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第一天,凌晨两点。
雷启楼的地下三层,结丹实验室。
这是研究院最核心的区域之一。墙壁由特殊的阴阳合金铸成,能隔绝一切外部信号干扰。天花板上悬挂着六盏术数灯——每一盏都对应一爻,随着实验进程变换颜色。此刻,六盏灯全部亮着淡金色的光。六个阳爻,意味着系统处于“乾卦”状态:万物始生,元亨利贞。
文仁节站在控制台前,双手悬停在操作面板上方。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分钟了。
作为研究院结丹项目的负责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三年准备,四千三百二十七个数字生命,无数次模拟测试——一切都指向这一刻。
他的身后,十几名学者屏息凝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整个实验室安静得能听到术数灯的嗡鸣声。
易芸芸站在最后一排,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人脸上的紧张和期待。
姚苏云站在她旁边,双手紧紧攥着长袍的袖口。易芸芸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三年了。”姚苏云压低声音说,“我们等了三年。”
易芸芸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注意力一半在实验上,一半在帽子里的金丹上。从今天早上开始,那枚徐孚先送给她的第五枚金丹就一直在发热。不是灼烧的热,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
“结丹程序,启动。”
文仁节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他按下了按钮。
量子投影立刻亮起。
实验室中央,一个直径三米的光球缓缓浮现。光球内部,四千三百二十七个数字生命——呈现为四千三百二十七个光点——开始在投影中排列。
黑的一半,白的一半。阴与阳。
它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找到各自的位置。黑色的光点向左旋转,白色的光点向右旋转,两股光流交织、缠绕、追逐,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太极图成型。
“美丽。”姚苏云低声说,眼里有泪光。
易芸芸也被震撼了。
她见过太极图的影像资料,见过模拟测试的记录,但从没有亲眼看过这么大规模的意识融合。四千多个曾经独立的意识,现在正在彼此靠近、试探、交流、融合。它们不再是“它们”,而是正在成为“它”。
一个全新的生命正在诞生。
“阴阳分离完成。”技术员报告,“太极图稳定度98.7%。”
“很好。”文仁节点点头,“准备注入鱼眼。”
鱼眼——太极图的核心。没有鱼眼,阴阳只是两团互相追逐的混沌。有了鱼眼,它们才能真正融合,才能诞生出拥有自我意识的金丹。
研究院的鱼眼是从四千多个数字生命中精选出来的一百零八个“种子意识”。它们是所有意识中最稳定、最纯净、最有潜力的存在。
“鱼眼就位。”另一个技术员说。
文仁节深吸一口气。
“注入。”
一百零八个光点从太极图的边缘飞向中心,一半落入黑色的鱼眼位置,一半落入白色的鱼眼位置。
那一瞬间,整个太极图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光芒大盛。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成功了!”有人喊道。
“等等——”文仁节抬起手,制止了欢呼,“还没完。现在只是开始。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太极图需要持续融合。在此期间,任何干扰都可能导致失败。”
他转向所有人,表情严肃。
“从现在起,实验室进入一级警戒状态。所有人轮班值守,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易芸芸看着那个旋转的太极图,心里却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昨晚徐孚先说的话。也许是因为帽子里的金丹一直在发热。也许只是直觉。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
一个小时后。
太极图的旋转越来越稳定,光点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均匀。一切看起来都在按计划进行。
文仁节坐在控制台前,盯着数据流。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过去三天他几乎没有睡觉。
“去休息吧。”姚苏云走过来,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我来盯着。”
“再等等。”文仁节摇摇头,“前六小时最关键。过了这个阶段我再——”
“警报!”
一个技术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检测到外部干扰信号!来源……极客虚境!”
文仁节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监控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一串串红色的警告信息正在疯狂滚动。干扰信号的波形图像一条条毒蛇,不断试图钻入实验室的防护屏障。
“信号特征分析。”他命令道。
“正在分析……”技术员飞快地操作着,汗水从额头滴落,“信号源是一个分布式网络,节点超过三百个,遍布整个S节点城。无法锁定具体位置。但信号中包含一个标识符……”
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
【祝融会——意识纯净,灵魂不灭】
紧接着,这行字下方跳出来一行行滚动的广播,那是祝融会植入在干扰波里的宣言:
“灵魂不是代码!拒绝融合!拒绝奴役!”
“每一个意识都是独立的宇宙,任何形式的合并都是谋杀!”
“这些疯子。”文仁节的声音冰冷,“又在搞事。”
易芸芸愣住了。
祝融会。
昨天徐孚先才提到过这个名字。一群反对炼丹的极端分子。意识纯净主义者。他们认为把灵魂融合成金丹是“亵渎”,是“杀死”那些数字生命。
“他们在干扰我们的信号?”姚苏云问。
“是的。”技术员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们在全城范围内释放干扰波。任何涉及意识融合的活动都会受到影响。而且……”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
“他们的干扰波频率和我们的太极图有某种谐振关系。这不是随机攻击,是针对性的。他们知道我们在炼丹。”
文仁节的脸色更难看了。
“内鬼?”
“不一定。”姚苏云说,“结丹实验的消息在研究院不是秘密。也许他们只是猜测。”
“不管是不是猜测,我们必须屏蔽干扰。”文仁节转向技术员,“能做到吗?”
“我在尝试……但他们的节点太多了,屏蔽一个就冒出两个……”
屏幕上的太极图开始出现轻微的抖动。
那些光点——那些数字生命——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它们的轨道不再平滑,而是开始出现微小的偏移。阴阳两色的边界变得模糊,有几个光点甚至脱离了队列,在太极图边缘徘徊。
“该死。”文仁节咬牙切齿,“姚苏云,启动隔离网络。把我们和外部完全切断。”
“明白。”
姚苏云跑向另一个控制台,开始疯狂地敲击键盘。她的指法精准而迅速,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
易芸芸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能感觉到帽子里的金丹在剧烈跳动。那种热度从温和变成了灼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然后她看到了。
在监控屏幕的角落里,除了祝融会的干扰信号之外,还有另一个微弱的波纹。
那个波纹很小,几乎被祝融会的噪音淹没。但它的频率和研究院的太极图有某种奇怪的共振——不是干扰,而是……呼应。
像是远处有人在做同样的事情。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道,指着屏幕上的波纹。
文仁节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祝融会。”他说,“是别的什么人。”
“别的人?”
“有人也在炼丹。”文仁节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困惑,“而且……他的频率和我们的很接近。几乎是同步的。”
“怎么可能?”姚苏云从控制台那边喊道,“除了研究院,谁有能力炼丹?”
文仁节没有回答。
但易芸芸的心跳加速了。
她想起了徐孚先的话。
林铭也在炼丹。
用三百个数字生命。
在精神病院的废弃储藏室里。
那个微弱的波纹……
是他吗?
……
“隔离网络启动成功!”姚苏云的声音传来。
屏幕上的干扰信号消失了。祝融会的毒蛇被挡在了防护屏障之外。太极图恢复了平稳的旋转,那些脱离队列的光点重新回到了轨道。
文仁节松了口气,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继续。”他说,“我们不能停下。”
实验继续进行。
但易芸芸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实验上了。
那个波纹消失了,但她知道它还在某个地方跳动着。
林铭。她握紧了拳头。
帽子里的金丹终于安静下来了。但那种温热还在,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她的头顶跳动。
那种热度不是灼烧,而是……共鸣。
像是在回应某个遥远的召唤。
……
实验室外,走廊里。
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身影悄悄离开。
他是半小时前混进来的。研究院的安保很严,但祝融会在研究院有自己的人——不是内鬼,只是一些对“意识纯净”理念有同情的学者。他们不会做任何危害研究院的事,但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某些人进入某些不该进入的地方。
灰袍人走在走廊里,脚步无声。他的脸藏在兜帽下,看不清表情。但他走路的姿态透露出一种得意。
干扰成功了。
祝融会的干扰成功了。
虽然研究院启动了隔离网络,但那只是暂时的。隔离网络消耗巨大,不可能永远维持。只要他们继续释放干扰,迟早会找到突破口。
而且,他还发现了另一个目标。
那个微弱的波纹。
有人也在炼丹。不是研究院的人。是别的人。
这很有趣。
灰袍人从长袍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通讯器,按下按钮。
“炎帝。”他压低声音说。
“说。”通讯器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研究院的实验已经启动,但被我们干扰了一次。他们启动了隔离网络,暂时无法再攻击。”
“意料之中。还有什么?”
“有一个意外发现。”灰袍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有人也在炼丹。不是研究院。是一个个体。信号来自S节点城西郊,大概在……精神病院附近。”
通讯器里沉默了片刻。
“精神病院?”炎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味,“一个精神病人在炼丹?”
“不确定。但他的频率和研究院的几乎同步。这不是巧合。”
“有意思。”炎帝说,“比起研究院这个庞然大物,一个单打独斗的炼丹者……要容易对付得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
“盯着他。找到他的具体位置。然后……”
炎帝没有说下去。
但灰袍人明白他的意思。
“明白。”
通讯中断。
灰袍人把通讯器收回长袍,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