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第一天,凌晨五点。
废弃储藏室里,太极图正在缓慢旋转。
林铭闭着眼睛,用意识感知着那些光点的移动。两百七十八个意识碎片在虚空中漂浮,像是夜空中的星辰,又像是深海中的浮游生物。它们已经开始靠近了,开始形成小团体了。每一次靠近,林铭都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摩擦——那是不同灵魂的记忆在碰撞,是无数个“我”在试探着彼此。
再过几个小时,也许就能——
“有人来了!”
郊狼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把他从专注中惊醒。
林铭猛地睁开眼睛。
郊狼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里有一种野兽般的警觉。月光从窗户缝隙中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受惊的狼。
“多少人?”冯塔尔问。
“三个。一个副院长,两个护工。”郊狼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耳朵微微抖动,仿佛在倾听什么远方的声音,“月亮告诉我的。它们的脚步声……很近了。六十三步。不,五十八步了。它们走得很快。”
林铭看了他一眼。郊狼的“月亮”是什么,他一直没搞清楚。但每次郊狼说“月亮告诉我”的时候,他的预警从来没有出过错。
“还有多少时间?”
“三分钟。也许更少。”郊狼的呼吸急促起来,“月亮说,那个副院长……他的脚步声很沉。不是普通的巡逻。他在找什么。”
林铭的心沉了下去。
三分钟。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太极图。那些光点正在最关键的时刻——它们已经开始形成雏形了,再过一个小时,也许就能完成第一阶段的融合。
但现在,他必须中断。
“中断。”他说。
冯塔尔愣了一下:“什么?”
“中断炼丹。把设备藏起来。快!”
冯塔尔没有再问。他的动作比林铭想象的还要快——几乎是在林铭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就已经开始操作了。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舞,关闭程序,断开连接,把量子投影设备从待机状态切换到休眠状态。
“设备温度太高。”冯塔尔低声说,“刚运行了五个小时,散热器还在工作。”
“能降温吗?”
“来不及了。”冯塔尔把设备收进银色箱子里,“只能想办法掩盖。”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废弃的医疗设备上停留。然后他走到角落,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个布满灰尘的东西——一台老式收音机的外壳。
“你从哪弄来的这个?”林铭问。
“我来这里之前就准备好了。”冯塔尔把银色箱子塞进收音机外壳里,“永远要有备用方案。师父教我的。”
他把伪装好的设备塞进一堆废弃的医疗废物桶后面,然后在上面盖了几层脏兮兮的布。
“热源呢?”林铭问。
冯塔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往布上喷了几下。
“冷却剂。”他说,“能降低表面温度,但只能骗过普通的热成像仪。如果他们带了专业设备——”
“希望他们没有。”
林铭跑到门边的一堆破旧床垫上,躺下来,假装睡着。床垫上有一股霉味,但他顾不上了。
冯塔尔和郊狼也各自找了位置。冯塔尔躺在一张破旧的病床上,郊狼则蹲在窗户旁边,背靠着墙,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势。
王阿茶本来就在角落里躺着。她现在只需要继续躺着就行。但林铭注意到,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正看着他。
他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不要担心。
她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
储藏室里陷入寂静。
三秒。五秒。十秒。
林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控制着呼吸,让自己的胸膛起伏得更加均匀,更加缓慢。他曾经在精神病院里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之一就是如何假装睡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
郊狼说得对,那脚步声很沉。不是普通巡逻的那种漫不经心,而是有目的的、搜索的、警觉的。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芒扫过储藏室。
“这里怎么有人?”
是何维谦的声音。
林铭认识这个声音。何维谦是奥里西斯精神病院的副院长,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脸上永远带着一种审视的表情。他不是医生,而是管理人员——负责监督精神病院的日常运营,确保一切都在“规则”之内。
林铭闭着眼睛,控制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真的在睡觉。
“副院长,”一个护工的声音响起,“他们是精神病区的患者。档案显示……林铭、冯塔尔、王阿茶、江浪。”
“我知道他们是谁。”何维谦的声音冷冰冰的,“我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脚步声靠近了。
林铭感觉手电筒的光芒照在他脸上。光芒很亮,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刺眼。他控制着眼皮,不让它们抖动。
“林铭。”何维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知道你没睡着。”
林铭睁开眼睛。
何维谦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手电筒,脸上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表情。手电筒的光芒从下方照上来,在他的脸上投下阴森的阴影。
“解释一下。”何维谦说。
林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他注意到何维谦身后站着两个护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设备——不知道是什么,但看起来像是某种探测器。
“何院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怎么了?”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睡觉。”林铭说,“病房太吵了。阿茶需要安静。”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王阿茶。她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确实像是在睡觉。
何维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王阿茶。”他说,“档案显示她有严重的睡眠障碍。但她现在睡得很香。”
“也许是因为这里够安静。”林铭说。
何维谦没有回答。他扫视着储藏室,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在寻找什么。
当他看到那堆废弃的医疗废物桶时,停顿了一下。
“这里有热源。”他说。
林铭的心跳加速了。
热源。
冯塔尔的冷却剂没有起作用吗?还是说——
“收音机。”冯塔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维谦转过头,看向冯塔尔。
冯塔尔懒洋洋地从地上坐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无所谓的表情。他的演技很好——如果林铭不知道内情,也会以为他只是一个被吵醒的精神病人。
“我在修收音机。”他说,“老式的,真空管的那种。你知道吗,何院长,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得欣赏老式收音机的美。那种温暖的音色,那种模拟的杂音,那种——”
“够了。”何维谦打断他,“收音机在哪?”
冯塔尔指了指废物桶后面。
何维谦走过去,弯腰看了看。
银色的箱子就在那里,但它现在看起来确实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冯塔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它套上了一个伪装外壳——一个布满灰尘、看起来有几十年历史的收音机外壳。外壳上还有些许锈迹,旋钮已经松动,整体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古董。
“真空管。”何维谦若有所思地说,“这东西不是早就被淘汰了吗?”
“所以我才在修它。”冯塔尔说,“修好了,可以卖给收藏家。你知道吗,何院长,现在有一群人专门收集这种古董电子设备。上个月我在网上看到一台同型号的,卖了三千块——”
“我不感兴趣。”何维谦站起身。
他看着他们四个,目光从林铭身上移到冯塔尔身上,又移到王阿茶身上,最后停在郊狼身上。郊狼依然蹲在窗户旁边,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江浪。”何维谦说,“你在干什么?”
郊狼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空洞的光。
“听月亮。”他说。
“什么?”
“月亮。”郊狼指了指窗户外面,“它在说话。它说……它说今晚会有雨。”
何维谦皱起眉头。
“他的病历上写的是什么?”他问旁边的护工。
护工翻了翻手里的平板电脑:“分裂型人格障碍,伴有听觉幻听。经常声称能‘听到月亮的声音’。”
“果然是疯子。”何维谦低声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铭。
“听着,我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鬼。但我警告你们,这里是精神病院,不是你们的游乐场。如果我再发现你们有任何违规行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们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睡觉。”林铭说,“仅此而已。”
何维谦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他的眼神里有怀疑,有审视,但也有一丝……疲惫。也许他只是想完成今晚的巡逻,然后回去睡觉。
“巡逻到此结束。”他对护工说,“我们走。”
三个人离开了。
门关上了。
储藏室里重新陷入黑暗。
……
林铭没有立刻动。他等了三十秒,确保脚步声已经远去,才长出一口气。
“呼——”郊狼也松了口气,“月亮保佑,躲过去了。”
“多谢你的预警。”林铭说。
郊狼摇摇头:“月亮的功劳,不是我的。”
林铭没有追问。他走到废物桶后面,取出银色箱子,小心地打开它。
屏幕亮起来。
太极图还在,但那些光点……散了。
林铭的心沉了下去。
“损失了多少?”冯塔尔走过来问。
“至少三十个。”林铭的声音沙哑,“中断太久了。有些意识开始离散。”
他快速扫了一眼数据。
巡查前,他们已经从两百七十八个损耗到两百六十个——融合过程中总有些意识承受不住压力,自行崩解。那是正常的损耗,他已经预料到了。但这次的中断……
二十个意识在中断的瞬间直接崩解了。它们就像是被从睡梦中猛然惊醒,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消散了。另外十个则是在恢复的过程中才发现的——它们的结构已经不稳定了,无法再继续参与融合。
两百三十个。
这是他们现在的全部资源了。
“还能继续吗?”王阿茶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林铭抬起头,看向她。
她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墙,脸色苍白。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更加憔悴。她的右肩依然是空的——那个被“抹杀”的位置,依然空荡荡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正看着他,眼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能。”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两百三十个意识,比原计划少了五十个。九品金丹的下限是三百个——现在他已经低于下限了。
但他不能在她面前说“不能”。
“那就继续。”郊狼说,“月亮说,天亮之前不会再有人来了。”
“你确定?”
“月亮从不说谎。”郊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它说,天亮之前,只有风和雨。没有脚步声。”
林铭点点头。
他重新唤醒设备。
太极图再次亮起,比刚才黯淡了许多。两百三十束意识像散落的流星,慢吞吞地飘在各自的轨道上。刚散掉的三十个灵魂留下的余震还在,它们彼此戒备,犹如刚逃出猎网的兽。
“它们害怕了。”林铭喃喃。
“当然。”哈鲁虚弱地说,“对它们来说,刚才是一场溺水。”
林铭深吸气,让意识变成温暖的潮水,慢慢包裹住这些受惊的火花。他不再催促,只是像灯塔一样守着,让脉冲一遍遍传递出同一个讯息:这里安全,我不会再突然放手。
最开始没有任何回应。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太极图依旧寂静。直到一束微光犹犹豫豫地挪向中心,又在半途停下观察。
林铭没有伸手,只在意识里轻声邀请。
那束光终于跨出最后一步。
其余的光流目睹了这一幕,便像被打了样一样,陆续离开角落,重新汇入旋臂。速度依旧很慢,但方向重新统一。
漫长的夜晚还在继续,可希望重新亮了起来。
……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林铭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太极图上,光点们已经重新聚集起来了。它们的速度比之前慢,但至少在向正确的方向移动。
两百三十个意识。
也许不够炼出完美的九品金丹,但也许——只是也许——够炼出一个能救王阿茶的金丹。
他转头看向角落。
王阿茶又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浅。
林铭闭上眼睛,继续炼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