向了另一个极端——静默、凝固、蕴含着不可思议的结构之力。
冰山不再是死物,它们是水在极致低温下展现的宏伟艺术,是力量以最冰冷、最精密的姿态存在的证明。
这种全新的、固态的“水感”,正是他突破《凝水诀》第三境——“凝寒”所急需的钥匙。
这牢房的阴冷石壁,冰霜,甚至每一次呼吸带出的白色雾气,都在无时无刻向他传递着“寒”之本源气息。
这才是自己最需要的,有一种全身心拥抱的亲切感。
冰山呈现了最复杂的几何形状,那些边缘陡峭顶部平坦的还好说,像一块块切好的豆腐并排涌动撞击,时不时的会产生“冰爆”,能引起他无限的兴趣。
脑海中的画面,巨大的冰山在洋流推动下轰然相撞,不是沉闷的撞击,而是震耳欲聋的爆炸性碎裂。
亿万片坚冰混合着冲天的雪沫冰雾,如同怒放的死亡之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七彩光晕。那瞬间释放的纯粹力量,那冰晶在粉碎与重组间展现的微观至宏观的复杂结构,都让他体内的某种力量核心与之共振、渴望。
每一次目睹“冰爆”,都像是在观摩一部关于“凝”与“破”的至高法则演示。
一路从北向南,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随着冰山的奇形怪状,峥嵘叱咤,风也愈来愈寒。
绝非错觉。
海岸线附近的寒风尚带着海洋的湿气,穿透力虽强,却并非无孔不入。
越是深入那些冰山形态愈发诡谲、冰爆频繁的区域,风就变得愈发酷烈。
它不再是风,而是无数把由细碎冰晶组成的、高速旋转的透明锉刀,带着能冻结灵魂的低温,无视任何物理屏障地切割着一切。
风的“寒”与“厉”,似乎与那些峥嵘冰山的复杂程度、“冰爆”的能量释放强度直接相关,仿佛那些地方是这片天地“寒”之本源的喷涌口。
越是靠近本源,环境就越极端。
最好不过,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无论是从理智还是本能,好像这是唯一的选择。
理智清晰无比:唯有在至寒之地,承受极寒的洗礼,才能将《凝水诀》推至“凝寒”之境,化水为刃,凝气成霜,达到意念所至、寒冰相随的境界。
本能则更汹涌澎湃地呐喊着,深入,靠近那些冰山!
拥抱那冻结万物的风,那里有他渴求的力量本质。这牢狱虽隔绝了外界壮阔的冰雪奇景,但这石壁深处渗透的永恒寒气,这囚笼本身的冰冷绝望,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寒”之本源?
危机,往往是突破的催化剂。
见识到望眼千里漫无边际的冰雪世界,不虚此生。冰山世界扑面而来,跟《南极图录》里的照片完全不同,不可相提并论。
《南极图录》中那些凝固的影像,如何能传递置身于这冰封世界时的真实感受?
是一种连心跳都仿佛会被冻僵的绝对寂静,一种空间被无限拉伸的苍茫孤寂,一种面对自然原始伟力时灵魂被冲刷、重塑的渺小感与震撼感。
照片是死的,而这里,每一缕风,每一片雪,每一块冰,都蕴含着生命的律动与毁灭的力量。
唯有在这真实世界里用身体去感悟,才能冲击第三等级——“凝寒”。
这是他历尽艰辛踏上这片大陆的唯一目标。
“凝寒”境。
是控水者真正的分水岭,突破此境,水与寒将不再仅仅是工具,而是他意志的延伸,躯体的延续。
一念起,可凝水为坚不可摧的护甲,亦可化霜为瞬息封喉的利刃;一念收,则冰消雪融,润物无声。
这需要对“寒”之本源最深层的理解,对自身极限近乎残酷的压榨。这牢狱之困,或许正是磨砺意志、催化感悟的熔炉?他内心反而生出一丝冰冷的期待。
一念及此,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
这微笑极淡,如同冰面上掠过的一道微光,几乎难以察觉。
却是踏上这片大陆后,面对这囚笼困境时,内心那份追求力量的纯粹信念暂时压制了烦躁与暴戾的自然流露。
他仿佛透过冰冷的铁窗,看到了远方风雪中峥嵘的冰山,和那至寒的源头。
然而,快乐的念头才刚刚升起,就被一声不和谐的聒噪打断:“老大,你看这小B崽子,进了周易风的‘甲字’牢房,还在那乐……还真他妈的少见……是不是没开过荤呐?”
又是那个老变态,真是只闻着腥味的苍蝇,再次嗡嗡作响。那尖细油腻的嗓音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淫邪和下流的暗示,刻意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黑衣老大的注意力,引向水誓言,引向一个极其肮脏的目的。
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把他推向深渊,用他来取悦那个所谓的“老大”,巩固自己那令人作呕的地位。
就拿你开刀了!
水誓言本来没有打算惹事儿,但这老家伙明显就是一个欠揍的主儿,一直在那儿喋喋不休,显然是想要祸害自己。
忍让在这里等同于懦弱,只会招致变本加厉的践踏。这老东西的每一句污言秽语,都是在试探底线,在用噪音编织一张恶毒的网。既然退路已被堵死,那就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把这聒噪的源头彻底掐灭。目标锁定,杀意凝聚。
同时从他那粗鲁的语言中证明,这间牢房里个个凶眉恶目的,恐怕都不是什么好鸟。
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再次扫过。虬髯大汉翻书的手指停顿,指关节微微泛白;下棋老者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少年囚徒捏着棋子的手青筋暴起;角落蒙头的两人被子缝隙中透出阴冷的光;缝衣男的动作依旧轻柔,头却更低了些,仿佛在酝酿什么;黑衣老大依旧闭目,但嘴角那丝细微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些,带着一丝玩味的冷酷。
再结合老变态那扭曲的嘴脸……这牢房里的每个人,都散发着食肉动物的气息,浸透了罪恶的污垢。
这里是恶棍的巢穴,没有无辜者。
今天就小露一手,给他们来一个下马威,省得日后的几天麻烦不断。
立威,是此刻唯一的生存法则。必须用一场迅疾如电、狠辣无情的反击,彻底打碎这群豺狼的惯性思维,让他们明白这看似鲜嫩的猎物,长着足以致命的毒牙。
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震慑,确保在离开前的每一刻,无人敢轻易触碰。
双手按着床沿缓慢的站了起来,悄无声息的动作,没有一丝的响声,但引起的连锁反应却十分惊人。
木板承重的呻吟,衣袂摩擦的窸窣,然而,这份随意的轻微动静,在死寂的牢房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刹那间,翻书的手指僵在半空,棋子的落点被遗忘,被子里透出的阴冷目光骤然凝固,下棋的少年身体瞬间绷紧如弓!
连那一直闭目的黑衣老大,眼皮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空气如同被抽干,只剩下沉重的、带着惊愕的呼吸声。
无形的压力以水誓言为中心弥漫开来,如同寒潮降临。
牢房里瞬间安静到了极点,只剩下臭男人的呼吸声。没错儿,这间牢房里的味道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劣质烟草的焦臭、经年累月的汗酸、伤口溃烂的腥气、角落便溺的骚臭……这些令人窒息的污浊气息,在这绝对死寂的衬托下,变得无比刺鼻,充斥口鼻。
先前所有的低语、落子、翻书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压抑的喘息此起彼伏,带着原始的紧张和不安。
躺在床铺上看书的,盘腿儿坐着缝衣服的,过道尽头一老一少下象棋的,甚至两个蒙头睡觉的也爬了起来。
伪装被彻底撕下。
虬髯汉子猛地合上书,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缝衣男的手指拈着银针停在半空,低垂的头终于抬起,露出一双幽深如古井、闪烁着危险寒芒的眼睛;下棋老者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浑浊老眼眯起,透出老辣的精光;少年囚徒如同受惊的幼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呜噜;两个蒙头者几乎是同时掀开被子,露出两张写满凶戾、布满刀疤的脸,眼神凶狠如饿狼!
八个人,十六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光束,带着惊疑、警惕、被冒犯的愠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瞬间聚焦在唯一站立的身影上!
16只眼睛像探照灯,刷刷刷,焦点打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人就是水誓言。
他站在靠近铁窗的阴影里,身形在魁梧的虬髯汉和凶戾的刀疤脸映衬下,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但在十六道充满恶意的目光聚焦下,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如同雪峰上迎风而立的孤松,散发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孤傲。那张俊秀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极致的、近乎非人的平静。他成了这污浊囚笼中唯一的异色,仿佛所有的黑暗和恶意都被迫在他周围凝固。
看着他嘴角绽露的那一丝邪昧的笑容,谁给你的自信?
那丝笑容很淡,却又异常清晰,如同冰面上刻下的一道浅痕。带着一种玩味,一种轻蔑,甚至一丝……期待?
在十六双充满敌意、随时可能扑上来将他撕碎的目光注视下,这种近乎挑衅的、带着邪气的笑容,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狂妄,却又如此惊心动魄!它无声地宣告:你们,准备好了吗?
牢房里所有人都有些愣神。
震惊!纯粹的、巨大的震惊,瞬间压倒了所有其他情绪。那丝邪气的笑容,那稳如磐石的身姿,那无声中透出的强大自信,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猝不及防地砸在每个人的意识里。
他们见过无数新人,懦弱的、凶悍的、装腔作势的……却从未见过一个在如此高压下,还能露出这种……仿佛猎人看待猎物般笑容的家伙!
这颠覆性的认知空白,让牢房内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三五秒钟的时间,然后把注意力都放到了同伴的身上,你看我,我看你。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终于,有人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缝衣男的目光极其隐蔽地扫向黑衣老大,带着询问;少年囚徒看向身边的老者;两个刀疤脸交换了一个凶悍又疑惑的眼神;就连老变态都忘了献媚,惊疑不定地看看水誓言,又看看其他人。
十六道目光在同伴间快速游移,无声地传递着震惊和疑问:疯子?错觉?怎么办?这短暂的群体性迷茫,如同暴风雨前的诡异平静。
又过了三五秒的时间,然后牢房里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大笑,笑声甚至惊动了牢房外远处的值班人员。
这笑声来得猛烈而突兀!
先是少年囚徒发出的一声嗤笑,如同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整个牢房。虬髯汉发出低沉而嘲讽的嘿嘿声;一个刀疤脸夸张地捶打着床板,笑得前仰后合;老变态的笑声最为尖利刺耳,充满了恶毒的奚落。
哄笑的巨浪瞬间淹没了所有!
这并非欢乐,而是混杂了迷惑、被冒犯的恼怒、以及试图用集体的噪音重新确立“秩序”、驱散刚才那片刻诡异压力带来的不安!
他们要用这放肆的笑声,将水誓言那不合时宜的“狂妄”碾碎在脚下!
巨大的声浪撞在石壁上,在通道里嗡嗡回响。
“都他妈的给我老实点儿,今天晚上给你们加餐,吃了死狗肉,撑着啦?”
粗鲁暴躁的怒吼像炸雷般在通道口响起,伴随着沉重皮靴踏地的咚咚声。看守王头儿被这异常的喧哗惊动了。
“王头儿,别跟这班家伙一般见识……再说了,他们都是些狠人,只要不死在这儿,出去后都是咱们惹不起的主,做做样子就行了咯。”年轻看守小周子油滑讨好的声音响起。
“嗯?!”王头儿不满地哼了一声,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住。
“走,咱们去周叔那儿歹烟去……那老家伙的烟丝可了不得。昨天晚上,我偷偷卷了一支,杠杠的。”小周子压低声音,带着兴奋的诱惑。
“你他妈B的胆子肥了,周叔的烟你也敢偷?……嗯?”王头儿的语气瞬间变了,怒气消散,贪婪浮起,“那老家伙的烟肯定是错不了,他侄子他妈B的现在混到了代局长……悄冇声的,你确定周老六没在狱长室?”
“放心王头儿!周叔陪狱长喝多了,鼾声如雷!烟盒就在桌上,锁都没锁!机不可失啊!”小周子声音里满是笃定。
两个人的说话声越来越小,到后来,竟有了些密谋的味道。
脚步声开始移动,朝着通道另一端蹑手蹑脚地远去。牢门外的骚动迅速平息。
但这并不妨碍水誓言的听力。
“涟漪”做为与生俱来的第一等级能力,无时无刻不在发动着,别说50米的距离,即便是500米也不在话下。
王头儿的暴躁、小周子的油滑、对话内容的转变、尤其是“去周叔那儿歹烟去”的关键信息、以及脚步声方向的变化……所有细节都如同投入“涟漪”感知湖面的石子,激起清晰无比的波纹,被他瞬间接收并解析。时机已至!
然后就是王头儿和小周子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传来,显然,两个人去偷那个叫什么“周老六”的烟丝去了。
那刻意压低的、带着兴奋与紧张的脚步声,在水誓言的感知中如同黑夜里的鼓点,明确标示着他们的远离。机会的窗口,彻底打开!
时机恰恰好。
意念如电,杀机已凝!看守远离,牢房内的注意力虽在己身,却因大笑和看守离去而出现短暂松懈,尚未形成统一的攻击态势。此刻,正是雷霆一击的最佳时刻!
首先挨了一脚的就是离得最近的那个家伙,因为他从床上爬起来后站到了过道里,挡住了水誓言的去路。
正是那个下棋的少年囚徒,他站在过道中央,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嗤笑的弧度,眼中满是嘲讽。
水誓言动了!快得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仿佛只是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下,人已经鬼魅般出现在少年面前半步之内!
那少年脸上的讥笑甚至来不及转换成惊愕,就看到一只穿着破烂布鞋的脚,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如同钢鞭般狠狠扫向自己的小腿胫骨。
“槽你妈,你怎么打人呢?”
剧痛!刺骨钻心的剧痛瞬间从胫骨传遍全身!少年痛得眼前发黑,发出一声凄厉的、夹杂着痛苦和狂怒的嚎叫!身体本能地向前弯腰,右手下意识地挥拳砸向水誓言面门!
迎接他的是无声的第二脚,然后就是昏厥,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水誓言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如行云流水。
第一脚精准命中废掉对方行动力的同时,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借着那微乎其微的反作用力原地旋转不到三十度,另一只脚已经如同毒蛇出洞,自下而上,带着阴柔而穿透性的力道,快如闪电地点在对方因剧痛嚎叫而微张的下颌上。
“呃!”少年的骂声和挥出的拳头同时戛然而止。眼神中的痛楚和狂怒瞬间被一片茫然的空白取代。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
牢房里的这伙人看着天黑刚被押进牢房的这个年轻小伙正在侧耳倾听着什么,本来就不用商议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这是惯例——所有人都是经过了这道手续以后才成为自己人的。
他们确实没商议,因为对付新人,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然而,水誓言瞬间展现的可怕速度和狠辣,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和准备。
冷不防自己人就受到了暴起攻击,这不符合套路啊。
太快了!太狠了!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少年虽不算顶尖,但也是以凶狠著称,竟在一个照面间被两脚放倒,生死不知?这结果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哄笑者瞬间哑火,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小爱,你醒醒。”
老变态尖锐凄厉、带着哭腔的叫声猛地响起!他扑倒在那少年(小爱)身边,用力摇晃着对方,声音穿透力极强,刺得人耳膜生疼。
水誓言的“涟漪”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发声时精妙的喉部肌肉震动和气息运用,确实拥有不凡的音波天赋潜力。只可惜……
而被他摇晃的那个男人则有些胡子拉擦的。
老变态口中的“小爱”,却是个脸上长着粗硬胡茬的年轻人(尽管年纪不大),这种称呼与形象的反差,在此刻更添了几分荒诞和恶心。
这些都属于隐私小细节,刚才水誓言还真没有注意到。
此刻他才将这对关系扭曲的“组合”纳入感知,强烈的生理厌恶感汹涌袭来。
这会儿他的感觉不太好,貌似刚才两个睡觉的人是一对基友,好反胃。
再联想到两个刀疤脸默契的同时掀被而起,以及老变态对这满脸胡茬的“小爱”那令人作呕的关切……整个牢房扭曲的人际关系如同污秽的泥沼,让水誓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不仅是肉体的囚禁,更是精神的污染。那份踏足冰雪世界的纯粹愉悦被彻底玷污,一股冰冷的、毁灭性的暴戾冲动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在他心底疯狂咆哮。
糟糕!水誓言心头警铃大作!
这源于极度厌恶和被迫禁锢而激发的杀戮本能,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他努力想压制,但那狂暴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他的理智堤坝。
一直压抑着的暴虐的倾向又泛上心头,水誓言知道要坏事儿,但本能的力量并不十分受他控制,虽然“涟漪”是他无比熟悉的技能。
“涟漪”清晰地反馈着自身状态:血脉深处那股冰冷、嗜血的欲望正在疯狂滋生,试图接管身体。
就在这分心压制暴戾冲动的微妙瞬间,第二个倒霉的人反而不是小爱的“爱人”。
水誓言都没有料到那个缝衣服的看着温温柔柔的,会率先发动攻击。
那缝衣男动了!没有任何征兆!他依旧盘腿坐着,低垂的头猛地抬起,那双幽深的眸子如同两口寒潭,瞬间锁定了水誓言!捏着银针的手指,极其轻微地一颤,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尘埃!
可在水誓言高度集中的“涟漪”感知中,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动作,却引发了致命的杀机。
那根原本平平无奇的缝衣针,就在那指尖微颤的瞬间,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在一种极其诡异、近乎空间跳跃般的方式下,无视了中间的距离,仿佛直接“出现”在水誓言眉心前一寸之处!
后面拖拽着的那根几乎微不可察的黑色细线,此刻才显露出一丝极淡的轨迹!
这一击,快!诡!毒!
超越了物理常理,带着一种阴冷蚀骨的穿透意念,直取灵魂核心,这是真正的绝杀。
在他的观察中,四十左右岁的老男人嘴巴上连个胡须都没有。本来他还在潜意识当中有一丝蔑视,甚至想起了一部古代武侠小说中的一个经典人物。
不是说,缝衣服的男人都不是男人吗?
可他的攻击为什么如此的让人毛发悚然?
自问活了20年的经历,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可就在现在,水誓言感到生命受到与生以来最危险的攻击。
死亡的寒意从未如此真切!那根针带来的不是物理的穿刺感,而是一种直接冻结思维、湮灭灵魂的恐怖意念!超越了之前遭遇过的任何攻击!这绝非寻常武者,这诡异的针法,这阴毒的黑线……他究竟是什么人?水誓言瞬间明白了自己潜意识中那丝“蔑视”是何等致命!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锥刺入脊髓!
缝衣针仿佛突然就出现在眉心,如果不是后面拖拽的那根黑色的细线,水誓言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以王者的姿态站在这里。
千钧一发!暴戾的本能与求生的意志在这一刻奇异地融合!水誓言体内的力量核心——那渴望突破“凝寒”境的力量之源——被这致命的威胁彻底点燃!不再压制,不再犹豫,将那份因厌恶而激发的狂暴,连同对“寒”之本源的感悟,尽数灌注于眉心之前!
只是瞬间,他将注意力全部从那个本来要首轮打击的老变态身上全部收了回来。
所有精神,所有力量,瞬间凝聚于一点!
此刻“涟漪”能力完全是凭本能发动,水誓言都震惊自己这具身体的潜力。
“涟漪”不再仅仅是感知,更成了力量爆发的媒介!无需刻意引导,眉心前方的空间瞬间扭曲、塌陷!空气中残存的所有水汽、石壁渗透的湿寒、甚至包括他自身蒸腾出的生命气息,都在“涟漪”那超越极限的本能运转下,被疯狂地抽取、压缩、转化!
牢房里其余的几个人惊讶的发现,空气的温度好像上升了很多,身体不约而同地冒出来细密的汗珠。
不,不是温度上升!而是空气中所有蕴含的水分子,都在一瞬间被一股强大无匹的吸力抽空!仿佛无形的海绵瞬间吸干了所有的水分!皮肤表面因骤然失去水分而变得干燥紧绷,汗腺在干渴中应激性地分泌出细密汗珠,但这汗珠又被瞬间抽走!一种极致的、由内而外的干燥感瞬间攥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绝对不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汗珠,因为每个人都发现嘴巴里面发干发苦,好像空气里的水分完全被蒸发掉了。
眼前这个狂妄的少年给了他们答案。
水誓言的眉心处赫然凝结着一个晶莹剔透的十厘米直径的水球。
那水球并非静止!它在高速旋转、压缩、凝固!由最初的无色透明,瞬间凝结成如同千年玄冰般的剔透幽蓝!球体内部,无数的冰晶在疯狂重组、排列,其结构精密程度,竟隐隐透出一种防御反击的本能意志!那根闪烁着致命寒芒的缝衣针,此刻正被死死地“钉”在水球的正中心,针尖距离水誓言的皮肤不足半寸!针尾剧烈颤抖着,后面拖拽的黑色细线绷得笔直,如同一条试图挣脱束缚的毒蛇!
那根闪闪发亮的缝衣针正扎在水球中间,裸露在外的针尾上的黑线正在颤抖着。
约莫持续了三秒钟,水球炸裂,缝衣针在水誓言控制下反向飞向缝衣的男人。
三秒钟!如同永恒!针与球,阴毒与极寒,两种力量在方寸之间激烈对抗、消磨!水球内部的高频震荡和极致低温,疯狂侵蚀着缝衣针上附着的诡异力量和那根致命的黑线!终于,“嗡”的一声轻鸣!并非巨响,而是一种力量达到临界点的、令人心胆俱裂的震颤!那幽蓝的、极度压缩凝练的水球轰然炸裂!
但炸裂并非无序的粉碎!水誓言那濒临失控的暴戾意念,在“涟漪”的极限运转下,竟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操控!炸裂的冰晶并未四散飞溅,而是化作一股推动的洪流!那根被极致寒气淬炼过、上面附着的诡异力量已被冰寒瓦解驱散的缝衣针——连同那根被冻得发脆、几近断裂的黑色细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寒冰之手抓住,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裹挟着水球炸裂的狂暴能量和刺骨的寒意,沿着原路……不,是沿着一条更加阴险、更加难以预测的轨迹,如同索命的寒星,骤然反射而回!
冰冷的法则在这一刻被诠释到了极致。针,是对方的针;线,是对方的线;甚至那反射轨迹中蕴含的阴毒狠辣之意,都带着原主那诡异攻击的几分神韵!但此刻,它们却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内核——极致的寒!这股寒意不仅冻结物理,更能侵蚀意志!这一击,不仅是物理的返还,更是意志层面以其人之道、碾压其人之身的冷酷宣告!针尖所向,正是那缝衣男惊骇欲绝的眉心。
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